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尊敬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气氛严肃了一点。
“很好。”德康布雷说,“你陪我去吗?”
若斯做了个鬼脸,心里不那么自信。
“纸上谈兵。说说罢了,说话杀不死人。这大家都知道。”
“可是,勒盖恩,恰恰相反,说话是能杀死人的,这大家都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有人大喊‘处死他’,然后大家便把那人吊死的时候起。从此以后一直如此。”
“好吧,”若斯说,他被说服了,“可他们会不会不让我再干那活?”
“勒盖恩,难道你怕警察吗?”
若斯像是被抽了一鞭,站起身来。
“我才不怕呢!德康布雷,你要知道,勒盖恩家族的人,也许有些粗鲁,但警察永远吓不倒他们。”
“那就好。”
十二
“我们去找哪个警察?”来到阿拉戈大道的时候,若斯问。此时是早晨10点左右。
“找我见过两次的那个警察,他曾经……”
“抓过你。”若斯接上去说。
“没错。”
“两次并不足以认识一个人。”
“但可以凌空飞起来,从空中看下来可是很清楚。起初,我竟然把他当成了一个犯人!这是一个很好的预兆。他会给我们5分钟时间的,最糟的是他靠着楼梯的扶手接待我们,然后把事情忘了;而最好呢,他对此事产生了兴趣,询问了一些细节。”
“相关的细节。”
“相关。”
“他为什么会感兴趣呢?”
“他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或者是没有价值的事情。这至少是他的缺点,当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的上司正在批评他这一点。”
“我们到楼梯底下去见一个小警察?”
“船长,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我告诉过你,德康布雷,我不想管这些事。”
“他可不是小警察。他现在是主管,负责罪案科,凶杀组。”
“凶杀组?这么说,他会对我们那些旧文章感兴趣的。”
“你怎么知道?”
“落后分子怎么会升为警长的?”
“据我所知,他有本领处理那些烂事。我所说的烂事,也可以理解成无法表达的事情。”
“不要咬文嚼字好不好?”
“我喜欢咬文嚼字。”
“我已经注意到了。”
走到一扇高高的大门前面,德康布雷停下了脚步,说:
“到了。”
若斯扫了一眼门面。
“他们的破船,需要一个像样点的船坞了。”
德康布雷抱着双臂,靠在门口。
“怎么了?”若斯问,“临阵脱逃?”
“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六分钟。时间就是时间,他一定是个忙碌的家伙。”
若斯靠在他旁边的墙上,等待着。
有个人经过他们面前,眼睛看着地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不慌不忙地走进大门,没有看这两个靠在墙上的家伙一眼。
“我觉得好像就是他。”德康布雷轻声说。
“那个棕发的小个子?你开玩笑吧?一个穿着灰色运动衫的老头,上衣皱巴巴的,甚至连头发都没有梳。我不说他一脸菜色,像纳尔博纳河岸路卖的蔬菜和花朵,但要说他是警察,我可不信。”
“我跟你说了,就是他。”德康布雷坚持道,“我听出了他的脚步声。他走起路来拖拖拉拉的。”
德康布雷看了看表,直到过了六分钟,才拖着若斯走进正在维修的大楼。
“我还记得你,杜库埃迪克,”亚当斯贝格让两个来客走进他的办公室,说,“其实忘了,接到你的电话后,我查阅了你的资料后才想起来。我们俩曾经谈过一下,当时的情况并不严重。我记得我曾劝你放弃那个职业。”
“我照你说的做了。”由于凿墙的声音太吵,德康布雷提高了说话声,亚当斯贝格装作没有注意到。
“出狱后你找到什么活干了吗?”
“我当了顾问,”德康布雷不提偷偷租房的事,说,“制作花边小布巾方面的顾问。”
“纳税了?”
“那当然。”
“对啊,”亚当斯贝格说着,陷入了沉思,“为什么不呢?顾客多吗?”
“不愁没顾客。”
“那些人跟你说些什么?”
这时,若斯在想,德康布雷是不是弄错了,这警察是否在干正事?桌上没有电脑,一摞摞纸张散乱在椅子上和地上,纸上写着字或画着画。他靠在雪白的墙上,双手叉着腰,低着头,从下面看着德康布雷。若斯觉得他的眼睛像那些螺旋形地缠在一起的棕色水藻,滑滑的,又浓又厚,目光既温柔又茫然,很锐利,但没有光泽,很散乱,很少盯着一个地方看。人们把藻类上圆圆的泡囊叫做气泡体,若斯觉得这完全适用这个警察的眼睛。这些气泡体嵌在又浓又乱的眉毛底下,就像是岩石中的两个掩体,加上他的鹰钩鼻和脸上生硬的线条,使他看起来有点硬汉的感觉。
“不过,人们到这里来主要是因为一些爱情纠纷,”德康布雷接着说,“有的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过腻了,有的是因为没有过够,或者是根本没有过,或者不像他们当初想像的那样,或者没有办法再插手,由于那些乱七八糟的……”
“小事情。”亚当斯贝格打断他的话。
“小事情。”德康布雷肯定道。
“你看,杜库埃迪克,”亚当斯贝格离开墙壁,在房间里不慌不忙地走着,“这里是刑警队,负责凶杀案。所以,如果你的历史故事有些什么下文,如果有人用这种或那种办法烦你,我没有……”
“不,”德康布雷打断他的话,“此事跟我并没有关系,跟罪案也没关系,至少是现在没有关系。”
“那是威胁?”
“也许吧。匿名布告,死亡布告。”
若斯双肘放在大腿上,饶有兴趣地听着。这个老文人,他要摆脱这些云里雾里的烦心事可不那么容易。
“有具体目标吗?”亚当斯贝格问。
“没有。它要破坏全民安全,制造灾难。”
“好,”亚当斯贝格继续来回踱步,“未来世界的入侵者?它宣布了什么?世界末日?”
“鼠疫。”
“啊!”亚当斯贝格停下脚步,“这可就不一样了。他是怎么向你宣布的?通过信件?电话?”
“通过这位先生,”德康布雷指了指若斯,动作有些庄重,“勒盖恩先生是个职业广告宣读人,从他曾曾祖父那代就开始干这行。他在埃德加-基内-德朗布尔的十字路口宣读街区新闻。也许让他自己解释会更好。”
亚当斯贝格转向若斯,脸色有些疲惫。
“长话短说吧,”若斯说,“别人有事要公开,便给我一张纸条,我就替他们读出来。这并不难,只需一副好嗓子,按时上班,不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然后呢?”亚当斯贝格问。
“每天,现在是每天两到三次,”德康布雷补充说,“勒盖恩先生发现了这些短文,宣布鼠疫即将来临。短文离鼠疫爆发的时间越来越近。”
“很好,”亚当斯贝格抽回放在扶手栏杆上的手,随意挥了一下,清楚地表明谈话即将结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8月17日。”若斯准确地说。
亚当斯贝格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迅速朝若斯抬起头,问:
“你能肯定吗?”
若斯发现自己弄错了。不,不是弄错了第一个“特别广告”的日期,而是弄错了这个警察的眼睛。在他像藻类一样的眼睛中,突然闪现出一道亮光,就像一道细细的火,刺破了藻类上的气泡。它像灯塔一样,或明或暗。
“是8月17日。”若斯重复道,“就在干坞期之后。”
亚当斯贝格离开了扶手,又踱起步来。8月17日,正好是巴黎沙约路第一栋屋子被写上4字的日子。两天以后,在蒙马尔特,第二栋屋子被涂写。
“下一封信呢?”亚当斯贝格又问。
“两天后,19日,”若斯回答说,“接着是22日,再后来,信件越来越密。几乎每天都有,最近几天是一天几次。”
“我可以看看吗?”
德康布雷把他所保存的最近几天的有关广告递给他,亚当斯贝格迅速地浏览了一遍。
“我不明白,”他说,“你为什么会联想到鼠疫。”
“我查明了这些文章的出处,”德康布雷解释说,“它们出自几百年前关于鼠疫的旧条约。那些文字带有预言的味道,很快就会切入正题的。现在已经很近了。在最近的信件中,在今天早上的信件中,”德康布雷指着一封信说,“那篇文字刚好停在‘鼠疫’这两个字的前面。”
亚当斯贝格认真地看着当天的那份广告。
……许多人像影子一样移到了墙上,人们看到一些黑色的蒸汽像雾一样从地面升起……当人们发现人类已严重缺乏信任、妒忌、仇恨和自由……
“而且,”德康布雷说,“我想它明天就会出现。也就是说,那个家伙今天晚上就要动手了,如果按照那个英国人的日记。”
“生命在混乱中结束?”
“在井然的秩序中结束。伦敦大鼠疫是在1665年,再过几天,萨缪埃尔·佩皮斯就将发现第一具尸体。我想是在明天吧,明天。”
亚当斯贝格推开桌上的材料,叹了一口气:
“照你们看来,明天会出现什么事?”
“不知道。”
“也许什么事都没有。”亚当斯贝格说,“确实很让人头疼,不是吗?”
“一点不错。”
“不过,充满了幻想。”
“我知道。在法国,最近一次鼠疫是1722年在马赛消灭的。那已经是一个遥远的传说了。”
亚当斯贝格把手指伸进头发里。他也许是想理理头发,若斯想。然后,他把那些纸张都收起来,递给德康布雷。
“谢谢。”他说。
“我可以接着读广告吗?”
“当然,而且,千万不能中断。把后续的事情告诉我。”
“要是没有下文呢?”若斯问。
“如果有人如此精心策划,如此胆大,他很少会中途而废。他会具体地表现出来,即使只表现出一点点。我很想知道这家伙如何继续下去。”
亚当斯贝格把这两个人一直送到门口,然后慢慢地回到办公室。这个故事不仅仅是让人不愉快,而且让人憎恨。至于和4字有什么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除了在日期上的巧合。不过,他倾向于顺着杜库埃迪克的推理查下去。明天,那个英国人,也就是那个佩皮斯,将在伦敦街头遇到第一具死尸,从而揭开灾难的序幕。亚当斯贝格没有坐下,他迅速打开笔记本,找到了那个研究中世纪历史的人的电话号码。那是卡米尔给他的,卡米尔在那个人家里看到过反写的4字。他看了一下刚刚装上去的挂钟,指针指着11点15分。如果那人是个洗熨工,就不大可能在家里找到他。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很年轻,说话很急。
“你是马克·旺多斯勒吗?”亚当斯贝格问。
“他不在。他在后方的战壕里执行洗烫工作1,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在宿营地给他留个口信。”
“谢谢。”亚当斯贝格觉得有点惊奇。
他听见对方放下电话,去寻找写字的东西,话筒里传来纸张的声。
“好了。”对方问,“您贵姓?”
“我是刑警队的让-巴蒂斯特·亚当斯贝格探长。”
“天哪,”对方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马克惹了什么麻烦?”
“什么麻烦都没有。卡米尔·福雷斯蒂耶给了我他的电话号码。”
“啊,卡米尔,”对方只说了这么一句,但他说这个名字时候的语气,却使亚当斯贝格浑身一颤,或者说深感惊奇,尽管亚当斯贝格并不是一个爱妒忌的男人。卡米尔身边围着一大群人,范围广,人数多。由于疏忽,他全然不知。当他偶然发现一点,他总是感到惊奇,好像发现了一块新大陆。谁说卡米尔没有统治着许多领土?
“是关于一幅图的事,”亚当斯贝格接着说,“一个图形,或者说是一个谜。卡米尔说在马克·旺多斯勒家里看到过同样的东西,在他的一本书里。”
“很有可能。”对方说,“不过肯定不是现在的书。”
“你说什么?”
“马克只对中世纪感兴趣,”对方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他很少碰16世纪以后的东西。我想,那不是你的工作范围,不属于罪案科的工作范围。”
“谁知道呢?”
“好吧,”对方又问,“是鉴定图形吗?”
“如果你的朋友懂得这个图形的意思,也许能帮我们的忙。你那里有传真机吗?”
“有。同一个号码。”
“太好了。我把图形传给你,如果旺多斯勒有什么消息,麻烦他给我传回来。”
“是!”对方说,“明白,坚决执行命令。”
“您是……”对方正想挂电话,亚当斯贝格又问。
“我叫德韦尔努瓦,吕西安·德韦尔努瓦。”
“这事很急。不是开玩笑,非常紧急。”
“相信我吧,探长。”
德韦尔努瓦挂上了电话。亚当斯贝格放下电话,有点不知所措。他只能说,这个德韦尔努瓦有点高傲,一点都不怕跟警察打交道。也许当过军人。
亚当斯贝格一动不动地靠在墙上,看着传真机,可传真机一直到12点半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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