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本正经地把剩下的递给了猴子。“我可怜的小家伙!”他说,亲切中透出滑稽的神情,“你好像饿了。让我以人道主义的神圣名义,请你吃顿午饭吧!”演奏风琴的人,瑟缩可怜地向这位陌生的慈善家讨一便士。伯爵轻蔑地耸了耸肩就走开了。
我们到了新大街和牛津街之间那几条马路上更有气派的商店门口。伯爵又停下,走进了一家橱窗里悬有精修光学仪器广告的小眼镜店。稍停,他又-----------------------page330
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看戏用的望远镜,朝前走了几步,停下来看贴在一家乐器店外面的歌剧海报。他仔细地看了那张海报,考虑了一下,然后唤住了一辆驶过他身旁的空马车。“歌剧院票房,”他对车夫说,接着就乘车走了。
我穿过了大街,也去看那张海报。海报上预告的是:《卢克雷齐亚·博1尔季亚》订于当天晚上演出。伯爵手里拿着望远镜,仔细地看那海报,又那样吩咐车夫:这一切说明他是准备看戏去了。我早就认识一位在那家戏院里画布景的画师,现在可以去托他为我和一个朋友各弄一张正厅后座的戏票。我和另一个人同去,至少可以有机会在观众中很容易地看到伯爵。这样,那天晚上我就能确定帕斯卡是不是认识他的这位同乡了。
这样考虑后,我立即决定如何利用那天晚上的时间。我拿到了戏票,回来时在帕斯卡的寓所里留下一张条子。七点三刻,我去邀他一同看戏。我的矮子朋友,钮扣眼里插一朵节日的鲜花,腋下挟着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望远镜,他高兴极了。
“收拾好了吗?”我问。
“好了—都—好了。”帕斯卡说。
我们向戏院出发。
5
我和帕斯卡到了戏院,歌剧序曲刚要结束,正厅的后座已经客满。
但是,正厅旁边的过道里却空着,这地方正合我这次前来看戏的本意。我先走到将我们的座位与池座隔开的那道围栏跟前,看伯爵是不是在戏院的那一部分座位里。他不在那里。我沿着舞台左面的过道向回走,留心地四面察看,发现他在正厅的后座。他占了一个极好的位子。离开池座三排,从旁边尽头数起,那座位是第十二或第十四个。我停在他正后方,帕斯卡站在我身旁。这时教授还不知道我约他看戏的目的,奇怪我们为什么不到离舞台更近的地方。
幕启,歌剧开始演出。
演完整个第一幕,我们一直站在原地;伯爵全神贯注在乐队和舞台上,始终不曾偶尔朝我们看一眼。东尼泽蒂的优美曲调中一个音节他也没漏过。他坐在那里,高踞在四座观众当中,露出微笑,不时点着他那大脑袋表示欣赏。他旁边的观众,每听到一支歌曲唱完,就开始鼓掌(在这种情况下,英国观众总是爱鼓掌),根本不理会乐队紧接着奏出的尾声,这时他就带着惋惜和劝告的神情环视他们,并举起一只手,做出委婉恳求的姿势。每次,听到几段很精彩的唱词或几支更优美的乐调,但是别人不鼓掌,他那双带着最时髦的黑羔皮手套的大肥手就轻轻地拍着,表示一位知音者富有音乐修养的欣赏能力。每逢这时候,就可以在寂静中听见他像一只大猫肚子里打呼噜那样柔声怡气地嘟嚷:“好呀!妙呀!”紧靠近他两旁的观众,那些脸红扑扑的老实外省人,正在惊喜地领会伦敦上流社会风光,看见他这副模样,听见他这种声音,也都开始仿效他。那天晚上,正厅里多次响起的掌声,都是由那双带黑手套的手安闲地轻拍着所引起的。这位绅士露出十分快意的神气,正在恣意满足他的虚荣心,尽量接受他对本国音乐的鉴赏力所引起的崇高敬1意大利作曲家东尼泽蒂(1797—1848)写的一出歌剧。——译者注-----------------------page331
意。他那胖脸上不停地泛出微笑。每逢音乐暂停,他就向两边看望,怡然自得,对自己和四周的人都感到满意。“好呀!好呀!这些英国蛮子正在向我学习。瞧,这儿,那儿,所有的地方,人们都受到了我福斯科的影响,受到了我这个比他们高明的人的影响!”如果面部能够发言,那么当时他的面部就在说话,说的就是以上这几句话。
第一幕演完,幕落了,观众们站起身来,向四周张望。这正是我所期待的时刻,我要趁这会工夫试一试帕斯卡是不是认识伯爵。
伯爵和其他观众一同站起,大模大样地用他的望远镜打量包厢里的看客。起初他是背对着我们,但是后来朝戏院里我们这一面转过身来,朝我们上边的包厢里看望,先是用望远镜看了几分钟——接着就移开了望远镜继续向上看。我选中了这个时机,趁我们可以看出他的整个面部时,叫帕斯卡注意他。
“你认识那个人吗?”我问。
“哪一个呀,我的朋友?”
“那个身材高大的胖子,站在那儿的,脸对着咱们的。”
帕斯卡踮起了脚向伯爵看去。
“不认识,”教授说。“我不认识那个大胖子。他是一位知名人士吗?你为什么要指出他来?”
“因为有一些特殊的原故,我要知道他的一些事情。他是你的本国人,叫福斯科伯爵。你知道那个姓名吗?”
“我不知道,沃尔特。那个姓名和这个人对我都是陌生的。”
“你肯定不认得他吗?再瞧瞧;仔细地瞧瞧。等咱们离开了戏院,我就会告诉你,我为什么这样急着要知道他的事。等一等!让我扶你到那儿更高的地方,你可以更清楚地看见他。”
我扶着小矮子站稳在正厅后座高层的边缘上。他在这里可以从那些坐在最后边的女客们头上望过去,不致于因为身材矮小被挡住了视线。
我扶着他登高时,站在我们旁边的一个细长身材、浅色头发的人——左边脸上有着一个疤痕——刚才我没注意到的,这会儿正在留心地看帕斯卡,接着就更留心地顺着帕斯卡的视线去看伯爵。他可能已经听见我们的谈话,看来那些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同时,帕斯卡急切地紧盯着那张堆满了笑、微微抬起来对着他的大圆脸。
“不认识,”他说,“我生平从来没见过那个大胖子。”
他说这话时,伯爵的眼光正朝我们后座后边的正厅包厢向下移。
两个意大利人对了眼光。
在此前的一刹那,我听了帕斯卡一再声明,完全相信他不认识伯爵。在此后的一刹那,我完全相信伯爵认识帕斯卡!
不但认识他,更令人惊奇的是,而且害怕他!毫无疑问,恶棍的面色变了。他那张泛黄的面孔一下子变成死灰色,脸上各个部分突然显得呆板了,那双冷峻的灰色眼睛正在仔细偷看,他从头到脚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这一切说明了事情的真相。他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而他之所以如此,那是因为他认出了帕斯卡!
那个脸上有疤痕、身材细长的人,仍站在我们近旁。显然,他从帕斯卡的眼光在伯爵身上造成的影响中产生了一些念头,正像我产生了我的一些念头。这人态度温和,举止优雅,样子像是一个外国人,他虽然十分注意我们,-----------------------page332
但并未因此使我们感到有一点讨厌。
那么我又是怎样反应的呢?伯爵脸上的变化使我感到诧异,这件意外的事使我十分震惊,以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和做什么是好。这时帕斯卡惊醒了我,他退回到我身旁原来站的地方,首先对我说话。
“瞧那个胖子那样直瞪着眼!”他激动地说,“难道他这是瞪着我吗?难道我是一位知名人士吗?我又不认识他,他怎么会认识我?”
我仍旧紧盯着伯爵。我看见帕斯卡移动时伯爵也开始移动,这是由于伯爵现在站在更低的地方,不要让小矮子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我很想知道,如果帕斯卡现在把眼光从伯爵身上移开了,伯爵又会有什么反应,于是我问教授,那天晚上包厢里的女客当中可有他的学生吗。帕斯卡立即把那只大望远镜凑近眼睛,向戏院上方的周围慢慢地移动,十分仔细认真地找他的学生。
一看见帕斯卡转移视线,伯爵就一扭身悄悄地绕过那些坐在离我们更远的观众,沿着正厅前座中央的过道溜走了。我一把抓住帕斯卡的胳膊,他非常吃惊,因为我拉着他赶往正厅座位后边,要赶在伯爵走到门口之前拦住他。这时正厅里我们这一面的一些观众离开了座位,挡住了我和帕斯卡的去路,我更觉得奇怪的是,看见那个细长身材的人已经趁空儿抢在我们前面出去了。等我们走到休息厅里,伯爵已经走得无影无踪,而那个脸上有疤痕的外国人也不见了。
“回去,”我说;“回去,帕斯卡,到你寓所里去。我一定要和你秘密地谈一谈,我一定要立刻和你谈一谈。”
“我的天啊天!”教授大声儿说,慌做了一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我不去回答他,只顾赶快朝前走。看到伯爵那样离开了戏院,我就想到:他既然会不顾一切地急着逃避帕斯卡,他还会进一步采取其他的极端措施。他可能也要逃避我,要离开伦敦。如果我让他哪怕有一天自由行动的时间,那我对将来的形势就会失去控制,同时,我也不能肯定,那个抢在我们前面走开了的陌生外国人是不是故意跟踪他。
考虑到以上种种可能,我立刻要让帕斯卡知道我的用意。我们俩一到了他那间没有外人的屋子里,我就把我在本文中所记的事原原本本地、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这一来他就更加糊涂和惊讶了。
“我的朋友,可是这叫我有什么办法呢?”教授大声说,哀求般可怜地向我伸出了双手。“见鬼呀真见鬼!我又不认识那个人,沃尔特,叫我怎样帮助你呢?”
“可是他认识你——他害怕你——他离开戏院躲开你。帕斯卡!这肯定有他的原因。回忆一下你来英国之前经历过的事吧。你自己对我说过,你是为了政治原因离开意大利的。但是你从来没对我说明那些原因;我呢,现在也不去追问它们。我只要你回忆一下,然后告诉我,是由于过去的什么事,那个人才会一见了你就吓成那副模样。”
使我极度惊讶的是,这几句在我看来是毫无害处的话,帕斯卡听了竟会那样震惊,就好像伯爵看见了他时那样震惊。我的矮子朋友那张红润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浑身颤抖着从我跟前慢慢地向后退。
“沃尔特!”他说。“你不知道,你的要求叫人感到多为难啊。”
他这是在悄声低语,接着,他朝我看了一眼,那神情就像是我突然向他揭露了一件对我们两人都很危险的秘密。还不到一分钟,他已经完全变了样,-----------------------page333
变得不像我以前认识的那个愉快活泼的古怪的小矮子。如果他像现在这样在街上遇到我,我肯定认不出他来。
“如果我出于无意,使你感到痛苦,受到惊骇,请你原谅我,”我回答。
“但是,别忘了,福斯科伯爵让我妻子遭受到悲惨的冤屈。别忘了,除非我能迫使他为我妻子说明真相,否则我将永远无法为她洗雪冤枉。我这是在为她的利害说话,帕斯卡——再一次请你原谅——我没什么其他可说的了。”
我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但是他不等我走到门口就拦住了我。
“等一等,”他说,“听了你的话,我十分震动。你还不知道我是怎样离开本国的,又是为了什么离开那儿的。现在让我定一定神,看我是不是能静静地想一下。”
我回到自己椅子上。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面用本国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自言自语。这样前前后后踱了几圈,他突然走到我跟前,奇怪地显得那么亲切而又严肃,把一双小手放在我心口。
“凭这个地方发誓,沃尔特,”他说,“难道,除了这样依靠我去尝试,再没其他方法去找他了吗?”
“没其他方法了。”我回答。
他又从我身边走开,打开房门,小心翼翼地向外边过道里张了张,再关上房门,又走了回来。
“自从你救了命我的那一天起,沃尔特,”他说,“你就有了支配我的一切权利。打那时候起,只要你高兴接过去,我这条命就是你的。现在,你就把它接过去吧。真的!我的话是说了算数的。我下一句要说的话是,请求慈悲的上帝明鉴,我的一条命就交在你的手里了。”
他向我发出这离奇的警告时,激动得直哆嗦,使我深信他说的是实话。
“要知道这一点!”他接下去说,一面情绪十分激昂地向我挥摆着手。
“我为你回忆了过去的事,但是我仍旧不知道,那些事跟那个叫福斯科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如果你发现了那个关系,那你就保守着那件秘密吧——可什么也别告诉我——千万求你别让我知道,别让我涉及到这件事,就让我永远像现在这样糊涂到底吧。”
他又结结巴巴地、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什么,接着又不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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