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知道。他的住址是圣约翰林区林苑路五号。一向承你错爱,现在我请求你运用你所掌握的权力,立即毫不留情地对付那个人。我已经冒了一切危险,已丧失了我的一切——由于我的失败,我已付出了我的生命。”
我在后面签了名,注上了日期,封好了信,然后把处理这信的方法写在信封外面:“明晨九时前请勿启封。但如届时仍不见我另函通知,或不见我本人到来,钟一敲响,请立即启封阅读里面的信。”我签上我姓名的开头字母,再把整个信件放在另一个信封内封好,写上帕斯卡的姓名住址。
下一步只需想办法把我的信立刻送到,此外再没有别的事可做了。现在我已尽了自己的一切力量。即使以后我在伯爵家里出了事故,反正现在我已作好安排,要叫他用自己的生命为我赎罪。
我完全相信,无论伯爵试图在什么情形下逃走,但只要帕斯卡肯为我出力,他总有办法把他拦住。刚才帕斯卡显得那样异常焦急,很不愿意知道伯爵的身份,这意味着他希望始终不要明确地知道某些事实,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采取消极的态度,而这一切正清楚地说明,尽管他这人天性厚道,不愿对我明说,但他随时可以运用那个团体的可怕的惩罚手段。无论叛徒隐藏到哪里,那些外国的政治社团都会向他们进行报复,铁面无情地把他们处死,这类的事例实在太多了,就连我这样孤陋寡闻的人,对此也无须置疑。在这个问题上,只要看过报纸,我就会回忆起,不论是在伦敦或巴黎,都曾经发现一些被刺死在街头的外国人,暗杀他们的凶手始终逍遥法外,还有一些被抛在泰晤士河或塞纳河里的尸体,或者部分尸体,而制造那些案件的人始终无法查获,再有一些秘密残杀的事件,它们也都只能用这一原因去加以说明。我在以前的叙述中从不隐瞒,这里我也不用隐瞒自己的想法:我相信,万一发生了危及我生命的事,已被授权的帕斯卡打开了我的信封,那时我所写的这封信就无异于是对福斯科伯爵处以死刑的一纸命令。
我离开了我的工作室,到下面底层去找房东,要他给我找一个送信的人。那时房东刚巧上楼,我们在楼梯口遇到了。听了我的要求,他推荐了他的儿子,那灵活的小伙子做信使是很合适的。我们把年轻人叫上楼,我教他怎样办这件事。他必须乘一辆马车去送那封信,把它交在帕斯卡教授本人手里,为我取得这位先生出的收条,坐了马车回来,然后让车停在门口等我使用。那时已近十点半钟。我估计年轻人可以在二十分钟内回来,等他回来后,我也许再用二十分钟就能赶到圣约翰林区。
小伙子被打发走后,我到我的屋子里待了一会儿,在那里把一些文件整-----------------------page338
理好,万一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那时就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它们。我把收藏文件的老式橱柜的钥匙封好,放在桌上,再在那小纸包外面写上玛丽安的名字。做完了这一切,我到楼下起居室去,估计劳娜和玛丽安还在那里等候我看完歌剧回来。我触到门锁时,第一次觉得我的手在颤抖。
屋子里只有玛丽安一个人。她正在看书;我走进去,她诧异地看了看她的表。
“这么早你就回来了!”她说。“准是没等歌剧演完就离开了吧?”
“可不是,”我回答,“帕斯卡和我都没等到终场。劳娜呢?”
“她今儿傍晚头痛得厉害;一吃完茶点,我就叫她去睡了。”
我又离开了屋子,借口要去看看劳娜是否已经睡熟。玛丽安那双机警的眼睛开始探询地朝我脸上看,她那机警的本能开始觉察出我当时有满腹心事。
我走进卧室,在夜明灯蒙胧闪烁的微光下,把脚步悄悄移近床前,我的妻睡熟了。
我们婚后还不满一个月。现在,我看到她的脸在睡梦中仍那样脉脉含情地对着我的枕头,我看到她的一只手撂在被子外面,仿佛不知不觉地在等候着我。如果说这时我心中感到沉重,如果说一时间我的决心又开始动摇,对我来讲,这也是情有可原的吧?我只让自己有几分钟时间跪在床边,在离开很近的地方看她——离得那么近,连她呼吸时的气息都吹在我脸上了。分别时,我只轻轻地吻了吻她的手和脸。她在睡梦中惊动了一下,模糊地唤出我的名字,但是没醒过来。我在门口停留了一下,又朝她望了一眼。“上帝保佑你,亲爱的!”我悄声说,接着就离开了她。
玛丽安正在楼梯口等候我。她手里拿着一个折叠着的纸条。
“这是房东的儿子给你带来的,”她说,“他让马车停在门口,说那是你吩咐留下来要使用的。”
“对,玛丽安,我要使用那辆车;我这就要再出去一趟。”
我一面说一面走下楼梯,然后去起居室里就着桌上的烛光看那纸条。纸上是帕斯卡亲笔写的这两句话:“来件收到。如果到了你所说的时间还没看见你,我将在钟敲响时拆开信封。”
我把纸条藏在皮夹子里,然后向门外走去。玛丽安在门口迎着我,她又把我推进房间,房里的烛光正照在我脸上。她双手揪住我的两臂,探索的眼光紧盯着我。
“我明白了!”她低声急切地说,“你今天夜里去试那最后的机会。”
“是的,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我悄声回答。
“你不能单独去!哦,沃尔特,看在上帝份上,你不能单独去!让我陪你一块儿去。别因为我是一个女人就拒绝我。我必须去!我一定要去!让我在外面车里等着!”
现在该是由我来揪住她了。她竭力挣脱我,要抢先赶到楼下大门口。
“如果你要帮助我,”我说,“那你就留在这儿,今天夜里睡在我妻子屋子里。只要让我走后不必为劳娜担心,其余的事我都可以对付。好啦,玛丽安,吻我吧,证明你有足够的勇气一直等到我回来。”
我不敢让她再有时间多说话。她又试图拉住我不放。我掰开了她的手,一下子就跑到屋子外面。年轻人在底层一听见我走下楼梯,就打开了大门。
-----------------------page339
我不等车夫离开驾驶台,就蹿进了马车。“圣约翰林区林苑路,”我对着前窗朝他吆喝。“一刻钟里赶到,我付你双倍车钱。”“一定赶到,先生。”我看了看我的表。十一点钟。一分也不能再耽搁了。
看着马车飞快地行驶,觉得现在随着每一秒钟的消逝更加接近伯爵,相信自己终于可以放开手去冒一次险:这时我激动得向马车夫大喊,叫他把车赶得更快些。我们的车走完几条街道,穿过圣约翰林路,我再也没法忍耐了,我在车里站起来把头探出窗外,看是不是即将到达。我们的车刚拐上林苑路,远处教堂的钟敲响了十一点一刻。我在离开伯爵住所不远的地方吩咐车夫停下,付了车钱,把他打发走了,然后向那门口赶去。
我走近花园门,迎面看见另一个人也向门口走来。我们在路旁的煤气灯下彼此对看了一眼。我立刻认出了那个浅色头发、脸上有疤痕的外国人,相信他也认出了我。他一句话不说,但不是像我那样在门口停下,而是一直向前慢慢地走了过去。他是偶然来到林苑路吗?他会不会是从歌剧院跟踪伯爵回家的呢?
我不去多想这些问题。略候了一下,等那外国人已慢慢地走得看不见了,我才去揿门铃。那时是十一点二十分,时间已经相当晚,伯爵不难以他已经就寝作为借口拒绝接见我。
为了防他使这一招,那只有一个办法:我不先去问什么话就递进我的名片,同时让他知道,我这么晚来见他是为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于是,趁等候开门时我取出名片,在我名字下面写着:“有要事面谈。”当我用铅笔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女仆出来应门,诧异地问我“有什么贵干”。
“麻烦你把这个交给你主人,”我回答,一面把名片递给她。
从女仆那副为难的神情中可以看出,当时如果我一开口就说要见伯爵,那她是会按照主人的吩咐说他不在家的。我交给她名片时显出十分自信的神情,这使她没了主意,她张慌失措地向我呆瞪了一会儿,然后到屋子里去给我通报,进去时随手关上了门,让我在花园里等着。
一两分钟后,她又出来了,说主人传话,问是不是可以请我说明有什么事情?“去给我转告他,”我回答,“就说这件事只能和你主人面谈,不能向其他人说明。”她又离开了我,后来再走出来,这次她请我进去。
我立刻跟着她走。不一会儿我已经到了伯爵的屋子里。
7
门厅里没点灯,但借女仆从厨房里拿上楼去的蜡烛的微光,我看见一个中年以上的女人悄悄地从楼下后房里掩了出来。我走进门厅时,她恶毒地瞥了我一眼,但是一句话没说,也不向我回礼,就慢腾腾地上楼去了。我记得玛丽安日记里的描写,肯定这个女人就是福斯科夫人。
女仆把我引进伯爵夫人刚离开的那间屋子。我一进去就发现自己面对着伯爵。
他仍旧穿着夜礼服,但已经把上衣扔在一张椅子里。衬衫袖子卷到手腕以上——但只卷到那儿为止。他的身旁,一边摆着一只绒毡手提包,另一边放着一口箱子。书籍,废纸,衣服,扔得满屋子都是。门旁一张桌上放着我从玛丽安的描写中早已熟悉的那只白老鼠笼。大概这时金丝雀和鹦鹉都在另一间屋子里。他坐在那儿理箱子里的东西,我走进去,他手里拿着几张纸站-----------------------page340
起来招呼我。显然,他脸上仍旧带着在歌剧院里受了惊的神色。他向我迎上一步,敬而远之地向我让座,这时他那一脸的肥肉都耷拉下来,冷峻的灰色眼睛在偷视中显出警惕,无论是语音或神态中都同样流露出猜疑。
“您到这儿来有什么事吗,先生?”他说,“我实在猜不出那是什么事。”
他说这话时带着无法掩饰的好奇神情紧盯着我的脸,我相信他在歌剧院里没注意到我。他先看见了帕斯卡,于是,从那时起一直到离开歌剧院,别的东西他显然都没看见。我的姓名肯定使他想到,我上他家里来是抱有与他敌对的目的,然而,到现在为止,看来他完全不知道我这次来访的真正目的。
“我很幸运,今天夜里能在这儿见到您,”我说,“您好像就要上路了嘛?”
“您要谈的事和我的上路有关吗?”
“在某种程度上有关。”
“在什么程度上?您知道我要去哪儿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您为什么要离开伦敦。”
他刷地一下从我身边闪开,锁上了房门,把钥匙放在口袋里。
“你我彼此都是早已久仰大名,哈特赖特先生。”他说。“您来到舍下之前,可曾想到我不是那种可以被人愚弄的吗?”
“我想到了,”我回答。“再说,我来这儿并不是为了愚弄您。我来这儿是为了谈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即使您这会儿开了那扇锁上的门,随您对我发表什么意见,或者采取什么行动,我也不会走出去。”
我走到屋子更里边,面对着他站在壁炉前的毯子上。他把一张椅子拖到门口,在它上面坐下,把左臂往桌上一放。这时装有白老鼠的笼子靠近了他,桌子被他沉重的手臂一震动,那些小动物都吓得从它们睡觉的地方向外乱蹿,在漆得很好看的笼丝隙缝里向他张望。
“为了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他自言自语地重复。“这几个字的意思也许要比您想象的更为严重哩。您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所说的意思。”
他那宽阔的前额上冒出大颗汗珠。他的左手悄悄地在桌子边儿上移了过去。桌边底下是一个装有锁的抽屉,锁眼里插着一把钥匙,他的手指靠近钥匙上边,但是没去扭那钥匙。
“那么,您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伦敦吗?”他接着说,“请您把那个原因说给我听听吧,”他一面说一面转动钥匙,打开了锁。
“我有比说出那个原因更好的办法,”我回答。“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让您看到那个原因。”
“您怎么能让我看到它?”
“您已经脱了上衣,”我说,“现在只要把您左臂的衬衫袖子卷上去,您就可以在那儿看到了。”
他就像我在歌剧院里看到的那样顿时面如死灰。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闪出了恶毒的仇恨光芒。他不说什么。但是,他的左手慢慢地打开了抽屉,轻轻地伸了进去。他正在挪动一件沉重的东西,我看不见,有一会儿工夫只听见里面粗厉地咔嚓响着。但接着就没声音了。此后是一片极度的沉寂,我站在那里可以听见白老鼠轻轻地咬啮笼丝的声音。
当时我的性命已危如累卵,对这一点我很清楚。在那最后关头,我的思想和他的思想已脉脉相通,我觉出他的手指的动作;就像亲眼看见一样,我-----------------------page3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38_38418/585181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