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藤植物 2004-07-31 10:18

    炽天只是痛哭，“我完了，我身败名裂，没有人要听我的歌了。”“谁说的?莱温斯基不是比你还身败名裂，她出唱片一定卖得很好。炽天，别做傻事，我是无父无母的人，如果你出了事，我就连个朋友也没有了。”可道拥紧他。

    阳光终于越过前方高楼的肩，从窗口投进来，也是一种日出。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江湖广大，他们却是咸水鱼，无法生存，最后，还是回到彼此的沫。幸好他们还有彼此。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可道循声出去，正遇到苏铁推门进来，劈头就问：“谁在?你在卫生间里干什么?你为什么弄得一身水?”脸也狰狞扭曲。

    可道冷冷，“你以为是谁?你以为我在干什么?”原来光柱里有这么多尘，跳上跳下,到处沾染。苏铁一身都是尘。这时炽天也出来了，裹了一条浴巾，跟苏铁打招呼：“苏小姐?”苏铁愣了一下，有点口吃：“an……angel,你回来了。”

    糯米鸡早就放冷。炽天一口气吃了六个半，抚肚：“再也吃不下去了。”起身，“我要赶火车了。”可道也站起，“炽天……”“你放心。我不会做蠢事，他妈的李加还不值得我为他偿命呢！《涅》一直没结账，我的报酬也没付，该我的我总要拿回来。”吸饱清水的头发，像下过雨的葡萄架，精神抖擞。

    在门口的阳光地毯里告别，炽天重重对可道点一下头，下楼去了。这城，也许没有永恒，可是有光，也有爱。

    苏铁一直尴尬站在一边，此刻终于上前，“可道，对不起……”可道截住她的话头：“也许根本不是炽天，是一个女人女扮男装呢?你何不亲自跟他睡一觉，证明一下。”

    进了浴室，开始放水洗浴缸。苏铁也跟进来，负罪似站他身后。弯下腰去，以海绵蘸肥皂水擦洗着浴缸。这原是他经常做的工作，但是今天，他把这个动作洗出一腔的屈辱味道。

    苏铁忽然自后，抱住可道。可道在苏铁怀中，腰弯得越来越低，手探得越来越远，一点点，像一条鱼挣脱网，他挣脱开苏铁的怀抱。

    那晚，可道找出素馨送他的虎头玉，轻轻摩挲，温润而纯净。不自觉地，他握紧，在心湖里浣了又浣……午夜，他惊醒，空气中仿佛有些幽咽。

    他紧握的掌心不知何时摊开了，仍有玉的感觉，却空无一物。他大惊坐起———苏铁的房内一片死寂。

    可道复又缓缓睡下，彻夜无眠。却又似乎有梦。后半夜，听到苏铁低微的咳嗽。她还在生病，此时舍她，成何体统?故而此后几日，却仍承担一切家务，不提那个“走”字。

    一夜,可道很晚才到家，许久许久开不开门，正疑心钥匙拿错，忽然僵住，胸中热焰如焚，掌心却涔涔汗意———那门，分明是自内锁上的。从门缝里泄出的光，此刻无声熄灭。

    可道沿着街道一直走到城市的负面，不知疲倦，而夜终不肯亮。路灯历历，是道路的编年史，只是他的道路，向来深黑得，没有一盏灯。

    第二日，苏铁只抽一支烟：“可道，我要结婚了。前些时他们给我介绍了一个男人，不错的。跟你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人总是要结婚的，何况，你也要走了。”

    苏铁起身，背对可道，立在无月的阳台上。黑夜无限宽大，轻轻拥抱她，有风，将她的短发梳开。“可道，你以后有时间，会不会来看看我。”可道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然而看着苏铁茕茕的背影，他突然满心都是惘然，若有所失。

    朱红底金线的龙凤呈祥、宝石蓝底银线的孔雀开屏、秋香底青黑的百子千孙、茄紫底粉黄线的鱼跃莲花、娇黄底五色线的蝴蝶于飞、豆沙绿底橙红线的芙蓉锦鸡……一共十六床华丽的、流光溢彩的缎子被面，可道一床一床把它们铺开，摊放在大床上，最后一床是桃红底色七彩线贡缎的鸳鸯戏水。

    是他送给她的嫁妆，他也可以算是她的娘家人了吧。

    地已拖过；窗子抹过；排气窗拆下来刷过；灶台用铁丝球刮过；漏水的水龙头换过；桌椅擦过；窗帘、枕单洗过；插上新鲜的花……便这样，最后时分，站在门口，可道看到一个一尘不染的家，处处光可鉴人。这是他能为苏铁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他要给苏铁一个全新的家，他也要给世界一个干净的自己。而时间，是沙漠里干枯的麻黄的风，会吹落所有生命的容颜，让往事都化成灰，那些在子夜被惊醒的人，重又漠然睡去。

    苏铁的名字，渐渐也会，只是往事中的一些吧?

    流火七月，可道与素馨渐入佳境，已上门拜访过宁家长辈。素馨父亲、祖父都颇喜欢他，知道他是孤儿，便叫他：“星期天过来吃饭嘛，又不多你一个人。”

    他每次都带些菜去，一只鸡或者半只鸭。那时恰好素馨妹妹在减肥，不吃肉，每天青菜豆腐吃得眼冒金星，他又去长春观买了以假乱真的素菜过来。饭桌上，总是老少咸欢。

    饭后，便去逛街、看电影。商场里冷气十足，大街上又实在是热，素馨便小小地感起冒来，打几个喷嚏，流鼻涕，可道给她纸巾擦汗，道：“一定是传染的。”素馨问：“怎么，你也在感冒?”

    他方想起，其实苏铁感冒的时候，素馨一直没有见过她。

    或许为着这个，下个星期天，阳光底下逛着街，便无可避免地从苏铁窗前经过。那如少女双颊般桃晕的窗帘，一如他初挂上的样子，平整无波，云垂水低。下半身却是绿色的，原来是爬山虎的藤叶，自阳台攀上窗栏，一幅厚厚的草叶裙。他们只瞥了一眼便匆匆逃开眼眸，却蓦地心中一凛。

    他记得的：每当夏天，晨起开窗，必会被藤叶所阻，非得用力，推断爬山虎细韧的触爪，耳边都是清脆的撕裂声，才开得了窗。难道……他说：“素馨，我有熟人住在这里，我上去有点事，你等我一下。”阳光大张旗鼓地扑进来，地板上那深红黯淡的———可道整个人颤抖起来———一条血的路。

    一朵枯萎的血郁金香，瘫痪在灰尘布满的地上。良久，可道迟缓地蹲下去，小心碰触：血已凝了，渗入木质的肌里，浓稠而柔软，像烈日下渐融的沥青，却是冰冷的。离开身体的血，原来这样冷。血的气味，多么熟悉。半晌，可道觉得额上刺痒，以为是虫，但是汗，冷冷流下来。

    柜里，他买回的华丽锦缎，一一叠好，陈列整齐，却少了一床桃红的鸳鸯戏水。苏铁曾经非常喜欢的那一床，捏在手里抚了又抚。

    他突然折身扑向电话，惊动一屋死尘，扑扑拍着翅。一定是他猜错了，这是不可能的。他要理由，他要人来证明他的错，他要一个恼怒的声音，嚷道：“常可道，你有病呀。”他要苏铁。

    手机关机，call台小姐一遍遍重复，“对不起，欠费停机。”公司电话一径不耐烦地“嘟嘟嘟”。全乱了，可道甚至不能肯定，这所有的号码他记得正不正确?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已经灰暗下来。阳光忽然在窗上爆发，光芒刺痛他的眼睛。

    楼下素馨还在等，她发上的蓝宝宝发夹，令人心安。毫不知情的脸容，水晶似透明，“事情办完了?我们走吧。”

    电影与蓝宝宝，与爆米花，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了。

    可道说得很吃力，“对不起，素馨，我……不去看电影了。”

    “闺秀”总店的铁门紧锁。闹市区的店铺家家门户大开，人来人往的兴隆着，“闺秀”便是一只被戳瞎了的眼睛，独自黑洞洞。

    终于找到了苏铁的助理，“孙小姐，我是常可道，你还记得吗?有件事麻烦你一下。我找不到苏铁，‘闺秀’总店又关了门。你说什么?……”“闺秀”已经没有了。

    十五年前，苏铁曾是某人的女人。那男人拿出公款十九万放入苏铁账上，助她创办“闺秀”，现那人已锒铛入狱，贪污公款近四百万。苏铁一听这消息，立刻从账上取出现金四百万，送还那人。周转不灵，工资开不出，设计师带着图样及一流的工人跳槽，付不了加工厂的账，工厂便扣下产品以低价格卖了抵债；极大地影响各店的生意……遂摧枯拉朽，兵败如山倒。“闺秀”已正式申请破产。

    孙小姐很诧异，“难道你不知道?就这两个月发生的事呀。”可道有点吞吞吐吐，“我们……她不是要跟人结婚吗?”“结婚———?她跟谁结婚?”孙小姐很惊讶，“除了你，她哪儿还有别的男朋友?”可道张口结舌，半晌：“那，苏铁人呢?她在什么地方?”打遍所有电话，无人知晓。

    蔓藤植物 2004-07-31 10:20

    31

    渐渐，入了夜，月光水一般，漾漾浮着，远楼近树，轮廓格外清晰，如用竹笔勾勒而成。又有万家灯火，闪烁。如此夜色如画，却不见了苏铁。不见了苏铁，如此夜色如画，有什么用?

    站在他与苏铁曾共有的房里，可道忽然心念一动，到处翻找:病历呢?苏铁的病历呢?

    抽屉是空的。

    慢慢，慢慢站起，可道不由自主握紧拳：如果我的爱人要灭亡，我要感到死的痛；如果我的爱人要下地狱，我要感到火的烧；我绝望，但我要体会这绝望；我将死无葬身之地，但我将担当这命运。

    人生竟可以凋败到这种地步，可道懂了，他终于在肿瘤医院找到了苏铁。

    午休时分，隔了窗看她：苏铁侧身睡着，盖着他买的桃红鸳鸯被。又瘦了，脸看上去便小小的，眉目集中，额头开朗，没长开的孩儿面，更有股无邪味道。

    他忽然心中一动，觉得很久以前，仿佛也有这样一个下午，如此相望，与她结过一段尘缘。

    也许是前生吧，这样一个盛夏午后。他弯腰在她床前，细细看她，她的眉毛，眉形弯弯，每一根都长长的；她的眼睛，合着，睫毛浓秀；她的鼻子，不算高，一座清丽小山；她的嘴……

    好像覆了一张软纸在她脸上，然后照着她的样子，一笔一笔画下来，再造一个她。

    可道第一次知道，原来苏铁这么美丽。

    是他呼吸的惊动吧，苏铁蓦地醒了，看见他：“可道。”

    “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打我的电话?”可道问。知道了她的吐血，知道她如何爬到电话机旁打120求生，也知道，是肺癌晚期了。

    医生说：已扩散到全身，毫无手术价值。即使用化疗放疗手段来延长寿命，也不会超过三个月。

    而且最后，会极其痛楚。连狮子也痛得满地打滚的痛———真的有得肺癌的狮子。

    苏铁坐起：“可道，我时日无多，何必浪费你的生命。赶快去找你的女孩，就当我是一盏灭了的灯。”

    可道问：“我走了谁来照顾你?”

    苏铁微微一笑：“有钱还怕找不到亲人?不劳费心。”

    可道静默一会儿，唤她，“苏铁。你已经没钱了。”

    苏铁怔住：“你都知道了?那你还留下来干什么?”

    可道没有回答。为什么感情也像肿瘤，暗生暗长，一无征兆，也要到晚期才会发现?到开始流泪、感冒、发烧，到开始觉得痛，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他只是俯下身去，静静抱住苏铁。瘦得只剩一点点，脸颊深陷，皮肤松弛，每一根骨头都清清楚楚，触痛了他。这样一个女子，触痛了他。

    良久，可道低声说，：“苏铁，我爱你。离了你我不能活。”此刻他终于知道，何以他一直恨她。

    恨她的好，提醒他的不幸；恨她的宽容，以为是侮蔑轻视；恨她的脾气，当做是报复伤害；还恨，即使他这样恨她，她依然要爱他，对他好，一如往昔。他却不知道，爱情本就是，即怨且央，所谓鸳鸯。

    她是他的母亲，也是他的女儿；是他的姐妹，也是他的情人；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庇护者……

    还是他一生一世，惟一的爱人。

    初夜。初吻。初恋。

    他这一生什么都是倒着来的，跟所有的人顺序都不一样。但终于还是画了一个圆，完成了爱情的全过程。

    她却是他生命中的过眼云烟，终将消逝，如星沉海底，并且永不再现。还来得及吗?容他懂得安慰，一切属于苏铁的，快乐、痛楚、创伤与骄傲。他不要去追索她的过去，虽不能够承诺将来，他却要这一刻，完完全全的厮守。

    忽然听见了泪落。一大颗，饱满地坠在苏铁的头发上，居然是他的。

    如深海珍珠一般罕有珍奇，他十年来第一滴眼泪。

    苏铁沉默着，反手抱住他。

    他终于打电话给素馨：“对不起，我喜欢你，但是我不爱你。我原来不知道爱是什么，但是现在，我知道了。”

    他买了红塔山给苏铁，苏铁接过，撕了包装，抽一支出来，在鼻端闻了又闻，深深吸气。还是搁下，叹一口气，“我好想抽烟哪，但是一抽，太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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