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和以前有所不同,少了点儿尊威,多了点儿平和。
也许是许久没有见父皇的缘故了吧——德馨想。
“馨儿,记得有空的时候,去见见琴郎。”父皇说着,目光已经移到其他地方——德馨还不明白,那是不肯正视自己的缘故。
“是。”德馨依旧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微微点头,“好久没有见到他,我也有些想念他。”
“他一个人在海上漂泊了几天,后被你亚父救起,精神受了刺激,萎靡不振,神情恍惚,偶尔有些疯癫。”韶王淡漠的语言中渗透着抑郁而哀怜的氛围,宛若寒冬的落日,还有些许温情。
“啊?——”刹那间,德馨愣住了,默然无语,隐约觉得琴郎的病跟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又不能那么肯定,不禁想起往日里和琴郎在一起的日子,是多么的开心和快乐啊,尽管只是把他当作护儿的影子,却也埋没不了他善良而温馨的话语对自己孤寂心灵的慰藉。
“有没请御医诊治?”德馨问道。
“不必了。”望着德馨似乎还不明了的眼睛,韶王语气淡然而自信,“你回来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我相信你是最好的医生,你的言行对琴郎来说,会是最好的药。”
“是的,父皇。”德馨有些不明白父皇的话,但还是恭敬地点头,她知道,父皇的话是要遵循的,而琴郎,也一定会好起来。
诗书轻狂
蒙蒙薄雾,微微笼罩,沧浪书院,夜色凄迷;烛光点点,人影跚然,流酥斋,分外寂静。
静静地,德馨站在窗外,微侧身体,轻拂窗棂,神情复杂地望着琴郎,眼睛里闪着烛光的温柔和黯然——
“月上轩兮,飞星绕梁;
月下轩兮,彩云追日。
风云之变幻兮,静观其曼妙;
唯德之馨兮,慰我之寂寥。
……”
烛光彤影轻轻摇晃,衣袖微拂桌案,十尺空白画卷之上,琴郎举笔狂书。
浓黑的墨汁,似晨露充盈纸上,意欲漫溢,又不得不屈服于琴郎那苍劲而温婉的运笔之势。
“公主德馨,聪慧可爱,惹人怜惜。诗书礼仪,样样喜好。尤善舞蹈,舞姿翩然若飞,古今莫有能出其右者。淑雅大方,举止得体,通晓事理,善解人意。韶华历,衷和三十九年,湄海之上,蓦然离去。特书《沧浪祭》一文,抒我哀苦之情。山川敬其忠厚,洪泽见其芳心;沧海怜其清苦,日月悲其澄明。不求后世恋我文采,只求馨儿明我心意。……”
散乱的发髻,跟随他刚劲的手臂轻微浮动,几丝白发,烛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灰暗的脸色,时而炯红……
几近哽咽的声音,脱口而出的词句,饱含深情的语调,琴郎像一位精练的琴师,在断了弦的琴上弹奏一曲时段时续的哀乐……
不知不觉中,德馨泪眼朦胧,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既模糊又真实,没有人可以焚毁丝毫的瑕疵:
自己一直都在欺骗他的感情,而他却是这么得珍爱自己——此情此景,谁人能不感动?
琴郎两手轻握画轴,拿起画卷,对视许久,冷峻的脸上像浮了一层冰般呆滞,愣愣的目光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忽然,他随手拿起身边的烛台,迅速点燃画卷的一角,不顾火舌便沿着画卷的边缘蔓延的惨烈,猛将展开的画卷抛向半空中。顿时,那边缘燃烧正旺的卷轴,伴随着正落下的点点星火,和着渐渐浓郁的烟味儿,弥漫着这古色古香的流酥斋。——这一刻,他记不起真实的德馨,更想不起所爱之人!
“馨儿……馨儿……”他缓缓低头,面对满地灰烬,干涸的眼睛没有一丝光泽。
“你在哪里……在哪里……”没有回音,只有带着火星的残余纸片,随着门缝吹进的风,浮在地面上,浅浅地打转儿……
“馨儿……你在哪里……”他失落的低下头,微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嘴唇颤抖着,不在意冷列寒风的吹袭……
看着琴郎痴情的样子,德馨再也无法忍受自己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残忍地漠视一切:他近似疯癫地点燃一幅幅画卷,然后重复那个在无望眼神中痛苦地将带着火舌的画轴抛向空中动作,乞怜的哽咽声中默默吟念上苍的眷顾。
伤情之下,德馨竟然忘记掩饰上乘轻功,悄无声息地来到琴郎身边。
暗淡而红润的烛光,潮水般泻在她一袭飘逸白衣上,温和的色泽衬托着她玉般光泽的脸,几滴泪水晶莹如晨露。
德馨顷刻间若有若无的存在,让神志不清的琴郎断定:她是降落凡尘的天使。
“馨儿,你还好吗?”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泪水闪着烛火的光芒。
“我很好……”也不知道为什么,除了这三个字,德馨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馨儿,为什么哭呢?”他轻轻地抹去她面颊上的泪水,关切地问。
“我没有哭……”德馨知道那是感动的泪水,却不知道用怎样的言语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是不是你在另一个世界,过的不开心?”琴郎轻轻问到,只期待时间能永远停留在为她擦泪的瞬间,指尖能永远噙着她在尘世的泪水。
“不是……”说着,德馨泪眼朦胧,看不清琴郎痴情的模样,只觉得他的每句关爱的话语都能激起自己内心一阵微微的颤动,震裂泪水的阀门。
“是不是在那里,有人欺负你了?”琴郎关切的问,意欲维护自己的爱人。
“没有……”德馨噙着泪水,哽咽地说。
“没关系,我这就给上苍写信,告诉上苍你在凡世的所有经历,”他的眼睛闪着希望的光泽,“他会明察秋毫——”
“没有……”德馨打断琴郎的话,“我真的很开心……”
想起尘世的明媚和冥界的黑暗,琴郎忧郁的眼忽现一色喜色。
“是不是烛光太明亮了,你不习惯啊?——我去吹灭它们……”说着,他匆忙地吹灭身边好几个烛台,正欲去吹较远处的那个尽剩的燃着蜡烛,被德馨拉住。
“不用……”德馨话语未落,那被高高悬挂在廊柱上,随风摇曳的火苗已经消失在微弱热量中。
——顿时,月光流水般顺着窗户泻进流酥斋,德馨一席白衣浸润其中,竟如顷刻间洒上了细碎的金粉,朦朦胧胧中,荡漾着淡淡的金色。
“馨儿,今夜,你好美。”琴郎似乎忘记了所有的词汇,断断续续地说着,却清晰地看到,她在流泪,一直在流泪……
“馨儿,为什么哭泣呢?”他恍恍惚惚的眼神,充满怜惜的光泽,“要不然,我们到窗下弹琴,好么?”
“嗯。”德馨咬了一下嘴唇,强忍着泪水,在琴郎的搀扶下,走到窗边,坐下,停顿片刻,她轻轻撩拨琴弦。
只听,几声高挑的乐音之后,清新舒缓的弦乐便漫溢在流酥斋这浸润着月光的古宅中。
看着琴郎跟随乐音进入梦乡,德馨不禁双手掩面而泣:这世间,竟有人如此深爱自己!
不禁轻声念起琴郎的诗《情殇》:
“情到深处人自狂,
诗词歌赋都成霜;
一遇温晴化作泪,
满面尘灰尽洗光.”
……
两不相忘1
轻轻推开大门,缓步走出流酥斋。
目视前方,是空旷的庭院,寂静无人,偶尔树叶的萧瑟声;抬头望天,是浩瀚苍穹,月明星稀,没有流星划过的痕迹——
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是那么虚无,又是那么真实,仿佛有种力量在晃动事物存在的根基,意欲颠覆时间和空间的存在。
“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德馨喃喃自语,两手臂合抱。
一阵寒风拂过,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回头望一眼琴郎那酣然入睡的模样,回想起他依稀痴情的眼神,不禁泪流满面。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
她低下头,轻声抽泣,发丝沾着泪水,贴着脸上,不知该怨恨谁。
“我本无心伤人,
人却因我而伤;
我愿舍身而去,
却无法忘故乡;
抬头仰望星空,
不禁泪落两行;
只好一声叹息,
恩情两不相忘;
……”
是琴郎的诗——《两无忘》!
她寻声望去,亚父正从旁边走过来。
他一脸详和,步伐稳健,话语浑厚,还是跟以前一样,似乎拥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亚父——”她扑在亚父的肩上,失声痛哭,“我真的不想这样,我希望琴郎还跟以前一样,永远有着无穷的才思……”
“馨儿,相信亚父,一切都会没事儿的。”亚父厚实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她说。
“我从来都没想过伤害他,我只是把他当作护儿的影子,我以为,他也会像我一样,把我当作一个暂时的依靠而已——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他真得很爱我,就算我成了冥界的鬼灵,他也不会舍弃我……”
她的泪水浸湿了亚父的衣衫,一阵温热,但却像寒冰一样冰冷着他的心。
亚父轻轻扶起她的肩,慈父一般的眼神望着她。
“馨儿,正如琴郎诗中所写,”亚父说到,“你本无心伤人,人却因你而伤,你不因该责备自己,更不该忘记你所爱的人——”
“可是,我该怎样去面对呢?”德馨反驳道,“琴郎,他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如果他不是遇见我,他就不会——”
“如果茵姥姥不遇到你,就会有更多的有情人残忍的葬身古拉庄园;如果冷幻极没有遇到你,就会有更多的女子迷失在风月场,如果寒旭没遇到你,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在海珍珠的威力之下——”
“那只是巧合,就算他们没有遇到我,他们也会有幸遇到其他人,肯定会有人去改变这一状况的,那个人不一定是我——”
两不相忘2
“你错了,没有人可以改变。”亚父肯定地说,“他们这么做,是因为他们爱你。”
他长叹一声,眼中不知是否流泪:“如果冷幻极不爱你,他怎么会将幻术赠与你,在你的面前自尽;如果寒旭不爱你,他怎么会专心去做太子该做的事;如果徂徕不爱你,他怎么会毫无怒色地看着画苑顷刻间成为废墟——”
听着亚父的话,她沉默了,默认这话语里的一切,默想事情的前因后果:
“正是他们看到,护儿是真正爱你的,他们才会心甘情愿的退出——你仔细想想,寒旭,冷幻极,徂徕,他们都是性情刚烈的男儿,怎么会容忍自己所爱的人离他而去,过着被另一个男人愚弄的生活?”他看着她,眼中是尽是希熙,“所以,你不可以辜负他们的希望,你要好好珍惜护儿,他爱你就像你爱他一样。”
“琴郎他从来都没有责怪过你。”他说着,握紧她的手,欣慰地看着她,看她纤细的小手一点点擦干脸畔的泪水,面颊露出桃花般嫣红的笑。
“琴郎他现在怎么样了?”他问。
“他睡着了。”德馨说。
“嗯。”他点了点头。
德馨忽然抬头,看着亚父,问到:“亚父,你爱过其他人么?”
“怎么没有爱过?”亚父坦然回答。
“那是什么样的情形呢?”
“我喜欢她,可是她不喜欢我,我发誓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却无法阻止她离开我——最终,她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声无奈的叹息,像一柳烟,飞向黑夜。
“那亚父为什么为什么会在我的身边呢?是因为父皇不肯让你离开吗?”她接着问。
世间,只有我敢在他面前,拍着桌子质问他;韶王他巴不得我离开,我离开了,他就可以无所顾忌了——亚父暗自笑道,表面确不露生色。
“大概是吧。”他轻轻叹息,故意说得模棱两可,见德馨猜不透其中的玄机,他笑了笑,“我在你的身上找到她的影子,找到我之所以存在的意义——我喜欢看着你一点点长大,看你看书,弹琴,跳舞——”
“亚父,尽管你在我的身边,但是你还是深爱着那个人,是么?”德馨似懂非懂地问,灵动的眼睛闪着女孩儿雅致的气息。
“是的,我无法忘记她。”亚父直言不讳,“没有人会忘记他深爱的人。”
德馨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轻轻点了点头,仰望星空,看见一颗耀眼的明星在云朵里穿梭,忽明忽暗。
“我也忘不了护儿……”
她抿了抿嘴,红润的脸上忽现一丝银灰色,仿佛是坚毅泛出的光芒……
新蕊红杏1
沧浪书院,流酥斋正门外,宽宽的长廊上,琴郎伏案写作。经过几天的休整,他的心态平和了很多。过去的事儿,他差不多都记不起来,除了他喜爱的文字和德馨公主。
雪白的的纸张,横铺案头,艳阳下,泛着硬朗的白光,像一层银箔,纤般薄却不失厚重。
黑色的墨迹,油般的光泽,干涸的速度快要赶上书写的速度了。
——不知道这次会有什么样的惊世之作要面世。
温暖的阳光招惹慵懒的人们入睡,也让琴郎放下笔,躺在长廊上的躺椅上,用本展开的书盖在脸上遮挡强光,渐渐进入梦乡。
正当他睡得香时,忽然有人猛地掀开搭在他脸上的书,对着他扮了个鬼脸,还大声叫了声“琴郎”。
他一惊,竟从躺椅上翻下来,稳稳地坐到了地上。
不过摔得也好,正好把瞌睡都敢跑了,倒是打起了精神,愣愣地看着那个扮着鬼脸的小女孩儿慌手慌脚地把他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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