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全集_分节阅读 12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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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揭开僧袍,将木鱼锤子在她左腿膝弯内侧轻轻戳

    了几下。那女郎白了他一眼,紧闭小嘴。韦小宝又戳了几下,

    问道:“觉得怎样?”

    那女郎道:“你……你就是会说流氓话,此外什么也不

    会。”

    澄观内力深厚,轻轻一指,劲透穴道,韦小宝木鱼锤所

    截之处虽然部位甚准,但力道不足,解不开被封的穴道。他

    听那女郎出言讽刺,怒气不可抑制,挺木鱼锤重重截了几下。

    那女郎“啊”的一声,韦小宝一惊,问道:“痛吗?”那女郎

    怒道:“我……我……我……”

    韦小宝又去戳她右腿膝弯,下手却轻了,戳得数下,那

    女郎身子微微一颤。韦小宝喜道:“成了,少林派本来只有七

    十二门绝技,打从今天起,共有七十三门了。这一项新绝技

    是高僧晦明禅师手创,叫作……叫作‘木鱼锤解穴神功’,嘿

    嘿……”

    正自得意,突然腰眼间一痛,呆了一呆,那女郎翻身坐

    起,伸手抢过他匕首,一剑直插入他胸中。韦小宝叫道:“啊

    哟,谋杀亲夫……”一交坐倒。

    那女郎抢过放在一旁的柳叶刀,拉开房门,疾往外窜去。

    澄观伸手拦住,惊道:“女施主,你……杀……杀了我师叔……

    那……那……”那女郎左手柳叶刀交与右手,刷刷刷连劈三

    刀。澄观袍袖拂出,那女郎双腿酸麻,摔倒在地。

    澄观抢到韦小宝身边,右手中指连弹,封了他伤口四周

    穴道,说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三根手指抓住匕首之

    柄,轻轻提了出来,伤口中鲜血跟着渗出。澄观见出血不多,

    忙解开他衣衫,见伤口约有半寸来深,口子也不甚大,又念

    了几声:“阿弥陀佛。”

    韦小宝身穿护身宝衣,若不是匕首锋利无匹,本来丝毫

    伤他不得,匕首虽然透衣而过,却已无甚力道,入肉甚浅。但

    他眼见胸口流血,伤处又甚疼痛,只道难以活命,喃喃的道:

    “谋杀亲夫……咳咳,谋杀亲……亲……”

    那女郎倒在地下,哭道:“是我杀了他,老和尚,你快快

    杀了我,给他……给他……抵命便了。”澄观道:“咳,我师

    叔点化于你,女施主执迷不悟,也就罢了,这般行凶……杀

    人,未免太过。”韦小宝道:“我……我要死了,咳,谋杀亲

    ……”

    澄观一怔,飞奔出房,取了金创药来,敷上他伤口,说

    道:“师叔,你大慈大悲,点化凶顽,你福报未尽,不会就此

    圆寂的。再说,你伤势不重,不打紧的。”

    韦小宝听他说伤势不重,精神大振,果觉伤口其实也不

    如何疼痛,说道:“俯耳过来,啊哟,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澄观弯腰将耳朵凑到他嘴边。韦小宝低声道:“你解开她穴道,

    可是不能让她出房,等她全身武艺都施展完了,这才……这

    才……”澄观道:“这才如何?”韦小宝道:“那时候……那时

    候才……”心想:“就算到了那时候,也不能放她。”说道:

    “就……就照我吩咐……快……快……我要死了,死得不能再

    死了!”

    澄观听他催得紧迫,虽然不明其意,还是回过身来,弹

    指解开那女郎被封的穴道。

    那女郎眼见韦小宝对澄观说话之时鬼鬼祟祟,心想这小

    恶僧诡计多端,临死之时,定是安排了毒计来整治我,否则

    干么反而放我?当即跃起,但穴道初解,血行未畅,双腿麻

    软,又即摔倒。澄观呆呆的瞧着她,不住念佛。那女郎惊惧

    更甚,叫道:“快快一掌打死了我,折磨人的不是英雄好汉。”

    澄观道:“小师叔说此刻不能放你,当然也不能害死你。”

    那女郎大惊,脸上一红,心想:“这小恶僧说过,他说什

    么也要娶我为妻,否则死不瞑目,莫非……莫非他在断气之

    前,要……要娶我做……做什么……什么老婆?”侧身拾起地

    下柳叶刀,猛力往自己额头砍落。

    澄观袍袖拂出,卷住刀锋,左手衣袖向她脸上拂去。那

    女郎但觉劲风刮面,只得松手撤刀,向后跃开。澄观衣袖一

    弹,柳叶刀激射而上,噗的一声,钉入屋顶梁上。

    那女郎见他仰头望刀,左足一点,便从他左侧窜出。澄

    观伸手拦阻。那女郎右手五指往他眼中抓去。澄观翻手拿她

    右肘,说道:“‘云烟过眼’,这是江南蒋家的武功。”那女郎

    飞腿踢他小腹。澄观微微弯腰,这一腿便踢了个空,说道:

    “这一招‘空谷足音’,源出山西晋阳,乃是沙陀人的武功。不

    过沙陀人一定另有名称,老衲孤陋寡闻,遍查不知,女施主

    可知道这一招的原名么?”

    那女郎哪来理他,拳打足踢,指戳肘撞,招数层出不穷。

    澄观一一辨认,只是她出招甚快,已来不及口说,只得随手

    拆解,一一记在心中。那女郎连出数十招,都被他毫不费力

    的破解,眼见难以脱身,惶急之下,一口气转不过来,晃了

    几下,晕倒在地。

    澄观叹道:“女施主贪多务得,学了各门各派的精妙招数,

    身上却无内力,久战自然不济。依老衲之见,还是从头再练

    内力,方是正途。此刻打得脱了力,倘若救醒了你,势必再

    斗,不免要受内伤,还是躺着多休息一会,女施主以为如何?

    不过千万不可误会,以为老衲袖手旁观,任你晕倒,置之不

    理。啊哟,老衲胡里胡涂,你早已昏晕,自然听不到我说话,

    却还在说个不休。”

    走到榻边一搭韦小宝的脉搏,但觉平稳厚实,绝无险象,

    说道:“师叔不用担心,你这伤一点不要紧的。”

    韦小宝笑道:“这小姑娘所使的招数,你都记得么?”澄

    观道:“倒也记得,只是要以简明易习的手法对付,却是大大

    的不易。”韦小宝道:“只须记住她的招数就是。至于如何对

    付,慢慢再想不迟。”澄观道:“是,是,师叔指点得是。”韦

    小宝道:“等她拳脚功夫使完之后,再让她使刀,记住了招数。”

    澄观道:“对,兵刃上的招数,也要记的。只不过有一件事为

    难,她的柳叶刀已钉在梁上了。只怕她跳不到那么高,拿不

    到。”韦小宝问道:“你呢?你能跳上去取下来吗?”澄观一怔,

    哈哈大笑,道:“师侄真是胡涂之极。”

    他这么一笑,登时将那女郎惊醒。她双手一撑,跳起身

    来,向门口冲出。

    澄观左袖斜拂,向那女郎侧身推去。那女郎一个踉跄,撞

    向墙壁,澄观右袖跟着拂出,挡在墙前,将她身子轻轻一托,

    那女郎登时站稳。她一怔之际,知道自己武功和这老僧相差

    实在太远,继续争斗,徒然受他作弄,当即退了两步,坐在

    椅中。澄观奇道:“咦,你不打了?”那女郎气道:“打不过你,

    还打什么?”澄观道:“你不出手,我怎知你会些什么招式?怎

    能想法子来破你的武功?你快快动手罢!”

    那女郎心想:“好啊,原来你诱我动手,是要明白我武功

    家数,我偏不让你知道。”突然间跃起身来,双拳直上直下,

    狂挥乱打,两脚乱踢,一般的不成章法。

    澄观大奇,叫道:“咦!啊!古怪!希奇!哎!唷!不懂!

    奇哉!怪也!”但见她每一招都是见所未见,偶而有数招与某

    些门派中的招式相似,却也是小同大异,似是而非,一时之

    间,头脑中混乱不堪,只觉数十年勤修苦习的武学,突然全

    都变了样子,一切奉为天经地义、金科玉律的规则,霎时间

    尽数破坏无遗。

    他哪知道那女郎所使的,根本不是什么武功招式,只是

    乱打乱踢。她知道不论自己如何出手,这老僧决计不会加害,

    最多也不过给他点中了穴道、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而已,他若

    要制住自己,原不过举手之劳,纵然自己使出最精妙的武功,

    结果也无分别,不如就此乱打乱踢。你要查知我武功的招式,

    我偏偏教你查不到。

    澄观熟知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竟想不到世上尽有成千

    成万全然没学过武功之人,打起架来,出拳便打,发足便踢,

    懂什么拳法脚法,招数正误?但见那女郎各种奇招怪式,源

    源不绝,无一不是生平从所未见,向所未闻,不由得惶然失

    措。

    他毕生长于少林寺中,自剃度以来,从未出过寺门一步。

    少林寺中有人施展拳脚,自然每一招都有根有据,有人讲到

    各派武功,自然皆是精妙独到之招,这些小孩子的胡打乱踢,

    人人都见得多了,偏偏就是这位少林寺般若堂首座、武学渊

    博的澄观大师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听人说过。他再看得十

    余招,不由得目瞪口呆,连“奇哉怪也”的感叹之辞也说不

    出口了,眼前种种招式,纷至沓来:“这似乎是武当长拳的

    ‘倒骑龙’,可是收式不对。难道是从崆峒派‘云起龙骧’这

    一招中化出来?咦,这一脚踢得更加怪了,这样直踢出去,给

    人随手一拿,便抓住了足踝。但武学之道,大巧不能胜至拙,

    其中必定藏有极厉害的后着变化。啊,这一招她双手抓来,要

    抓我头发,可是我明明没有头发,那么这是虚招了。武术讲

    究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为什么要抓和尚头发,其中深意,不

    可不细加参详……”

    那女郎出手越乱,澄观越感迷惘,渐渐由不解而起敬佩,

    由敬佩而生畏惧。

    韦小宝眼见那女郎胡乱出手,澄观却一本正经地凝神钻

    研,忍不住“哈”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牵动伤处,甚

    是疼痛,只是咬牙忍住,一时又痛又好笑,难当之极。

    澄观正自惶惑失措,忽然听得韦小宝发笑,登时面红过

    耳,心道:“师叔笑我不识得这女施主的奇妙招数,只怕要请

    她来当般若堂的首座。”一回头,见他神色痛苦,更感歉仄:

    “师叔心地仁厚,要我将首座之位让了给这位女施主,这话一

    时却说不出口。”但见那女郎拳脚越来越乱,心想:“古人说

    道,武功到于绝诣,那便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听说前朝有

    位独孤求败大侠,又有位令狐冲大侠,以无招胜有招,当世

    无敌,难道……难道……”

    他只须上前一试,随便一拳一脚,便能把那女郎打倒,只

    是武学大师出手,必先看明对方招数,谋定后动,既对那女

    郎的乱打乱踢全然不识,便如黔虎初见驴子,惶恐无已。

    那女郎却也不敢向他攻击。一个乱打乱踢,愤怒难抑;一

    个心惊胆战,胡思乱想。那女郎乱打良久,手足酸软,想到

    终究难以脱困,心中一阵气苦,突然一晃身子,坐倒在地。

    澄观大吃一惊,心道:“故老相传,武功练到极高境界,

    坐在地下即可遥遥出手伤人,只怕……只怕……”脑中本已

    一片混乱,惶急之下,热血上冲,登时晕了过去,慢慢坐倒。

    那女郎又惊又喜,生怕他二人安排下什么毒辣诡计,不

    敢上前去杀这老少二僧,起身便即冲出禅房。般若堂众僧忽

    见一个少女向外疾奔,都是惊诧不已,未得尊长号令,谁也

    不敢上前阻拦。韦小宝卧在榻上,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过了良久,澄观才悠悠醒转,满脸羞惭,说道:“师叔,

    我……我实在愧对本寺的列祖列宗。”韦小宝苦笑道:“你到

    底想到哪里去啦?”澄观道:“这位女施主武功精妙,师侄一

    招也识他不得,孤陋寡闻,实在惭愧之至。”用心记忆那女郎

    的招式,可是她招数变幻无方,全无脉络可循,却哪里记得

    住了?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手扶墙壁,又欲晕倒。

    韦小宝笑道:“你……你说她这样乱打一气,也是精妙武

    功?哈哈,呵呵,这……这可笑……笑死我了。”澄观奇道:

    “师叔说这……这是乱打一气,不……不是精妙武功?”韦小

    宝按住伤口,竭力忍笑,额头汗珠一粒粒渗将出来,不住咳

    嗽,笑道:“这是天下每个小孩儿……小孩儿……都……都会

    的……哈哈……啊哟……笑死我了。”

    澄观吁了一口气,心下兀自将信将疑,脸上却有了笑容,

    说道:“师叔,当真这是乱打一气?怎地我从来没见过?”韦

    小宝笑道:“少林寺中,自然从来没这等功夫。”澄观抬头想

    了半天,一拍大腿,道:“是了。这位女施主这些拳脚虽然奇

    特,其实极易破解,只须用少林长拳最粗浅的招式,便可取

    胜。只是……只是师侄心想天下决无如此容易之事,大巧若

    拙,大智若愚,良贾深藏若虚,外表看来极浅易的招式之中,

    定然隐伏有高深武学精义。难道这些拳脚,真的并无高深之

    处?这倒奇了。这位女施主为什么要在这里施展,那些招式

    似乎不登大雅之堂……那岂不是贻笑方家么?”韦小宝笑道:

    “我看也没什么奇怪。她使不出什么新招了,就只好胡乱出手。

    唉,哈哈,呵呵!”忍不住又大笑起来。

    韦小宝所受刀伤甚轻,少林寺中的金创药又极具灵效,养

    息得十多天,也就好了。他是当今皇帝的替身,在寺中地位

    尊崇,谁也不敢问他的事,此事既非众所周知,只要他自己

    不说,旁人也就不知。他养伤之时,澄观将两个女郎所施的

    各种招式一一录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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