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人入席七、男女傧相入席八、男女傧相代新人交换饰物九、证婚人读证婚书盖印十、双方家长盖印十一、介绍人盖印十二、男女傧相替新人盖印十三、双方家长致谢词十四、礼成鹤书瞧毕,点头道:“这样很好,因为是特别的仪式,不得不稍有变动。”招待员笑了一笑,鹤书因问道:“男女傧相是谁?还有介绍人呢?”
招待员道:“我听可玉老伯说,女傧相就是李鹃儿小姐的表妹叶小红,现在又做可玉老伯的干女儿了。男傧相就是我们行里同事苏雨男,还有介绍人就是敝人辛石秋担任。这都是今天临时指定,我们和秦老伯素来世好,当然理应帮忙。”
鹤书连说不错,正在这时,雨田进来闲谈,说起两人的死,真是伤心,小棣还有妹子友华,不知可有到来?石秋笑问雨田怎样知道?雨田道:“那夜友华和她同学半农在跳舞场出来,被人击伤,就是我设法给他们送医院去的呀!”
石秋笑道:“原来如此……”话还未完,外面已来喊大家出去,原来已到结婚时间。三人出外,见证婚席设在新人床前,面向着里,距离五六尺左右,四围已站满来宾,司仪早已提高喉咙逐一的喊下去。乾宅主婚人,由若花做姑妈的代表,坤宅即是可玉。这个虽然是别开生面的结婚,但典礼倒也非常的郑重。司仪员喊到男女傧相替新人交换饰物时,只见小红走到小棣面前,把小棣手指上那只名字金戒轻轻取下,这原是可玉今天立刻从银楼里打来两只,等着刻好名字取来,事情实在办得非常快速。
当时小红捏着小棣手时,觉得冷如春冰,阴入自己骨髓。不知怎样一来,小棣的指爪,好像触着小红手心,小红猛可忆起小棣上次在弄口时,握着自己玉手,曾经轻轻搔了一下,那时是何等的热情,现在不到一年,自己竟遭此磨难,小棣也竟死去,真像做了一个春梦,睹物伤怀,最易感到,因此又引起万分的悲哀,等到小红把小棣的戒指,套上了鹃儿的指上时,那小红竟点点泪珠,滴满自己衣襟,她恐给人见了,连忙站过一边。男傧相苏雨田见小红不把卷耳戒指除下,套在小棣指上,却把小棣戒指来套在卷耳指上,这分明是小红已替了男傧相职务,因也不便更正,只好将错就错,把卷耳指上的金戒指除下,去套到小棣指上。心中暗想,自己本是个男傧相,现在变成女傧相了。不禁好笑,小红瞥眼见雨田含笑,她尚想不到自己弄错,还以为是自己淌泪,因急伸手,擦了一擦眼睛。
其实小红并非不懂这个仪式,因为眼瞧爱人,已一瞑不视,且哭了一日,神魂颠倒,一颗芳心,只想着小绿,所以一听交换饰物,她也不管什么,就直向小棣面前去,可见小红的痴情,亦不下于可玉哩!小红因要避免受人注意,她那两眼又望到床上小棣和鹃儿并头而睡的姿态去,只见两人仿佛都面带笑容,十分得意似的,真好像是对交颈鸳鸯。想自己是个失群之鸟,虽然活着,真及不来她们的死。心中愈觉悲伤,暗暗向小棣叫声哥哥!你好狠心!却抛了我去了。在喉咙口念到此,那两眼忍不住又滚下泪去。证婚人读证婚书后,盖好了印。在可玉的意思,本来尚要证婚人致词。后来鹤书一想,这个结婚和普通大异,既不好尽情宣布,也不好过于颂扬,徒然令人感触伤心,何必多此一举,遂改为默祈几句,把他省去,倒也很是得体。婚礼已成,可玉照样特请快乐照相馆摄影师,前来给他们拍结婚照相,众来宾瞧此情景,自不免暗暗称奇。
不多一会,大厅上早已摆了十多桌酒席,小红妈妈慧珠,在女宾席上坐了首位,因她今日代表慧娟,实在是个最客气的生亲。酒行数巡,众来宾便纷纷议论。都说婚姻不自由,往往酿成惨剧,像今日这种局面,死者有知,实在要觉这事是使人太悲哀了。内中有一个白发老者,却反对这个论调,他举起酒杯,满饮一杯,席上众宾,个个都静悄悄的听他说道:“世界上的人,都是自己不知道自己,诸君别笑今日新郎新娘的一缕痴情,其实人生百年,弹指光阴,也不过是白驹遇隙。而且还要尝到了甜酸苦辣人生的各种滋味。譬如老夫来讲,今年已七十九岁了,但老夫断弦已四十年,也为着爱情浓厚,不忍再娶,过着凄凉的生活,天下像老夫的何止一人。我所说的还是个男子,若女子结婚,一年半载的便丧所夫,社会上瞧起来,又不知若干人?所以古人云:‘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像老夫就是梦中的一人,所以今日新郎和新娘的事,实在不能作悲切切的观念。他们两人,真是世界上大彻大悟,他们不愿见结婚后,男的先死,或是女的先亡。他们情愿同时并死,你想,这是何等的美满,何等的风光啊!”
众人听他说出这一大篇的话,倒也不能怎样的驳他,有的说是老先生的高见,有的说是老先生的觉悟。独有苏雨田心中不以为然,口里虽没说话,心里却有个反感,这老者的环境,假使家中尚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妻在,他决不会说出这几句话,也无非是触景生情,发发他生平的牢骚罢了。不料那老者说的几句话,却又都给可玉小红听了去,因此可玉只当自己也死了,并不再代慧娟,鹃儿伤心,小红只当自己已嫁给小棣,现在小棣竟也死了,我譬如做了未亡人,那也是不可挽回的事,两人这样透底一想,把万分愁苦遂也慢慢散去了。过了今天结婚,第二天可玉便给他们两人成殓,一样的宾客满堂,不过大厅上已布置着素色。等到大殓已毕,双棺并陈,可玉即命人送入后面殡舍,择日到公墓安葬。可玉见众宾已散,把所有帐目统统开销完结。因若花连日劳顿便叫小红先伴着妈妈回去,慧珠见了,也来搀着若花,坐上汽车,三人便先走了,可玉见已没有事了,遂同男佣人等,也返家来。见若花还没有睡,因便劝道:“这两天真辛苦了你,还不睡去什么啦?”
若花道:“辛苦的疲乏,是浮面的,精神上的痛苦,是根本的,我瞧你精神上太痛苦了,快也早些儿的休息吧!”可玉笑着走到若花身边坐下,拉着她手摇头道:“你还真不晓得我的心呢?我的心里把所有的一切,是早已彻悟了。你不信?我念个曲儿你听吧!”说着,便念道: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恁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垄头堆白骨,今宵红绢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因叹他人命不长,哪知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梁,谁承望,流落在花烟巷;因叹纱帽小,致使锁架扛,昨怜破祆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后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若花听他唱完,不觉含笑说道:“你这曲儿是从红楼梦空空道人处听来的吗?你难道为着慧娟,也要学着宝二爷的出家,当和尚去吗?”
可玉摇头笑道:“哪里哪里?我因为这个曲儿,做得很透彻,偶然想起,所以念给你听听,况且慧娟并不是林妹妹,我也不是宝哥哥,你这样的疑心我,你倒真有些儿像宝姊姊了。”
可玉说了这几句话,自己仿佛也觉得失言了。可是已收不回,只得望着她憨憨笑。若花眼圈儿一红,好像有些不快活的神气,低下头来不语。可玉见她盈盈欲泣,连忙向她赔罪道:“好姊姊!别气我,我说错了,请你原谅我吧!”
若花抬头瞅他一眼道:“薛宝钗是个最有心计的人,你对慧娟的事,我又几时用心计阻碍过你,你这样冤我,你自己去想想……”说到这里,真个掉下泪来。可玉见若花果然恨他,心中真有说不出的委屈,可是一时头上,哪里又说得明白,因只好老着面皮,去拭她泪笑道:“原是我的不是,为了我事,已累你这样劳苦,倒又来呕你气了。我本是一块冥顽不灵的顽石,终要你像老祖宗一般的疼我,那才好哩!”若花见他装出这样像孩子的口吻,也就忍不住噗哧一声笑道:“老祖宗是溺爱孩子官儿宝玉的。我不要,我也没有这个福气!”
可玉听了,也笑道:“你不喜欢做老祖宗,难道我偏喜欢做宝玉不成?我还是做我的可玉,你还是做你的若花妹妹吧!”若花瞟他一眼,却嫣然笑了。可玉用手摸着她腹部道:“你的肚子又比前几天高得不少,前时我讲给你听的胎教学,你可还记得吗?将来养个白白胖胖的孩子,你还得谢谢我老师呢?”若花早又嗤嗤笑起来,忽站起道:“我到对面西厢房去瞧瞧小红娘儿俩,不知可有睡了没有?”说着,便走到对面房中,只见小红和叶氏还没睡,因叫声妹妹道:“你们怎不睡呀!”小红一见若花,早跳过来,亲亲密密叫道:“妈妈!爸爸有回来没有啦?妈妈今天辛苦了,也早些儿睡吧!女儿不进来向爸道晚安了。”
若花点头含笑,便又回到房里,只见可玉已睡倒在自己床上,因为可玉自那夜起分床睡了。若花不觉一怔道:“你胎教学怎的又忘记了吗?”可玉笑道:“不!我因想起鹃儿和小棣,实在有些儿胆小,不敢一个人睡着。”若花听了,望他娇媚的一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第十六回返老还童火燎胡髭白因儿哭母诗成泪血红
吟棣在苏州突然接到一个从上海邮局寄来的喜帖,他便拆开瞧道:八月十五日为小儿小棣小女鹃儿在上海乐园殡仪馆行结婚典礼恭请观礼唐吟棣秦可玉拜订吟棣瞧罢喜帖,心中深觉诧异,怎么这个人的姓名,会和自己一样,而且结婚人唐小棣,亦和自己的儿子小棣一式。且女宅的具名是秦可玉,这他是自己的妹夫,我知道他没有一个女儿的,这鹃儿到底谁呢?一时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禁大声喊韦氏道:“你快来瞧瞧,这个奇怪的喜帖真滑稽极了。”
韦氏一听,早走过来说道:“喜帖有什么奇怪,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怪,你真是越老越不见世面了。”吟棣笑道:“这喜帖上的具名,我并不认识这个人。韦氏道:“那末想必是寄错了。”吟棣笑道:“你坐下来,我告诉你吧!这才是个怪事,寄倒不曾寄错,可是这人,说起认识来,你最认识,说不认识,连我都不认识他。”韦氏脸儿一板道:“你这人说话好不明白,既然没有寄错,你怎么不会认识发帖的人呢?三说四说又说到我的头上来,这么活了一把年纪,倒还要寻我开心,你真是放屁!”吟棣听她误会了,因忙正色道:“他的名字叫唐吟棣,他的儿子也叫小棣,和我的名字一些儿不错,那不是希奇极吗。”
韦氏呸了一声,骂他道:“你真老热昏了,他发帖子给你,不写你的名字,难道写别人的名字吗?至於小棣也写在内,那一定是阖第光临的意思了,这一些儿都不懂,你真是笨牛,你送他贺礼,你只管放心去喝喜酒好了。”
吟棣见她自己不懂,倒还骂自己笨牛,一时气极了,便蹬脚也骂道:“我给你说了半天,你还一些儿听不懂,你倒真是个笨牛,是个呆鸟,我再告诉你吧!我名叫唐吟棣,请我吃喜酒的,也叫唐吟棣。我儿子叫唐小棣,他结婚的小儿,也叫唐小棣。那不是变成唐吟棣请唐吟棣自己吃喜酒了吗?况且小棣我已登报把他驱逐了,就是没有驱逐的话,我也没有定过媳妇,这不是第一个希奇的事吗?还有他的女宅,就是和我妹夫的名字,毫厘无差,一样叫秦可玉,你想,我妹子破肚皮也没生一个孩子,哪里有女儿给我做媳妇,这不是第二个希奇事吗?他的请帖上写的结婚日期,是八月十五日,那十五日是昨天的日子,喜期已经过去,难道还叫我今天再赶上去吃喜酒吗?这就是第三个希奇了。”
韦氏道:“你说的话,我明白了,你自己起先说不明白,还要骂人,真岂有此理。你说日期过了,这也许发信人发得迟,搁了两天,这倒是有的,至于男女家的名字相同,这倒真的有些儿希奇。但他们结婚的地点,到底是在哪一个旅馆呀?”
吟棣听她问及旅馆,遂重又把喜帖拿过一瞧,不禁咦咦的大叫道:“真荒乎其唐,从来不曾听见过的奇事了。”韦氏道:“还有什么更希奇的事吗?”吟棣道:“你道他们结婚是借什么地方?”韦氏见他说得这样希奇,便笑猜道:“难道是借和尚寺院,还是借长三堂子呀!”吟棣听了,哈哈笑道:“他不借旅馆和饭店,却借和你说的和尚寺院差不多,就是上海最新发明的殡仪馆,那殡仪馆是死人借作入殓用的地方,和平江会馆一样,只有丧事人家用得到,哪里有喜事人家去结婚,就是碰到办喜事很广的日子,也没有借到这样不吉利的地方去。不要说办喜事人家触霉头,就是去吃喜酒的人,也哪一个不触霉头呢?”吟棣说到这里,便把桌上的火柴盒取过来,划了一根,把这个喜帖点着,预备焚化去。口中还连连喊:“晦气!晦气!开玩笑也不是这样捉弄人的。”韦氏见他把喜帖烧去,因也连喊道:“且慢!且慢!你倒念一遍给我听听。”
吟棣边烧边念道:“八月十五日为小儿小棣,小女鹃儿,在上海乐园殡仪馆行结婚典礼,恭请观礼,唐吟棣,秦可玉拜订。”吟棣念到拜订两字,忽然窗外吹进一阵狂风,把他手中拿着的喜帖正在烧火头上,顿时吹向吟棣的脖子边来,把吟棣花白的胡须竟烧去了一半。吟棣连忙把喜帖丢在地上,大声的喊着喔唷!不好了!韦氏慌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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