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虽已走出后门,不免又回过头来瞧她一眼,只见她撩起衣角拭泪,那衣襟已是破得不能再补。心中有了一阵酸楚和同情,他不由自主的走上来,摸出一张十元钞票,塞给小红的妈道:“你快别伤心了,这一些儿我给你作零星用吧!小红我终给你寻去。”
小红妈突见小棣给她十元钞票,心中又惊又喜,连声的叫道:“表少爷!你真是个好人,谢谢你!叫我怎样过意得去呢?……”同时猛又想起李三子骗去自己十元钱,那世界上人的好坏,真有天壤之别,不禁又骂了一声“李三子这天杀的,终没好结果的,表少爷真是个菩萨心肠的好人。……”
小棣见她这个模样,显见神经有些儿衰弱,也许是环境把她造成这样的,不禁长叹一声,怏怏的作别趁电车去了。一个人是不好忖心事的,尤其是走在路上,或得趁在车上,否则便会发生意外的事情。小棣心中既一心记挂小红,又想着小红的妈可怜,和李三子的可恶,小红到底是不是被李三子骗去……他这样神昏颠倒的痴想,竟错过了下车的站头。等到查票来问他在何处下车,他才理会过来,只好买了一张补票,就在停下的一站下车,不料正在这时,突然耳中听到一阵嘀溜溜的巡捕叫声,这就见前面拥来许多行人,说后面又捕捉强盗。小棣听了一惊,只得随众人向前走了一程,猛可抬头瞥见一家大门,上面灿红灯光,红颜六色,编出朵朵桃花,中间嵌着六字,正是桃花宫跳舞厅。
小棣暗想,难得无意中避到这里,我就进去瞧瞧。小棣进了舞厅,只见四周漆黑,只有舞池中灯炬通明,音乐台上正奏出兴奋的歌曲,台前婷婷玉立着一个少女,露着两腿两臂,全身除去胸前两个亮晶晶的乳罩,和下部围着一条亮晶晶珍珠编成的短裙外,其余肌肉,一概全裸着。小棣由两腿而瞧到腰间,由腰间而瞧瞧到两乳,只觉她身段的苗条,肌肉的白嫩,真没有一处不现着最合艺术化的曲线美。她向众宾灿然一笑,便飘然舞蹈起来,原来还只有刚才表演起呢!小棣暗想,我的眼福真不浅。
这时全场来宾,个个眼珠好像定住着一般,几百道目光,都注意在那少女的身上,只见她好像蛱蝶穿花一般,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又把身子仰在地上,一会又把腿跳过头顶,但这个动作是非常迅速,就为了愈迅速,因此愈令人有些儿想入非非,神魂飘荡起来。小棣正在这时,忽被一人扯了一下,因回头瞧去,只见侍者笑道:“先生!我给你找个前面些座位吧!”
小棣方知自己还是站在门口,遂跟他到音乐台前相近桌位上坐下,这就瞧清楚了许多,那少女的容貌儿整个暴露在眼底,他顿时呀哟起来,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小红真个在这儿当舞女了。一时心中又奇怪又高兴,遂把两眼钉住着她的脸儿,只见她明眸,虽然是不住地向众人瞟,颊上只是满堆着笑,可是对于自己,却并不十分注意,心中不免又有些儿疑惑了,这也许不是小红吧!若真的小红,她灵活眼珠瞧到了我,应当有个相当的表示,为什么好像不认识一样呢?再瞧她的舞艺,不但纯熟,且亦态度闲雅,那肉的诱惑,真令人心头乱跳,好像置身在云端里,瞧着天女散花一般,也不知人世间有一切的烦恼了。
小棣心想,小红虽然是很聪敏,但她原是小家碧玉,对于舞蹈本是不会,就是好学,进步也决没有这样快速……正在满腹狐疑,忽然瞥见东面柱上帖有一张白纸,纸上写着挺大的红字:今晚特请本厅红星李卷耳小姐,表演人生快乐,欢迎嘉宾。小棣瞧了这几个红字,心中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个表演的少女,并不是小红,却是舞后李卷耳,自己真也糊涂透顶了,怪不得她的舞艺,有这样的美满。正想时,耳中忽听一阵劈拍的掌声,原来人生快乐已经表演完了,卷耳早已退进里去。台上爵士音乐又悠扬而起,众舞客便都纷纷下海去舞蹈了。小棣喝了一口茶,他心中又憧憬过去四月前的一幕了,记得这一天下午,自己没有事,曾到这儿来跳茶舞,齐巧台上播音歌唱的就是卷耳,她声音的曼妙动听,实比黄莺儿还清脆,容貌的美丽,实可称西子再生了,因此对于卷耳的倩影,在他心中就有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
等她歌罢归痤,正欲起身伴舞,不料早有舞客捷足先得,后来有人索性叫她坐台子,开香槟。把几个舞客,气得目定口呆,第二天又争先恐后买舞票五十元也有,一百元也有,要带卷耳出去。小棣见此情景,心知自己爸爸是个顽固性了,他经济掌得很紧,自己虽然爱她,可是没有能力交际她,因此也只好死了这条心。
后来不知怎样在一家照相店里,给他发现了一张卷耳的照相,他便购买下来,藏在身边,聊慰自己痴情,后来在姑妈家中见到小红,觉小红虽是乱头粗服,若和卷耳相较,实是同样美丽可爱,因此把爱卷耳的情,就转移到小红身上去,因为小红究竟是自己姑爹家中一个婢子,表少爷能爱她,她哪儿会不乐意?果然小红是非常柔顺的服从小棣了,但是天心太不从人愿,小棣正欲进一步向她求爱,不料小红会失踪了。你想,这小棣心中是多么懊恼,真无怪他要神魂颠倒,好像落了魂魄一样了。今天无意中又到这里,齐巧瞧到卷耳的表演,且又瞧到卷耳神秘的肉体,真令人心神若醉。他便伸手摸出卷耳的照相,只见她明眸皓齿,娇笑美妙,实在叫人爱不胜爱,小棣不禁微叹一声,低低自语道:“卷耳!卷耳!你也知道世界上有我这样一个人是真正的爱着你吗?”
小棣当初因见了卷耳,而想到小红,因小红失踪,只想到卷耳,他觉得自己生命中,是少不得这两个人,卷耳是个极红的舞后,本来我追求不上,不料小红又失踪了,这好像挖去了我的心,一个人没有心,便不能活,我虽有些自不量力,但我非把卷耳来代替小红的心不可了。小棣既存了这个决心,他便一心的恋恋在卷耳身上去。大凡一个人,对于情是最最不可思议的,尤其是青年男女,一入了情网,便把世界上所有一切统统丢在脑后。古今来有许多忠臣孝子,节妇贞女,他们所以能够牺牲一切,绝对的不肯改变操守,也无非是一个情字的作用。所以情之一字,小则在方寸之内,大即塞天地之间,海可枯,石右烂,此情不可渝,那便是情的真相。
小棣既钟情于小红,用尽了千方百计,而小红终于找不到,今夜一见卷耳,不觉旧情复发,把他没处安放的情,统统要寄托到卷耳的身上去。但在卷耳的心中,却根本不知道有小棣这样的一个人。所以小棣的用情,不但是痴,实在是已由痴而转入于苦了。
诸君?你道小棣是怎样用情呢?原来他自从那夜瞧过卷耳的表演,从此便天天在晚上七点以前,跑到桃花宫舞厅门口等着,好像戏院子里的案目一样,站在门口,瞧一个个伴晚舞的舞女进场去。他为什么不到舞场里坐呢?他自有他的道理,他来得很早,心里是比妇女们往庙里去烧香还虔心,他之所以等在门口,唯一的目的,就是等卷耳到来。卷耳一到,他便紧紧的跟在后面,方才到场子里来,预先拣在卷耳坐位的背后桌上,泡了一杯茶,抽支卷烟,很自在的坐着。他并不和卷耳跳舞,也不和卷耳搭讪,却眼巴巴的瞧卷耳和别个舞客舞蹈,只见舞客连接不完的前来求舞,一次都不曾间断,有时甚至三四个舞客一齐到来,结果当然还让最先到的拥抱了去,这样红的舞星,真也是创见了。
卷耳有时回过头来拿她们的白开水喝,瞥眼瞧着小棣目不转睛的痴瞧自己,却一次不来跳舞,心以为他一定有舞伴约好来的,否则何以既不跳舞,连别个也不跳一支呢?后来见他直坐到场终,不但没有舞伴同来,且连一支舞也不曾跳,心想这人也许是受过刺激的人,因为舞场里常有这一种人,倒也不以为奇。
第一夜里,侍者和各舞客都不甚注意,后来见他是天天这样的等在门口,非卷耳入门时他是不进场的,好像保护一样的跟到卷耳后面坐下,直等卷耳出舞厅,他又紧紧的跟出,直待她上车,方才自去。这样一个月来,虽然是狂风大雨,他终没有间断过,全舞场中侍投,差不多也都认识了,见他夜夜泡一杯茶,给一元钞票,除去茶资三角,七角即作小帐,所以虽然他并不跳舞,倒还不曾有恶的影象。就是一般捧卷耳的舞客,见他天天这样,当初以为是卷耳拖车,后来一问卷耳,知并不认识,心里虽都有些讨厌,但小棣并不占着卷耳跳舞,虽然是在卷耳身后,倒也不十分嫌其可憎。
这时众舞女都把小棣面目瞧得熟而又熟了,见他天天这样行动,都向卷耳取笑,卷耳起初以为他是偶然高兴来玩玩的,后来见他天天跟自己进,又跟自己出。话又没有一句,不过有时四目相触,他必向卷耳微微一笑,因此卷耳心中,日久便起了感触,觉得非常的奇怪,而又非常的害怕,深恐他这样盯着,将来必有意外的事情发生。不过瞧他服饰,却是相当华贵,笔挺西服,时常掉换,英俊的脸蛋儿,俱有中西合璧之美,兼之是一些儿没有阴险的恶意,瞧过去方面大耳,唇红齿白,态度中是蕴含着无限些多情温文模样,而且还是个学校的学生样子。不过他既然到跳舞场来,为什么不同舞女合跳,说他不喜欢跳舞吧!却为什么又天天来。那么说他是专门爱着自己吧!则他又并不和我跳,而且亦没和自己交谈过一句话儿,也许他的笑,较之说话还多情吗!这个人倒真是匪夷所思奇怪极了。直到两个月以后,侍者方才晓得他是强民中学的高材生,名叫唐小棣。侍者因卷耳非常怀疑,遂偷偷告诉了卷耳,卷耳到此,方知小棣实是个情痴,果然并没有恶意,舞伴小姊妹便说卷耳有这样多情少年相爱,真是终身幸福了。
卷耳听了这话,芳心一动,当夜回家,睡在床上,就细细的思忖,想起自己的身世,从小就没人怜爱,妈妈在自己六岁时死了,爸爸是好赌成性的,他不好赌,也不会把我卖给阿金姐,不到阿金姐那里,我又怎么会到舞场来供人作搂抱的生活?虽然有许多阔客捧着我爱着我,穿的好,吃的好。但一个人终究有个着落,俗语道:“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我的归根,将来到底是归到哪儿去呢?虽然这般舞客都拿金钱引诱,甜言骗我,要讨我回去。不过我瞧这般纨子弟,哪有一个真心的爱我,只不过朝秦暮楚,玩弄女性罢了,像唐小棣这样的痴恋,倒真是难得极了。前天夜里,风狂雨骤,场中舞客少了一半,他却仍不间断的等在门口,我跳下车时,见他身上虽穿雨衣,但两只西服裤脚,给雨已飘得湿透,可是他还一些不觉得,这样多情的种子,不要说全上海找不出,就是整个的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我若要归结我的终身,实非嫁他不可,况且舞女生活,夜夜要到十二时方得休息,有时还要到天亮,这样不安定生活,哪儿能够好好的睡。阿金姐是只认得金钱的,并不会想到我的苦楚,自己要是个轻浮没有理智的人,也不知早已失身多少次数了。我现在举目无亲,只有他天天跟着我一些不肯离开,我想他的内心,一定也很苦闷,我明天俟有机会,倒要详细的问问他,他天天的跟着我,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卷耳既存了这个心,到了第二天的夜里,恰巧又是个斜风细雨,落得密密不停,卷耳心里以为今夜他也许是不见得来了,谁知一到桃花宫舞厅门口,灯影雨丝底下,依然立着一个少年,正是小棣,卷耳跳下车来,再也忍不住了,便笑盈盈跑到小棣面前,很温和的叫了一声唐先生:一面立刻伸出纤手,和小棣握了一阵。小棣骤然见卷耳和自己握手,且很亲热的叫着,心中倒不禁一怔,也不知是喜悦呢?还是惊异?反而呆呆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卷耳见他这分儿呆若木鸡的神情,早又抿嘴笑道:“唐先生!你是多早晚来的,雨下得这样大,你怎么不到里面坐呢?”小棣这才醒来似的,只觉手里捏着的纤手,其软若绵,心中不免荡漾了一下,眉毛儿一扬,忙问道:“李小姐!你怎么知道我是姓唐的呀!”
卷耳听了,却并不回答,只报之以露齿嫣然一笑。在这一笑中,是包含着数月来无限神秘,真挚,多情,蜜意的会心笑。在小棣眼中瞧来,更觉千娇百媚,艳丽极了,卷耳挽了小棣的手臂,并不到桃花宫里去,沿着屋檐走了一截路。小棣奇怪极了,忍不住也开口问道:“李小姐,你到哪儿去呀!”
卷耳瞟他一眼,笑道:“你别问,回头就知道了。”不多一回,卷耳却挽着小棣到一家门口进去,小棣抬头一瞧,见是白宫舞厅,心中还以为她是换了地方,仔细一想,这才恍然大悟,一时真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两人在场角边暗沉地方坐下,侍者泡上茶。小棣这就诚恳地道:“李小姐!你为了我,难道今夜牺牲一夜了吗?那么回头怎样……”卷耳听到这里,忙把他嘴扪住道:“一天怕什么,我因为要和你谈谈,那是怕被人家注意,说不痛快,所以特地到这里。以后你仍到那边去好了,现在我去打电话向舞女大班请假去。”小棣见她这样说,把她手儿猛可握住,两眼柔和地望着她道:“李小姐这样情分待我,真叫我到死都不敢忘了。”卷耳听了,瞅他一眼,意思是怪他不该说死字,但她立刻又娇媚笑起来,姗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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