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可怕的误会受了害,任随哪个造谣生事的人也不能把罪名强加给她,迫使她离开那村子。我住在老韦尔明亨的时候,她一直待在那儿,我离开那儿的时候,也就是修建新镇的时候,一些体面的街坊都搬到新镇上去,她又搬到了那里,就好像决心要和大伙住在一起,要尽情丢他们的脸似的。现在她仍旧住在那儿,并且要永远待下去,要反抗所有的人,一直侍到死。”
“可是,这许多年来,她又是怎样生活的呢?”我问,“她丈夫愿意帮助她吗,他有这能力吗?”
“他不但有这能力,而且愿意帮助她,先生,”克莱门茨太太说。“他给我丈夫的第二封信里说,她名义上是他妻子,是他家里人,不管她有多么坏,他总不能让她像个乞丐饿死在街头。他可以为她提供少量的赡养费,让她每季在伦敦某地支取。”
“她接受了赡养费吗?”
“她一文钱也不接受,先生。她说,哪怕是活到一百岁,她也不会去领凯瑟里克一点儿情。后来她的确信守了自己的誓言。我那可怜的好丈失去世后,我承受了他所有的东西,其中有凯瑟里克写来的那封信,于是我就去对她说,需要钱的时候可以告诉我。‘哪怕是让全英国的人都知道我需要钱,’她说,‘我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凯瑟里克和他的朋友。这就是我的回答,如果他再来信,你就用这话去答复他吧。’”
“您看她本人手里有钱吗?”
“即使有钱,也非常少啊,先生。听人家传说,而且这些传说恐怕还很可靠,她的生活费都是由珀西瓦尔·格莱德爵士私下供给的。”
听完她最后的答话,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考虑话中的含意。如果我刚才所听到的情节全部可信,那么,现在显而易见,我并未找到一条发现这个秘密的直接或间接的途径。在追求我的目标的过程中,我又一次遭到明明是最令人沮丧的失败。
然而,她所述叙的情节中,有一点使我怀疑以上这些话是否全部可信,同时使我联想到其中是否还会有其他隐情。
我没法解释,为什么教会文书的坏妻子自愿在自己声名狼藉的地方度她的晚年。据这女人说,她之所以采取这种奇怪的做法,只是为了要以实际行动表明她的清白,然而这种说法并不能使我感到满意。据我设想,更合情合理和接近事实的解释是:她之所以这样做,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是完全出于本意。而如果我的这一设想是对的,那么最可能迫使她留在韦尔明亨的人又能是谁呢?毫无疑问,是供给她生活费的那个人。她拒绝了自己丈夫的津贴,她没有足够的储蓄,她是一个孤苦伶仃、身败名裂的女人:在这种情况下,她要获得帮助,除了像人们传说的那样去依靠珀西瓦尔·格莱德爵士,她还能依靠谁呢?
根据以上的设想进一步推论,同时牢牢记住了凯瑟里克太太肯定知道秘密这一点,以此作为我的思想指导,我就很容易地理解到,那是因为珀西瓦尔爵士要把她留在韦尔明亨,因为,将她留在那里,她那恶劣的名声肯定会-----------------------page274
把她和附近的女伴隔离开,使她没有机会偶然在无意中向一些好奇的知心朋友谈起那件要隐瞒的事。那么,要隐瞒的又是一件什么事呢?它不可能是珀西瓦尔爵士和凯瑟里克太太那件丑事所涉及到的不光彩的关系,因为那件事邻近的人早已知道了。也不可能是害怕人们疑心珀西瓦尔爵士是安妮的父亲,因为韦尔明亨的人反正会那样怀疑的。如果我也像别人那样全部相信以上所说的表面可疑的现象,如果我也像凯瑟里克先生和他所有的邻居那样只从表面看问题,那么,在我所听到的这些话中,又有哪一点会使人联想到珀西瓦尔爵士和凯瑟里克太太之间多年来一直隐瞒着一件十分严重的秘密呢?
然而,毫无疑问,要发现那件秘密,我们必须在教会文书的妻子和那位“带孝的绅士”的幽会中,在他们亲密的低声细语中去寻找线索。
在这个问题上,会不会表面的现象向人们指着一个地方,而那始终不曾被人怀疑到的真情却隐藏在另一个地方呢?凯瑟里克太太再三说,一个可怕的误会害了她,莫非这是一句真话不成?或者,就假定那是一句假话吧,但认为珀西瓦尔爵士和她共同犯罪,这会不会是一种出于误会的想法呢?有没有这种可能,即珀西瓦尔爵士是故意引人怀疑一件他所不曾做过的事,而其目的则是为了要使人不致怀疑到另一件他实际上做过的事呢?如果我能在这方面找到一条线索就好了,因为,那件秘密虽然深深地隐藏在我刚才听到的、看来是茫无头绪的故事中,但能发现它的那个关键就在这里呀。
于是,我下一步再提问题,就是要确定凯瑟里克先生是否错怪了他妻子的不正当行为。听了克莱门茨太太的回答,我在这一点上已经不可能再存有疑问。已经有最明确的事实,证明凯瑟里克太太在出嫁之前就和什么人有了不名誉的勾当,然后,为了挽救自己的名誉,她才结了婚。推算一下时间与地点(这里我就不必详细地叙述它们了),我绝对相信,凯瑟里克先生的女儿虽然姓的是他的姓,但实际上并不是他的孩子。
我下一步要探明珀西瓦尔爵士究竟是不是安妮的父亲,但我在这方面遇到了更大的困难。要弄清这个问题,除了检验他们两人面貌是否相似以外,我再想不出其他的办法了。
“珀西瓦尔爵士在你们村里的时候,您大概常常见到他吧?”我问。
“是呀,先生,常常见到他,”克莱门茨太太回答。
“您可曾注意到,安妮长得像他吗?”
“一点儿也不像他,先生。”
“那么像她母亲罗?”
“也不像她母亲,先生。凯瑟里克太太是黑皮肤,圆脸。”
既不像她母亲,又不像那可能是她父亲的人。我知道检验面貌是否相似并不能提供绝对可靠的证明,但是,相反,根据这种检验,也不能得出全盘否定的结论。如果能够发现一些与珀西瓦尔爵士和凯瑟里克来老韦尔明亨之前的生活有关的确凿事实,那样是不是可以充实这一方面的证据呢?此后再提问题时,我就记住了这一点。
“珀西瓦尔爵士刚来到你们附近的时候,”我说,“您知道他是打哪儿来的吗?”
“不知道,先生。有人说他是从黑水园村来的,也有人说他是从苏格兰来的——但是,究竟是从哪儿来的,谁也不知道。”
“凯瑟里克太太即将结婚之前,还在瓦内克府里当用人吗?”
“是呀,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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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儿待的时间很久吗?”
“大约三四年吧,先生;究竟是几年,我不能肯定。”
“您听说那时候瓦内克府的主人是谁吗?”
“听说过,先生。他是唐索恩少校。”
“凯瑟里克先生,再有您认识的其他人,可曾听说珀西瓦尔爵士是唐索恩少校的朋友,或者曾在瓦内克府附近看见过珀西瓦尔爵士吗?”
“据我所知,凯瑟里克从来没看见过他,我所认识的其他人也没看见过他。”
我记录了唐索恩少校的姓名住址,也许这个人仍旧活着,万一将来需要找他,这些资料还是有用的。这时我已经绝对不同意一般人的看法,不像他们那样认为珀西瓦尔爵士就是安妮的父亲,我已经确信,他和凯瑟里克太太幽会的隐情与这女人玷污了她丈夫的名誉一事完全无关。我一时想不出再提什么问题来证实我的这一看法,我只能引着克莱门茨太太去谈安妮的幼年生活,一面留心地听,看是否能从她偶尔的谈话中获得需要的证据。
“我还没听您谈过,”我说,“这个在罪恶和苦难中出生的孩子怎么会交给您照顾的,克莱门茨太太。”
“因为没人照管这个无依无靠的可怜的小东西嘛,先生,”克莱门茨太太回答,“看来,自从她出生的那一天起,恶毒的母亲就开始仇恨她,好像一切的不幸都应当怪这可怜的孩子似的!我为孩子感到很难受,就要求把她领来,像爱护亲生女儿一样带大她。”
“打那时候起,安妮就一直由您带了吗?”
“也不是一直由我带,先生。凯瑟里克太太常常凭了一时高兴来接孩子回去,好像因为我要带这孩子,她就故意这样惹我不高兴。但是,她那样使性子,并不能持久。可怜的小安妮每次总是又被送了回来,而每次回来后,都感到很快乐,虽然在我家里过的也是沉闷的生活,不像其他的孩子那样有伙伴们一起玩得很高兴。有一回她母亲把她带到利默里奇村去,那一次我们分离的时间最长。我丈夫恰巧那时去世,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里,我觉得安妮不住在我家里也好。那年她大约是十岁或十一岁,可怜的孩子读书很笨,性情也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开朗——但是小姑娘长得十分标致。我在家乡一直等到她母亲送她回来,然后提议带她到伦敦去,因为,先生,自从我丈夫故世后,我就不愿意再在老韦尔明亨待下去,触景生情,那地方变得很凄凉了。”
“凯瑟里克太太同意您提出的办法吗?”
“她不同意,先生。她从北方回来后,变得更冷酷无情了。可不是,人家早就说,她那次出去之前先要得到珀西瓦尔爵士的许可;还说,她去利默里奇村服侍她已经病危的姐姐,只是因为听说那个可怜的女人攒了一些钱,可是结果发现她留下的那点儿钱还不够付丧葬费。很可能凯瑟里克太太为了这件事感到很懊丧,但是,不管为了什么吧,反正她不许我带走孩子。好像是故意要拆散我们,以为这样就可以使我们俩痛苦似的。当时我只能悄悄地嘱咐安妮,将来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去找我。但是,又过了好几年,她始终没机会来看我。可怜的孩子,我一直没再见到她,直到那天夜里她从疯人院里逃来了。”
“您可知道,克莱门茨太太,为什么珀西瓦尔·格莱德爵士要把她关起来吗?”
“我从安妮本人口中知道了一点儿底细,先生。这个可怜的孩子常常伤-----------------------page276
心地谈起这件事。她说她母亲给珀西瓦尔爵士隐瞒着一件什么秘密,就在我离开汉普郡,又过了很久的时候,有一天她母亲把那秘密泄露给了她,珀西瓦尔爵士一知道这件事,就把她关起来了。但是,后来我每次问到她,她始终说不出那是一件什么事。她一总儿能告诉我的是:她母亲只要性子一上来,就可以把珀西瓦尔爵士给毁了。可能凯瑟里克太太总共只向她透露了这么一点儿。我几乎可以肯定:我总能够从安妮口中探听出全部情况,如果她真的知道这件事的详情,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而不是很可能出于她的幻想,瞧这个可怜的孩子。”
我也不止一次地想到了这一点。我曾经对玛丽安表示过我的怀疑:当劳娜和安妮·凯瑟里克在船库里被福斯科伯爵惊散的时候,劳娜是不是真的即将发现一些重要的情况呢。安妮自以为完全知道了这件秘密,其实只不过是听到她母亲无意中在她面前泄露的几句话,而她就妄加猜测,这情形确实是与安妮的精神病态完全符合的。假如是这样,珀西瓦尔爵士由于做贼心虚,当然会产生误会,以为安妮已经从她母亲那里知道了一切,正像后来他同样误会,坚信他妻子已经从安妮那里知道了一切。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已是一个上午。即使再在那儿待下去,我也未必能从克莱门茨太太口中获得更多对我有用的材料。此刻我已经发现了一些与凯瑟里克太太有关的当地的情况和家事的底蕴,而且我已经从这些需要搜集的材料中作出全新的结论,它们对于我将来要采取的行动可能会有极大的帮助。于是我站起身来告辞,感谢克莱门茨太太热心为我提供情况。
“大概,您觉得我这个人太爱寻根究底了吧,”我说,“我提出了这么些问题,多数人是不高兴回答的。”
“您随便来问什么,先生,我都热烈欢迎,”克莱门茨太太回答。说到这里,她沉默下来,忧郁地瞧着我。“我倒很希望,”可怜的女人说,“您能多告诉我一些有关安妮的事,先生。您刚来的时候,我好像从您的神情中看出,您是能告诉我的。现在我甚至连她是死了还是活着都不知道,您真没法想象,这叫人有多么难受啊。只要能够知道确实的消息,我会感到舒服一些的。您刚才说,咱们不能再指望见到她了。您可知道,先生,真的您可知道,难道是上帝的旨意把她召去了吗?”
她这样询问,使我感到很为难,如果我仍旧拒绝回答,那我这人将是十分卑鄙和残酷的。
“恐怕这件事已经是无可怀疑的了,”我慢慢地说,“我完全相信,她在这尘世中的烦恼已经结束了。”
可怜的女人立刻在她的椅子里颓然坐下,捂住了她的脸。“哦,先生,”她说,“这件事您怎么会知道的?这件事是谁告诉您的?”
“谁也没告诉我,克莱门茨太太。但是我有相信这件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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