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清白、幸福,我也曾暗中发誓,要让他受到罪有应得的可怕的审判;然而,我所念念不忘的这一切,现在都像梦影般从我记忆中消失。我其他的一切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可怕的情景。我其他的一切都不去想了,只是随着人性的自然冲动,想到不要让他遭到可怕的横死。
“去试试开另一扇门!”我大喊。“去试试开通教堂的那扇门!这锁卡住了。再多浪费一分钟开这锁,你就完了。”
刚才钥匙最后转动了一次,此后就再听不见呼救声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声音,可以说明他是否活着了。我只听见火苗更急地烧得哔哔剥剥响,上面天窗玻璃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我扭转身去看那两个跟我同来的人。仆人已经站起来,提起了灯,这时正茫然朝着那扇门把灯高举着。他好像已经完全被吓糊涂,像个狗似的紧跟着我走来走去。教区执事蹲在一座坟台上,一面哆嗦一面伤心地哭。我在那片刻中看出,他们俩都束手无策了。
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着偶尔的冲动,我一把抓住那仆人,把他推到法衣室墙跟前。“弯下腰!”我说,“紧趴着这石头墙。我要从你身上爬上屋顶——我要砸碎天窗,给他一些新鲜空气!”
仆人浑身颤抖,但是他紧趴着墙。我踏上他的背,口里叼着我那根棍子,双手攀住胸墙,立刻登上屋顶。我去砸那天窗,一下子就把已经开裂和松动的玻璃砸碎。火像一头野兽蹿出了它的洞。如果当时风不是凑巧从我的地方向另一面吹着,可能我当场就全完了。我蹲在屋顶上,烟夹着火焰腾涌到我的上空。在闪烁的火光中,我可以看见:仆人仰起了他的脸,在墙下边茫然无主地向上直瞪着眼——教区执事在坟台上站起,绝望地扭着他的双手——村内为数不多的居民,形容憔悴的男人和惊慌失措的妇女,都紧挤在墓地的那一边——所有的人都在那可怕的红色闪光中,在那令人窒息的黑色烟雾里,时而显现,时而隐没。而我脚底下的这个人,这个正在窒息、燃烧、走向死亡的人,虽然离开大家这么近,但是我们竟然毫无办法挽救他!
一想到这一点,我几乎愤怒欲狂。我手扳着屋檐往下降,跳落在地上。
“教堂的钥匙!”我向教区执事大喊。“咱们一定要从那一面试试-----------------------page300
只要打开里面那扇门,咱们还是可以把他救出来的。”
“没办法呀,没办法呀,没办法呀!”老人叫喊,“没希望了呀!教堂的钥匙和法衣室的钥匙串在一个圈儿上,它们都在那里面呀!咳,先生,他没救了,这会儿他已经烧成灰了!”
“镇上的人会看见起火,”只听见一个人在我后面说。“镇上有一台救火机。他们会来抢救教堂。”
我唤那个人(因为见他仍旧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叫他过来跟我说话。救火机到达这里,至少还需要一刻钟。想到我们在整个这段时间里袖手旁观,我觉得这太可怕了,我无法忍受这个情景。这时我并不是凭理智推断,而只是任意设想,相信法衣室里的这个已经注定毁灭的可怜虫,也许还没烧死,只是昏倒在地。如果打开了那扇门,我们是不是能把他救出来?我知道那大锁有多么坚固,我知道那钉满钉子的橡木门有多么厚实,我知道用普通方法去开这扇门毫无希望。可是,教堂附近那些拆毁了的小屋里,肯定还留下了屋梁吧?我们是不是可以搬一根来,像撞车那样用它把这扇门砸开?
这主意冒上了我的心头,就好像火焰冒出了那砸碎了的天窗。我去找那个首先谈到镇上有救火机的人。“你们手边有鹤嘴锄吗?”有,他们有鹤嘴锄。“还有斧头、锯子和几根绳吗?”有!有!有!我手里提着灯,在一群人当中跑过去。“谁帮助我,每人给五先令!”一听我这句话,他们立刻活跃了。人穷苦时贪财,有如饥饿时贪食,他们一下子都兴奋得骚动起来。“如果哪儿有手提灯,你们俩再去给我找几个来!你们俩再去给我找几把鹤嘴锄和一些工具来!其余的都跟我一起去找屋梁!”他们都发出欢呼,尖厉刺耳、声嘶力竭地喊着。妇女和小孩迅速朝两边退开了。我们大伙拥到墓地里一条小路上,跑到第一间空房子跟前。这时人都跑空了,只剩下了教区执事,这位可怜的老教区执事站在一块平坦的墓碑上,哽哽咽咽地痛哭那教堂。仆人仍紧跟着我,当我们推推搡搡走进空屋时,他把他那神色惊惶、颜色苍白的脸紧凑在我肩上。地下零乱地横着一些从顶板上拆下的椽子,但是,它们太轻了。一根屋梁横架在我们上空,但我们的胳膊和鹤嘴锄可以触到它,它牢牢地嵌在破旧的墙壁里,天花板和地板都已被拆掉,上面的屋顶豁开一个大缺口,露出了天空。我们立即开始凿毁屋梁两头的墙壁。天哪,瞧它多么牢固啊,墙砖和灰泥多么难拆啊!我们又是砸,又是拉,又是拆。屋梁的一头松开了,大块的砖头跟着它一起塌下了。那些挤在门口瞧着我们的妇女尖叫了一声,男人们跟着一声吆喝,两个人摔倒了,但是没受伤。大伙齐心协力,又拉了一阵,梁的两头都脱落了。我们抬起屋梁,吩咐门口的人让开路。这会儿就动手!这会儿就去冲那扇门!瞧那火焰正腾向天空,旺得更加耀眼,把我们都照亮了!大伙沿着坟地里小路沉着地前进,沉着地抬着屋梁去冲那扇门。一,二,三,撞啊。人们又发出欢呼。我们已经使它摇动了,即使那锁不能被冲坏,但那铰链是抵挡不住的。再用屋梁来它一下子!一,二,三,撞啊。门松动了!这时潜伏在里面的火焰从门的四周缝隙里向我们迸射出来。再来一次,最后一次猛撞!门轰地一声向里倒去。四周一下子悄然无声,我们所有的人都凝神屏息,看望着什么东西。我们在找那尸体。灼脸的热气迫使我们后退: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上面,下面,整个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看见一片熊熊烈火。
“他哪儿去啦?”仆人悄声问,呆呆地瞅着火焰。
“他都化成灰了,”教区执事说。“登记簿都化成灰了——咳,先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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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教堂也要化成灰了。”
这时只有他们俩说话。后来,他们也不开口了,除了那火焰像沸腾般发出哔剥声,四下里是一片沉寂。
听呀!
从远处传来粗厉的辚辚声,接着就是马儿狂奔时那种空洞的蹄声,接着就是低沉的吼声,这时几百人一起吵吵嚷嚷,喧哗声掩盖了一切。救火车终于赶到。
我身边的人一起离开了失火的地方,急忙向小丘顶上跑去。老教区执事也要跟着其他人一起去,但他已精疲力竭。这时我看见他紧靠着一块墓碑。“抢救教堂呀!”他力竭声嘶地喊,好像救火员能听见他的声音似的。
“抢救教堂呀!”
只有那仆人始终一动不动。他站在那里,仍旧那样直瞪着眼,茫然无主地紧盯着那火。我过去和他说话,摇摇他的胳膊。他已没有反应。他只悄声重复了一句:“他哪儿去啦?”
十分钟后,救火机已经安装好;从教堂后面一口井里抽出了水,水龙带被牵到法衣室门口。如果现在谁要我帮忙,那我可无能为力了。我的意志力已经消失——我的力气已经用尽——我那些杂乱的思潮突然令人吃惊地全部平息,因为我现在知道他已经死了。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毫无办法,两眼睁睁,只顾望着那燃烧着的屋子。
我看见火焰被慢慢地扑灭了。灿烂的火光变得暗淡了,一团团白色的气雾向上升腾,透过气雾,可以看见地板上一堆堆通红的、乌黑的余烬在冒烟。四周静默了一会儿——后来,挡在门口的那些救火员和警察一起走上前——后来,我听见他们在低声商量什么——后来,两个人离开大伙,穿过人群,走到外面墓地里。人群呆呆地向两边退开,让他们走过去。
过了一会儿,人群掀起一阵很大的骚动,两旁排列着人的通道慢慢地扩展开。两个人抬着空屋子里的一扇门,沿着通道走回来。他们把那扇门抬到法衣室门口,然后走了进去。警察又从两边挡住了进口;有人从人群中三三两两偷偷地走过去,站在警察背后,想要首先看到里面的情景。另一些人候在近旁,想要首先听到什么消息。这些人当中有妇女,也有小孩。
消息开始从法衣室内传到人群当中——点点滴滴,它们慢慢地从一个人口中传到另一个人口中,最后传到了我站在那儿的地方。我听见那些问答的话低沉地、急切地在我四周一再重复着。
“他们找到他了吗?”“找到了。”——“在哪儿?”“抵在门上面;脸扑在地下。”——“哪扇门?”“通教堂的那扇门。他脑袋抵着门;他脸扑在下面。”——“他脸被烧坏了吗?”“没烧坏。”“烧坏了。”“不,那是烤焦了,不是烧坏了;对你说,他脸扑在下面。”——“他是谁呀?”“有人说他是位侯爷。”“不,不是侯爷。是个什么爵士;爵士就是勋爵。”“从男爵也称爵士。”“不是的。”“是的,是这样称呼的。”——“他要到那里面去干什么呀?”“没好事,这还用说吗。”——“他是存心来干这件事的吗?”——“是存心来烧死自己的吗?”——“我不是说他要烧死自己,我是说他要烧了法衣室。”——“他样子可怕吗?”“真可怕呀!”——“可是,你说的不是他那张脸吧?”“不,不,可怕的倒不是那张脸。”——“没人认识他吗?”“有一个人说他认识。”——“是谁呀?”“他们说那是一个听差。可是他已经吓糊涂了,警察不相信他的话。”——“还有-----------------------page302
什么人知道他是谁吗?”“嘘——!”
一位警官发出响亮的嘘声,我周围的低语声静息下来。
“抢救他的那位先生在哪儿?”只听见警官问。“在这儿,先生,他在这儿!”几十张脸急切地紧挤在我周围,几十支胳膊急切地分开了人群。警官手里提着灯走到我跟前。
“请这边来,先生,”他安静地说。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拉住我的手臂,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拒绝他。我试图解释,说这死者生前我不曾见过;现在找我这样一个与他素昧生平的人,是没法认出他的。这些话已到唇边,但是我说不出口。当时我已失去勇气,只无可奈何地一语不发。
“您认识他吗,先生?”
这时我正站在一圈人当中。三个人站在我跟前,把手提灯低垂近地面。他们的眼光中,以及别人的眼光中,都露出期待的神情,默默地紧盯着我的脸。我知道放在我脚跟前的是什么;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把手提灯那样低垂近地面。
“您能认出他吗,先生?”
我的眼光慢慢地垂下。起初我只看见一幅粗帆布,看不见灯光下其他的东西。在一片可怕的寂静中,可以听出雨水滴落在帆布上。我顺着帆布向前望;就在那尽头,就在那黄色灯光下,僵硬的,狰狞的,乌黑的——那是他一张死人的脸。
就这样,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看见他了。就这样,凭上帝的意旨,我终于和他相见了。
11
由于十分关心这件对当地有影响的事,验尸官和镇上的一些官吏都急于进行庭审调查。于是定于第二天下午开庭。作为协助查清这一案件的见证人之一,我当然要被传讯。
第二天早晨,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邮局去,问我所等候的玛丽安的信可曾寄到。无论情况发生什么特殊变化,都不会减轻我离开伦敦后的极度悬念。只有早班信件能使我放心,知道我走后没发生不幸事故,所以这信总是我一天开始时最关心的东西。
令人欣慰的是,玛丽安的信已经寄到,在邮局里等着我去领取。
没发生任何意外——和我离开时一样,她们俩都很安好。劳娜向我问候,叫我早一天告诉她归期。她姐姐还为这句话作了补充说明,说这是因为她已经在私房钱里攒了“将近一金镑”,可以备一顿饭菜,在我归来的那天举行庆祝。在晴朗的清晨,我读着这些亲切的家庭琐事,但同时对昨晚发生的恐怖事件记忆犹新。看完这封信,我首先考虑到的是,千万不能让劳娜突然获悉真实情况。我立即写信给玛丽安,把我以上所述的事告诉了她;我报道这些消息时,尽量说得很缓和,并且警告她:我不在家时,别让劳娜无意中从报上看到这一类的新闻。如果换了其他不像玛丽安这样勇敢和可靠的妇女,那我是不敢这样毫不隐讳地把全部真相都告诉她的。正是由于以往对玛丽安很了解,所以我就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她。
这封信当然写得很长。一直到我要去出庭受讯前才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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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中不免遇到了一些特殊的复杂情况和困难问题。除了要查明死者遇难的情况,还要解答一些极需说明的问题,其中包括:起火的原因,钥匙的失窃,以及起火时法衣室里怎么会出现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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