我一生的希望遭到毁灭——她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了她。我这时要故作镇静地问她:可曾收到哈尔科姆小姐给我的信吗?有什么关于她妹妹的消息可以让我知道的吗?这些话已经到了唇边,但是,一看到母亲那副神情,我再也没勇气哪怕是很婉转地向她提出问题。最后我才吞吞吐吐地说:“你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谈吧?”
坐在我对面的妹妹,这时突然站起身,也不解释一句,就离开了屋子。
我母亲在沙发上向我挨近一些,双臂搂住我的脖子。亲热的手臂开始颤抖,泪水很快地从那诚挚、慈祥的脸上淌下来。
“沃尔特!”她压低了声音说:“亲爱的!我为你心里难受。哦,我的-----------------------page240
孩子!我的孩子!要记住,现在我还活着呀!”
我一头倒在她怀里。她在以上几句话中,已经道出一切。
……
那是我回家后的第三天早晨——十月十六日早晨。
头几天里,我一直和她们待在村舍里;她们见我回来都很快乐,我竭力不要使她们也像我一样感到痛苦。我要尽一切力量在打击下重新振作,要看破一切,接受我的命运,要让我的巨大悲哀在心中化为柔情,而不是变成失望。然而,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泪水怎么也不能医好我痛楚的眼睛,我妹妹的同情和我母亲的慈爱怎么也不能给我带来安慰。
就在那第三天的早晨,我向她们倾吐了心底的话。早在我母亲告诉我她的死讯的那天我就急于想说的话,现在终于脱口而出。
“让我独个儿出去几天吧,”我说。“让我再去看看第一次遇见她的那个地方,让我跪在她安息的那个坟墓旁边为她祈祷吧:那样,我心里也许可以好受一些。”
我登上旅程——我去看劳娜·费尔利的坟。
那是一个静谧的秋日的下午,我在冷落的车站下了车,独自徒步沿着那条熟悉的公路走去。夕阳从稀薄的白云中发出微弱的光芒;空中温暖而岑寂,奄忽将尽的季节给荒凉宁静的乡间笼罩着一层愁郁的气氛。
我走到了荒原上;我重又登上小丘顶;我沿着小径向前望:远处是花园里那些熟悉的树木,清晰地延伸过去的半圆形车道,利默里奇庄园的白色高墙。种种奇遇与变化,过去许多个月的流浪生活与惊险经历:一切在我脑海中逐渐暗淡了。仿佛我昨天还走在这片芳香宜人的土地上!我幻想中看到她来迎接我,那顶小草帽在阳光下遮着她的脸,一身朴素的衣服在风中飘动,手里拿着那本里面夹满了图画的写生簿。
哦,死神,你带来了痛苦!哦,坟墓,你取得了胜利!
我向一旁转过身去;我下边谷地里是那所凄凉的灰色教堂,我曾在那里等候白衣女人的那条走廊,环绕着静悄悄的墓地的那些小丘,汩汩流过石床的那条清凉的小溪。那儿,是上面竖立着漂亮的白云石十字架的坟——现在坟底下埋的是母女俩。
我向那座坟走近。我又越过低矮的石头墙阶,踏上那片神圣的土地,脱下了帽子。那是神圣的,因为它埋藏着温柔与善良;那是神圣的,因为它引起了我的崇敬与悲哀。
我在竖立着十字架的座基前站定,我看见它靠近我的一面上新錾的碑文——那些刻划分明、冷酷无情的黑字概括了她的一生。我试图读那碑文,我读到“纪念劳娜——”。那双柔和的蓝眼睛泪水模糊,娟好的头部疲乏地低垂着,她在那几句天真的道别话里央求我离开她:哦,要是最后的回忆能比这愉快一些,那该有多好啊;我曾经带着这回忆离开了她,我又带着这回忆来到了她的坟上!
我试图再次读那碑文。我看见最后面是她去世的日期;而那前面是那前面,云石上刻着几行字,其中有一个人的姓,那姓搅乱了我对她的怀念。我绕到坟的另一边,那上面没有文字可看——没有世间的邪恶把她和我的精神分隔开。
我在坟前跪下。我放下双手,头枕在宽阔的白石上,闭起了疲倦的眼睛,-----------------------page241
不去看四周的尘土,不去看上空的天光。我要让她回到我身旁。哦,亲爱的!亲爱的!现在我的心灵可以和你交谈了!又像那天一样,咱们彼此道别——又像那天一样,我握着你那可爱的手——又像那天一样,我的眼睛最后一次看着你。亲爱的!亲爱的!
……
时光流逝;寂静像浓重的夜色般笼罩着一切。
经过片刻奇妙的宁静,最初听到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仿佛微风飘过坟地上的小草。我听见窸窣声向我缓缓移近,后来觉得那声音改变了——变得像是向前迈进的脚步声——最后脚步声静息了。
我抬起头来看。
夕阳即将西沉。浮云已经飘散,小丘上映出柔和的斜照。死亡的幽谷中,白日垂尽时是那么阴冷、明净、寂寥。
在我前面远处的坟地里,在阴冷明净的残辉中,我看见两个女人并排站着。她们正在朝坟墓这面看,向我这面看。
那是两个女人。
她们向前走近几步,又停了下来。她们蒙着面纱,我看不见她们的脸。她们止住步,其中一个揭起她的面纱。在寂寞的斜阳中,我看见了玛丽安·哈尔科姆的一张脸。
那张脸改变了,仿佛已经经历了多少岁月!一双露出疯狂的大眼睛,带着奇怪的恐怖紧盯着我。那脸憔悴消瘦得可怜。它上面好像刻划着痛苦、恐惧与悲哀。
我从坟前向她走过去一步。她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她身旁那个蒙着面纱的女人气息微弱地喊了一声。我止住步。这时我已神魂飘荡,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怖控制了我的全身。
蒙着面纱的女人离开她的伙伴,慢慢地朝我走来。玛丽安·哈尔科姆独自留在原地,她开始说话了。那声音我仍旧记得——那声音没有改变,像那恐怖的眼睛和消瘦的脸一样没有改变。
“我这是在梦里呀!我这是在梦里呀!”可怕的静寂中,我听见她悄悄说出了这么两句,接着她就跪倒在地,向上空举起紧握着的双手。“天父呀!让他坚强吧。天父呀!在他需要的时刻,帮助他吧。”
另一个女人继续向前走;缓缓地,默默地向前走。我盯着她——盯着她,从那时起只顾盯着她。
为我祈祷的人的声音开始颤抖,逐渐低沉,但接着又突然升高,她恐怖地叫唤,拼命地叫我避开。
但是,那蒙着面纱的女人已经控制了我的全身与灵魂。她在坟的另一边停下了。她和我面对面站着,当中隔着那块墓碑。她靠近了座基另一面上的碑文。她的衣服触到了那些黑色字体。
叫喊的声音更近了,而且越来越激动地提高了。“遮住你的脸!别去朝她看!哦,上帝救救他吧——!”
那女人揭开了她的面纱。
“纪念劳娜,格莱德夫人——”
劳娜,格莱德夫人这时正站在碑文旁边,正站在坟头上瞧着我。
[故事的第二个时期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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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时期
沃尔特·哈特赖特继续叙述事情经过
1
我展开了新的一页。我又过了一星期,才重新开始叙述事情的经过。
我所略过了的这段时期里的事情,只好不再补记它了。一想起这个时期,我的情绪就会消沉,我的思想就会开始混乱。这种情形是绝不容许的,因为我这写故事的人应当引导你们读者。这种情形是绝不容许的,因为在我的笔下,整篇离奇曲折的故事的线索应当是从头到尾丝毫不紊的。
生活突然改观——生活的整个目标被重新树立;它的希望与恐惧,它的斗争,它的兴趣,它的牺牲:整个儿一下子都被纳入一个新的轨道——这就是我所面临的形势,有如登上山顶,眼前突然呈现出一片新的景色。我上次的叙述,是在利默里奇村教堂旁宁静的阴影中结束的;一星期后的现在,我的叙述是在一条喧闹的伦敦街道上重新开始的。
人烟稠密的贫民区里有一条街。街旁有一幢房子,它的底层开了一家小小的报纸店;二楼和三楼则作为备有家具的最简陋的住房出租。
我用化名租下了这两层楼房。我住上面一层,一间屋子当工作室,另一间当卧房。下面一层由两位女眷住,也是用同一化名租下的,她们算是我的姐妹。我在几份廉价期刊上刊登一些图画和木刻,就靠这维持生活。对外就说我的两个姐妹在做一些针线活帮助我贴补家用。我们租赁了寒碜的住房,我们从事微贱的职业,我们假报关系,我们隐姓埋名:这一切都是为了要让自己隐没在伦敦的茫茫人海中。现在我们已经被摈斥于那些过公开生活的人的行列之外。我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不被一般人注意,没有保护人支持或朋友帮助·玛丽安·哈尔科姆变成了我的姐姐,她不辞辛劳,操持家务。那些熟悉我们的人都认为,在一桩荒唐大胆的欺骗行为中,我们俩既是盲从者,又是主谋者。人们猜想,这是疯人安妮·凯瑟里克谎称自己为已故的格莱德夫人,企图冒名顶替,僭据她的地位,而我们则是她的同谋者。
这就是我们所处的地位。这就是我们三人此后在本文许多篇幅中出现时已经改变了的情况。
根据文明社会中一切公认的惯例,在理智与法律的观点上,在亲戚和朋友们的心目中。“劳娜·格莱德夫人”已经和她母亲合葬在利默里奇村的墓地里。她在世的时候就已经从活人当中被排除了;对她的姐姐来说,对我来说,菲利普·费尔利的女儿和珀西瓦尔·格莱德的妻子仍旧活着,然而对社会上所有其他的人来说,她已经死亡。她叔父相信她死了,不再承认她了;庄园里的仆人们相信她死了,再也认不出她来了;官府里的人相信她死了,已将她的财产留给她的丈夫和姑母了;我母亲和妹妹也都相信她死了,相信我是受了一个有野心的大胆女人的蒙蔽,中了一个骗局的毒;因此,在社会上,在道义上,在法律上,她都是一个已死的人了。
然而,她仍旧活着!在穷苦中活着,在隐蔽中活着。依靠一个可怜的画师活着,这画师要为她进行斗争,要为她在活人的世界中赢回她的地位。
既然我也知道安妮·凯瑟里克的面貌和她相似,那么,她初次向我露面时,难道我就不曾怀疑她是假的吗?自从她在记录她死亡的碑文旁边揭开她-----------------------page243
的面纱时起,我始终就不曾对她有过丝毫怀疑。
那天,夕阳尚未西坠,对她闭门不纳的老家尚未在我们眼前消失,我们两人都记起了在利默里奇庄园道别时我所说的话;我刚重新提起,她就记了起来。“如果有一天,我能献出我的整个心灵和全部生命,给你带来片刻的快乐,或者为您消除片刻的烦恼,那时候您能想到我这个曾经教过您绘画的可怜的教师吗?”她虽然已经记不清楚此后一个时期里的愁苦与恐惧,然而仍旧记得我那几句话,于是天真地,信任地,可怜地把她的头伏在说过这番话的人怀里。在那片刻中,我听到她唤我的名字,听到她说:“尽管他们要使我忘了一切,沃尔特,但是我始终记得玛丽安,我始终记得你,”而也就是在那片刻中,早已向她献出了爱情的我,更情愿献出自己的生命,而且应当为能够向她献出自己的生命而感谢上苍。可不是!那个时刻已经到来。千里迢迢,穿越过森林和蛮荒,许多体力比我更强壮的伙伴都死在我身旁,三次遭到死神的威胁,三次死里逃生,那只手,那只将人们从黑暗道路上引向未来的手,现在已引着我接近那个时刻。瞧她孤苦伶仃,被剥夺了一切,受到痛苦的折磨,可怜地变了模样,容光黯淡了,头脑糊涂了;在社会上没有她的地位了,活人中没有她的名分了,然而,这样一来,我愿先向她保证要献出一切,要献出我的整个心灵和全部生命,现在倒成为无可非议的事了。由于遭到了不幸,由于丧失了亲友,她终于成为我的人!既然是我的人,我就要支持她,保护她,鼓舞她,恢复她的一切。既然是我的人,我就要像父兄一样爱护她,看重她。既然是我的人,我就要为她昭雪,就要不顾一切危险和牺牲,去和那些有地位权势的人进行力量悬殊的较量,去跟那些有恃无恐的骗子和防卫周密的胜利者进行长期不懈的斗争,不怕损害了我的名誉,不怕丧失了我的朋友,不怕危及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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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处境已经解释清楚;我的动机也已交代明白。接下去我就要谈玛丽安和劳娜的经历了。
我叙述她们俩的事时,不准备用她们本人的原话(因为那些话常常不免是纠缠不清的),而是要经过一番仔细删节,使故事简单明了,我之所以这样写,不但是为了要供自己参考,而且是为了要供我的法律顾问参考。因此,对一些错综复杂的情节,都将最迅速而清楚地予以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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