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定下计策,准备偷偷地利用看护救出格莱德夫人。
她立刻赶到她的证券经纪人那里,把她所有的积蓄都变换成现款,总共是七百镑不到一点。她打定主意,为了让她妹妹获得自由,如果需要的话,她不惜用尽自己的最后一文钱。第二天她就随身带着所有的钞票,赶到疯人院墙外约会的地方。
看护已经等候在那里。哈尔科姆小姐很小心地谈到这件事情之前,先提出了许多问题。除了其他一些情况,她还探听清楚了:从前照看真安妮·凯瑟里克的那个护士,因为应对病人的逃亡负责(其实那件事并不是她的过错),终于被解雇了。如果这个假安妮·凯瑟里克再逃出去,那么现在和她谈话的这个看护就会受到同样的处罚,但这个看护特别希望能够保住自己的职位。她已经订婚,她和未婚夫都指望能共同攒下二三百镑,以后用来做买卖。看护的工资很优厚;她只要省吃俭用,两年后就可以用她的小小一部分积蓄凑足那笔需要的本钱。
一听到这个暗示,哈尔科姆小姐就开始讲价钱。她说假安妮·凯瑟里克是她的近亲,不幸被错关进了疯人院,看护如果肯帮助她们重新团聚,她就是在做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那女人还没来得及反对,哈尔科姆小姐已经从皮夹子里取出了四张一百镑的钞票,说这是给她承担风险和失去职位的补偿。
看护十分怀疑和惊讶,一时拿不定主意。哈尔科姆小姐坚决继续劝诱。
“你这是在做一件好事,”她重复这一点,“你这是在帮助一个深受迫害的不幸的女人。这是给你结婚用的报酬。只要你把她安安稳稳地带到这儿来交给我,我就在领走她之前把这四张钞票交在你手里。”
“您能给我出一封信,说明情由吗?”那女人问,“如果我那一位问我这钱是哪儿来的,我可以给他看。”
“我会把那信写好并签上名带来,”哈尔科姆小姐回答。
“那我就冒一次险吧。”看护说。
“什么时候?”
“明天”
她们匆忙约好,决定哈尔科姆小姐第二天一早再去那里,在树林里等候,不要被人看见——但始终要靠近北面墙脚下那块地方。看护不能确定什么时刻来,为了慎重起见,她必须耐心等候,见机行事。一经这样约定,她们就-----------------------page248
分手了。
第二天早晨十点钟前,哈尔科姆小姐带着她许诺的那封信和应付的钞票到了那个地方。等候了一个半小时多。最后,看护挽着格莱德夫人的胳膊,很快地绕过墙角来了。她们一见面,哈尔科姆小姐就把钞票和信一起递在看护手里——姊妹俩团圆了。
看护事先设想得很周到,她用自己的头巾帽、面纱和围巾把格莱德夫人装扮好。哈尔科姆小姐只耽搁了看护一会儿工夫,教她如何在疯人院发现病人逃走时把追赶的人引向错误的方向。她应该回到院里,先对其他看护说,安妮·凯瑟里克近来一直在打听从伦敦去汉普郡的道路;然后,直到这件事再也瞒不过人的时候,才发出警报,说安妮失踪了。打听去汉普郡的事一经传到院长耳朵里,他就会联想到他的病人患有狂想病,老是要冒充格莱德夫人,因此她是回黑水园去了,于是他们最初很可能会朝那个方向追。
看护答应按计行事——她之所以更乐意这样做,那是因为:如果留在疯人院内,至少表面上看来她与此事无关,而这样就不致于招来比失去职位更严重的后果。于是她立刻回疯人院,而哈尔科姆小姐则毫不怠慢,立即带着她妹妹回伦敦。就在那天下午,她们搭了去卡莱尔的火车,当天夜里就顺顺当当地到达利默里奇庄园。
在最后一段旅程中,车厢里只剩下她们俩,这时候哈尔科姆小姐就听他妹妹根据纷乱模糊的回忆叙说往事。这样听到的可怕的阴谋故事,都是零碎的,不连惯的,甚至前后不符的。然而,尽管这部分交代十分不完整,我仍需在此先把它记录下来,方才可以接着写第二天在利默里奇庄园里发生的事。
格莱德夫人所回忆的她离开黑水园后的那些事,是从抵达西南铁路伦敦终点站时开始的。她事先没记录哪一天上路。现在要由她或者迈克尔森太太提供证明来确定那个重要的日期,那是毫无希望的了。
火车进了站,格莱德夫人看见福斯科伯爵在那里等候她。管车的一开门,伯爵就走到车厢门口。那班火车特别挤,取行李的那一阵工夫非常混乱。福斯科伯爵带来的一个人取了格莱德夫人的行李。行李上标有她的姓名。她单独和伯爵乘上马车,当时她没留意那辆车是什么样的。
离开车站,她首先问到哈尔科姆小姐。伯爵告诉她,哈尔科姆小姐暂时还没去坎伯兰;因为后来经过考虑,他认为不休息几天就让她走这么远的路是不够慎重的。
格莱德夫人接着又问她姐姐是否还在伯爵家里。伯爵回答的话她已记不清楚,在这方面她只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象:伯爵说当时是领她去看哈尔科姆小姐。格莱德夫人对伦敦这个地方不熟,当时不知道他们的车经过的是一些什么路。但是马车始终没离开大街,没经过花园或树林。最后马车停在一条小街上,在一个广场后面——广场上人很多,有一些店铺和公共建筑。根据这些回忆(格莱德夫人相信自己不会记错),福斯科伯爵肯定不是把她送到圣约翰林郊区他自己家里。
他们走进一幢房子,上了楼,也许是二楼,也许是三楼,到了一间后房里,行李被很当心地搬了进去。先是一个女仆开了门;一个黑胡子男人,那模样分明是个外国人,在门厅里迎着他们,十分客气地领着他们上了楼。经格莱德夫人询问,伯爵说哈尔科姆小姐在屋子里,他这就去通知,说她妹妹到了。接着他和那外国人走开了,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间屋子里。那是一间陈-----------------------page249
设得很简陋的起居室,从窗子里望出去是后院。
那儿非常幽静,没有人上下楼的脚步声——她只听见几个男子在楼下屋子里扯着粗嗓子叽哩咕噜地说什么。她在那儿待了不多一会儿,伯爵回来了,说哈尔科姆小姐正在休息,暂时不便惊动她。他走进房间时有一位绅士(一个英国人)陪同,向她介绍那是他的朋友。
经过这一次不伦不类的介绍(格莱德夫人无论怎样回忆也记不起介绍时曾提到姓名),她和那个陌生人就被留在屋子里。陌生人十分客气,但是她感到惊讶和慌乱的是,他问了一些有关她的奇怪的问题,并且问的时候还怪模怪样地朝她看。他待了不久便走了出去,过了一两分钟,又走进来另一个陌生人(也是英国人)。这个人自我介绍,说他是福斯科伯爵的另一位朋友,他也十分古怪地瞅着她,还向她提了一些奇怪的问题——据她回忆,他们始终没用她的姓称呼她;停了一会儿,他也像第一个人那样走开了。这时她十分害怕,同时很不放心她姐姐,于是想到要跑下楼去,找她在这幢房子里看到的唯一的妇女(那个看门的女仆)保护和帮助。
她刚从椅子里站起,伯爵又走进了屋子。
伯爵一进来,她就急着问再要等多久才可以见到她姐姐。起先伯爵支吾其词,但是被催得紧了,他显然迫不得已承认,哈尔科姆小姐身体并不像他刚才所说的那样很好。他这样回答时,格莱德夫人被他的口气和神态吓坏了,实际上她刚才和那两个陌生人在一起时已经感到不安,这一来更加焦急,所以头脑眩晕得支持不住,不得不讨一杯水喝。伯爵在门口唤人取水,再叫送嗅盐瓶来。水和嗅盐都由那个样子像外国人的大胡子送来了。格莱德夫人一喝水,晕得更厉害了,那水的味道很奇特;于是她赶紧从福斯科伯爵手中接过了那瓶嗅盐去闻。她立刻头昏眼花。伯爵接住了从她手中落下的盐瓶;她恍惚中最后的印象是,伯爵又把那瓶盐凑近了她的鼻子。
打这时候起,她的回忆就是混杂,零乱,荒诞不经的了。
她本人的印象是:那天傍晚她清醒过来了;后来她离开了那家人家;她到了魏茜太太家里(像她早先在黑水园府邸所计划的那样);她在那里吃茶点;她在那里过夜。至于她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由什么人陪同着离开福斯科伯爵送她去的那一家,那她完全说不清了。但是她坚持说去过魏茜太太家;更奇怪的是,她说是吕贝尔夫人帮着她脱了衣服,服侍她睡下的!她记不清在魏茜太太家谈了一些什么,除了魏茜太太以外还看到了其他什么人,而吕贝尔夫人又是怎么会到那儿去服侍她的。
有关第二天早晨发生的事,她那回忆就更是迷离恍惚了。
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她和福斯科伯爵一同乘车出去(至于几点钟出去,她就说不上来了),又由吕贝尔夫人做女伴陪着。但是她不能确定,她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离开了魏茜太太家;她也不知道,马车是朝哪一个方向驶去,她是在什么地方下了车,是不是一路上都由伯爵和吕贝尔夫人陪着。她那悲惨的故事叙述到此就结束了,以下就是整个一片空白。她再也说不出哪怕是最模糊的印象,也不知道那是过了一天还是几天,后来她突然清醒,已经到了一个陌生地方,那里四周都是她陌生的妇女。
那地方就是疯人院。那里她首次听到人家管她叫安妮·凯瑟里克;那里出现了阴谋故事中最惊人的事,她亲眼看见自己身上穿的是安妮·凯瑟里克的衣服。在疯人院里,头一天晚上给她脱衣服的时候,看护就让她看每一件衬衣上的标记,而且毫无气恼和责备的意思说:“瞧瞧你衣服上面自己的姓-----------------------page250
名,别再跟我们纠缠不清,说什么你是格莱德夫人。夫人已经死了,已经埋葬了;可你还是这样生龙活虎的呀。瞧瞧你的衣服!瞧瞧这用不褪色墨水印的标记;再有我们院里保存着你从前所有的东西,它们上面也都清楚地印着安妮·凯瑟里克!”可不是,她们俩到了利默里奇庄园的那天晚上,哈尔科姆小姐检查她妹妹的衬衣时看到了那标记。
在去坎伯兰的途中,经过仔细盘问,从格莱德夫人口中得知的就是以上这些回忆,它们全部是迷离恍惚的,有些甚至是前后矛盾的。此后哈尔科姆小姐就避开一切有关疯人院的事不问,因为,如果再去提那些事,她显然会受不了那种精神折磨。疯人院院长自己说,她是七月二十七日入院的。从那天起到十月十五日(她被救出来的那天),她一直被禁锢着,人们异口同声地说她是安妮·凯瑟里克,一直矢口否认她是精神健全的人。她本来就心理比较敏感,体质比较脆弱,再经过这样的荼毒,受到的创伤当然很深。受到这样摧残以后,谁也不能在心理上不发生变化。
她们十五日晚上很迟的时候抵达利默里奇庄园,哈尔科姆小姐考虑得很周到,决定等第二天再证明格莱德夫人的身份。
第二天早晨,她第一件事就是去费尔利先生房间里,先是很小心地让他作好思想准备,最后才详细说出事情的发生经过,费尔利先生开始是一阵震惊,接着就气忿地说哈尔科姆小姐是受了安妮·凯瑟里克的愚弄。他要哈尔科姆小姐读一读福斯科伯爵的信,想一想从前说过安妮·凯瑟里克和她已故的侄女长得相似的那些话;他断然拒绝接见一个疯女人,说一分钟也不能见她;如果让这样一个女人到他家里来,那对他将是一件奇耻大辱。
哈尔科姆小姐从屋子里跑了出去,但是,第一阵怒火平息后,经过考虑,她相信,单说从一般人道主义出发,费尔利先生也会接见他侄女,总不至于把她当陌生人闭门不纳;于是,也不先通知一声,她就领着格莱德夫人去他屋子里。守在房门口的仆人不让她们入内,但是哈尔科姆小姐强行闯过去,搀着她妹妹一同去见费尔利先生。
此后的情景,虽然只持续了几分钟,却凄惨得令人无法形容——后来,连哈尔科姆小姐也避而不谈这件事情。这里只消叙述几句就够了:费尔利先生斩钉截铁地宣布,说他不认识当时带进他房间的女人,说这女人在容貌和神态上没一点地方能使他怀疑他侄女没被埋葬在利默里奇村的墓地里;说如果当天不把这女人从他家里赶走,他就要去请求法律保护。
即便是以最坏的眼光看问题,考虑到费尔利先生是自私的,懒惰的,一向麻木不仁的,你也绝不可能想象到他会那样卑鄙下流,甚至暗中虽已认出他胞兄的女儿,但表面上却加以否认。哈尔科姆小姐很通情达理,她认为这是由于他受了成见和恐惧的影响,所以再不能正确地分辨真伪,她只能将当时发生的事归之于这一原因。但是,后来她再去试验那些仆人,发现连他们也都拿不准,也都不知道带去给他们看的这位夫人是他们的小姐还是安妮·凯瑟里克,因为他们都听说安妮·凯瑟里克和他们的小姐长得相似,而这情形就必然使人得出一个可悲的结论,即,经过疯人院的禁锢,格莱德夫人在容貌和神态上的变化远比哈尔科姆小姐以前所想象的更为严重。强行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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