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里像火烧。”

    而苏铁是那么喜欢抽烟的人。

    他记得有一晚，他们去逛商场，九点半商场关门了才出来，刚开车上路，苏铁就说，“呀，忘了买烟。”坐立不安，在座位上动来动去，过一会儿反手敲敲他，“哎，我把车停了，你给我买盒烟。”

    可道不由得惊呼，“姐姐啊，这是禁区。”

    “没事，警察下班了。”

    结果警察没有下班。苏铁居然先问那个小警察：“你可不可以借我一支烟?”吸毒似匆匆吸尽，才掏出驾驶证来。

    小警察一听违规原因，就大乐，苏铁也笑，连连道：“丢人现眼，真是丢人现眼。”

    一支500元钱的烟。

    可道说：“那我抽，你闻好不好?”

    淡蓝辛涩的烟，飘了一室，寂静而弱。可道用心地呼烟，一呼一吸，都由他们两人共同完成，实现生命的存在，从此没有什么不能共享。

    苏铁突然剧咳，可道丢了烟，慌得不知道怎么才好。

    苏铁剧咳着，痛得紧蹙着眉，双手紧紧按着胸，仿佛要把肺从胸里取出来似的。可道乱成一团，帮她捶背，又倒水给她，却也明知，没有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痛，一点也帮不上她。

    他帮苏铁躺平，苏铁终于止了咳，道：“我喜欢抽烟，能死于五十万支烟，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可道，这是我要的死法。”

    他更是心酸如苦梅，她到这时，还在安慰他。

    他陪苏铁去化疗。门一关，可道没事就在医院乱冲乱跑，看墙报，“防癌小常识”、“肺癌的几种发现办法”、“从妇科癌症谈晚婚晚育的重要性”……苏铁从化疗室出来，他便兴冲冲过去，道：“我才知道，原来男的晚婚年龄是二十五岁，还有半年，我就到了。到时候，我们结婚吧。”

    苏铁就笑：“呸，谁要跟你结婚，黄毛小子，乳臭未干。”

    他也笑，“那怎么办呢?谁叫你没人要。我再不行，破锅配烂盖，张哥自有李嫂爱。”苏铁斜睨他：“跟你结婚有什么好处?”“你要什么?”“一点零花，两句好话，三餐饭食，四季衣服，五十年不变。”苏铁笑吟吟道。

    “你也敢想。每天两顿剩饭剩菜吃着，几件卖破烂人家也不要的衣服穿着，一天一顿骂，两天一顿打，我看就差不多了。”

    两人相对而笑，刹时忘了生死大事。在死神面前，惟一可以做的事，是不是就是笑呢?

    晚上，他帮她洗澡，为她宽衣，为她调好水温，再用清澈温水，缓缓擦洗她已不再青春美丽的身体———随着病情的加重，她的皮肤越来越泛着铁锈的暗色。

    一点点为她净身，如奴如婢，但他是庄重的，做一件盛大的事，侍奉她如同侍奉上帝。

    有时，边洗，他会边问：“苏铁，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这是男人名字。”

    “哦，大炼钢铁知道不知道。我就是那时候生的，我哥哥叫苏钢，我就叫苏铁。”

    可道捏一捏她硬瘦如铁条的手臂，取笑：“真是人如其名。”

    既可以是百炼钢，也可是绕指柔。

    “咦，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我告诉你，不然，以后可能没时间说了。”苏铁凄凉地说。

    “咣”一声，可道把毛巾摔到水里，疾言厉色，“少乱说。以后不许说这种话。什么你怎么会知道我名字，你当然知道我名字了。”

    真的是怕，她说尽人生的前因后果，就了结了她与这世界未完的牵扯。

    她的家常衣物，也无非是灰白黑，天生好像就是医院颜色。平日倒也罢了，现在看到，十分心疼，问她：“你什么时候起，穿得这么素?”

    “从决定不再勾引男人开始。”苏铁微笑。

    “那你还勾引我。”可道调侃她。

    “明明是你在勾引我，没想到却中了我的美人计，还不肯认，赖到我头上来。”苏铁抿嘴笑。

    晚上趁她睡了，可道悄悄把她床边的衣服收起，放上新裙装。

    她一贯黎明即醒，他心里有事，也醒得早，却听见她的换衣声，只装睡闭眼等她走过来，唤他：“可道，我好不好看?”

    一睁眼，只见一个玫瑰灰的女郎，牵着轻罗叠纱的长长裙裾，立着。

    那颜色正是玫瑰近凋，有点收敛的娇滴滴，最适合中年女士。但苏铁最近瘦成一把骨头，头发也掉得疏疏落落，皮肤都打了褶，灰蒙蒙的，给衣服的艳光衬得越发灰了。

    可道心一沉，买得不算好。

    想苏铁自己也看得出吧。却只管笑咪咪，“难得呢，你还会给我买东西。”忽然低下头去，轻轻地说：“闺秀也没了，半辈子心血，本来还准备给你的。”

    可道只觉得难过，要用力捏紧她的手，又怕她痛。轻轻地，拖她的手到自己怀里，偎一下。冷而干的手。

    苏铁病得越来越重，经常咳得直不起腰来，吐灰绿色的痰，里面渗满血丝，仿佛是大理石。又时时痛得半伏半跪在床上，满身大汗，以头抵墙摩擦，擦得墙皮纷纷落，她抓着自己胸口，背瘦伶伶弓着，像只流浪的瘦猫，饿惨了似的。一直哭叫，“妈妈妈妈，我疼呀，我疼呀……”

    可道飞奔出去找医生，给她注射吗啡。一天比一天剂量大。

    注射完吗啡之后，总有短暂的，无痛也不睡，恍惚的宁静时刻。可道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残泪，苏铁便微笑着，抚他强健的背，“可道，你真年轻啊。”脸容像一朵凋萎的百合花。

    因为她病，可道简直觉得自己的健康是有罪的。

    在陷入深度昏睡之前，忽然又有片刻清明，“可道，以后我不在了，你要照顾好你自己。”———那一刻，可道简直想操刀在手，一刀置她于死地，不忍再见她的煎熬。

    炽天打电话过来，“要不要帮忙?我随时都可以。”

    “谢谢。到时我会说话。”

    譬如朝露，去日无多，就是他和苏铁，他要争取每一分每一秒的相聚。

    时常她睡了，可道靠着，也打个盹儿。陡然惊醒，看见床边的盐水瓶，惊觉时光飞驰，她的生命，正像盐水瓶的点滴，一点一滴的消逝，不是她能控制，也不是他能的。

    可道痛得半晌无语。

    一日，苏铁突然叫他找一个律师和公证人员来，他问：“干什么?”

    苏铁答：“写遗嘱啊。”

    可道大叫一声，“不。”便扑在她床头，“你不会死，我不要你死。”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子，还不知道何谓天命，以为最难得到的，便是邻居家哥哥的皮球，其余诸事都唾手可得。

    “可道。”苏铁分析给他听，“你跟我五年，你最知道我什么亲人也没有。可是我一死，他们就都会钻出来。我破产归破产，还有一点东西。何苦给他们。”法制社会，一切都要循法办事。感情的国度里，人才可以恣意妄为。

    从医院出来看见天，只觉得诧异。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看见过天，原来万里晴空，一幅大圆裙似展开。太阳与云，红红白白，很是可爱。

    太阳下山明天还会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地开，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而每一天，都有皮肤如玫瑰花瓣的新生儿呱呱坠地。

    可道蓦地站住，读懂了生命与死亡的错身而过。

    因之，难以形容那最后的日子，终于明确他们的终将别离，可道的心中竟充满了宁静，仿佛正应如此。每天，与苏铁轻轻相拥，不说什么，只以最纯粹的情感相牵相连。

    十月十八日，是苏铁的四十岁生日。

    可道问医生，苏铁捱不捱得到那时候。

    医生几乎是肯定地答：“应该能。”

    女人天生是浪漫动物，格外看重各式纪念日：圣诞节、情人节、婚庆日……像四十岁生日这么隆重的日子，她怎么可以容忍自己不在场?

    仿佛渐熄渐灭的火焰最后一次摇曳，苏铁突然精神抖擞，在十月十六日。

    隐隐听见远处有鞭炮声———肿瘤医院在城郊相交之处，理论上不容许放鞭，实际上不大有人管———她微笑，“是有人结婚吧。今天是个结婚的好日子。”

    可道真心地说：“是。”

    阳光妩媚，空气干爽，福尔马林的味道，习惯了不大觉得，只有微微刺激的清凉。

    苏铁说：“好久没出过门，我今天想出去走走。”

    可道惊得撑起身子，看她。是很久不曾见过的一双清澈眼睛，微笑着，在她脸上。她甚至有一点像小女孩：“行不行?”脸色红润美丽。

    是否真有奇迹，让她在刹那间恢复健康?可道狂喜，然后又一沉。

    另一种可能，他连想都不敢想。人生有极，快乐将尽。

    “医生不会同意的。”

    “我们偷偷去。”

    苏铁穿上那件玫瑰灰长裙，又掩耳盗铃般披上可道的大外套。可道带着她，蹑手蹑脚，沿着走廊向前走。经过医生值班室，像间谍电影一样，伏下身，从窗子底下经过。

    走到医院门口，两人对望，便都笑得前俯后仰。苏铁脸容红扑扑的。笑定了，他问：“你想去哪里?” “我们去麒麟店，好吗?我想喝一杯草莓玛格丽特。”苏铁答。

    可道一怔，随即笑不可抑。

    不知为什么，这段日子，他笑得特别多。

    仿佛前十年生命的空白，都是积蓄，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让苏铁独自拥有他的欢颜。

    远远就看见饮马长街烟尘滚滚，像在群楼之前，有一个硕大的足球场，正在赛事激烈，球员脚底下踢起无尽的土。路面并列三块路牌，“前方修路，车辆不得入内。”

    下了的士，便突突突开过来一辆电三轮，“到哪里?” 他正寻思三轮太颠簸，怕苏铁撑不住，苏铁已推开塑胶门，抬腿欲进，抬了两次都够不到。他赶紧抱起她———那么轻，几乎像没有一样———把她在座位上安置好。一半仍是旧路，另一半却已拆了，路面拓了好宽。正是一片飞沙走石。

    挖土机庄严地埋下头去，“啊呜”吃一大口石头泥土，含着，像含一口漱口水，掉头到另一个地方，“啪”一张口，吐个干净。打桩机，像蜡笔小新，一根有尖头的细长的钢棒，两个人扶着它，一路往前，在水泥路面上，踩石若泥，踩出一列圆圆脚印来。苏铁实在是在医院闷得太久，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叫三轮车司机，“师傅，开慢一点。”

    可道看见左边的建筑全已拆迁，记起麒麟店在右侧，才松口气。不料到了中间，忽地三轮车一折便转到了街的对面。前方，拓宽的是右侧。拆迁已毕，一无所有。

    可道很希望会有奇迹，麒麟店像一个孤岛似地矗立在瓦砾堆里。然而一眼扫过去，饮马长街像脱光牙齿后，一排光秃秃的牙床。甚至无法判断某一颗牙齿曾经成长的地方。似这般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垣残壁。司机大着嗓门说：“你们很久没过来了吧?八一开始修的，明年五一就竣工了。这里要修成我们省最宽、最舒服的一条公路呢。”

    前面已经看见碑刻，孤独地立在街的中央。司机嘎地一停：“要不要停下来，照个相?过两天就搬到博物馆去了。这几天，不知有多少人到这里来照相。” 说得可道笑起来。

    都是在这里爱怨纠结过的红男绿女吧?他还曾以为饮马长街是永恒的。苏铁有点累了，站着，抓紧可道的手，立足不稳。可道顺势拥她入怀。她病得憔悴，显得老了十岁都不止，更拉远与可道的年纪差。有侧目的眼光。

    可道坦然地把她拥紧些。附近即有饮马公园，可道说：“我们去划船好吗。” 碧绿湖面上漂满浮萍，已微微泛红，聚来散去。可道缓缓地划着船。风微凉，水草柔软，近岸边，落着手掌般大小的金色梧桐叶。水声潺潺，自他桨边掠过。波纹柔柔散开。啾啾啾，啾啾啾，苏铁转过头，惊呼，“看，鸟，白鸟，白色的水鸟，白色的水鸟真可爱。” 头，便怎么也不肯转过来。 “苏铁。”可道在船那头唤。

    她声音里有浓浓鼻音，“活着多么好。明年秋天我已经看不到了。” “不会的。现在科学技术这么发达。也许明天就发明特效药……”可道自己也觉得说辞的软弱无力。

    突然间，响起一阵低沉凄厉的呜呜声，在蓝天下回荡。“什么?”苏铁紧张地问。“没事，他们在演习空袭警报。”

    这一招，可道上大学的时候就遇到过。警报响了很长时间。停了之后，公园里一片死寂，仿佛鸟亦不叫，叶亦不落，战争的幻影在空气中游荡。

    他们俩，便像在乱世里，犹自笙歌升平。可道开玩笑，“最好现在天上有飞机，丢一串串炸弹下来，打在湖里。然后兵荒马乱，我们俩各自西东，从此乱世情鸳。然后二十年后再遇到，到时都老了，纵使相逢应不识，彼此擦肩而过———苏铁，你觉得像不像一个电影剧本?也许我应该去拍电影。” 苏铁转过脸来，“好，我答应你，二十年。”

    可道怔住了，一时收言不及，只觉是一语成谶。半天，搁了桨，坐到苏铁身边去。

    良久，两人都无语。

    苏铁突然问：“可道，你这一生最爱的人是谁?” “我父亲、你,还有我自己。” 已经失去一个，很快又要失去另一个。可道扪着自己，为了他们也要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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