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又问女司机：“小姐是从北方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女司机反问。

    “你说话好听，长得也好看。”工人老老实实地说。

    “废话，要是不好听、不好看，我还敢出来混啊！”

    刘家福把脚踏式千斤顶拖到这边，先找准汽车底盘下受力的位置，然后连续踩了十几下，车头的一侧就被抬了起来。

    女司机一边等修车，一边拿出手机到门口打电话：“喂，我是桃子啊，我的车出了点小毛病，你们等我一会吧……”

    家福又去拿来螺帽和螺栓，再把一大块由废纸箱拆开而成的马粪纸铺在车头下面，掉过头去，后背一着地，仰面钻到车头底下，不声不响地干了起来。

    汽车保险杠是用高强度、又具有相当弹性的塑胶或玻璃钢材料制成的，它的任务就是保护车身，不让它与异物直接冲撞，遇到轻微的碰撞、或者磨磨蹭蹭的小事故，保险杠往往能把大部分破坏力吸收到自己身上，从而避免对汽车及其乘员的伤害。但要是碰上重大事故，都车毁人亡了，保险杠也只能是个摆设，什么也保不住了。当今的新型汽车，大都将保险杠伪装得跟车身浑然一体，几乎看不出来，而这种保险杠在汽车前后生硬地突出来的，一看就是上年头的老车，少说也有十年八年了。

    三下五除二，刘家福又从车头底下钻了出来。女司机打完几个电话回头一看，“大霸王”的前保险杠已经恢复了原样。

    “好了吗？”她问道。

    “好了。”刘家福回答。

    “这么快啊？”女司机还有点不放心，“不会再掉了吧？”

    “不会了。”刘家福肯定地说，“除非你下次又不小心挂到。”

    “手艺还不错嘛。”女车主这时才朝刘家福认真看了一眼，“你说个价吧，要多少钱？”

    “小毛病，不要钱。”黄老板不在，刘家福就大着胆子自己作主了，“你先去忙吧，下次再说。”

    “真的吗，免费服务？”女司机有点喜出望外，“那好吧，下次一定还上你们这儿来。给我留个电话吧。”

    车祸 4(4)

    家福去拿来一张“顺达汽修”的卡片递给她，上面印有地址和电话，还有黄老板的手机号。“谢谢！还是头一回碰到不要钱的。”女司机说完便转身打开车门，跨上驾驶室，一个利索的倒车，又按响一声喇叭，转头就走了。

    刘家福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就算黄老板在场，也不会为这点小事向客人收钱。黄老板跟大家说过，凡是小打小闹、不用换零配件、几分钟就完事的活儿，就不要客人付钱。如果换了零配件，也要跟客人说只收零配件的费用，工钱就免了。只有大修的活才能正儿八经地算工钱。黄老板再三强调，不收小钱，这是留住客人、让他们下回再来的最好办法。

    至于零配件的价格，那学问可就大了。实际上，天堂市这些小型的、个体的修车厂，大部分利润都隐藏在零配件里面。一个部件，从生产厂家、经过批发商、零售供货商、到修理厂、最后到车主，起初几块、几十块钱，最终变成几百块、上千块，这是很常见的，这里面的文章工人们都清楚。修理厂靠的就是这一招，跟医院变着花样高价卖药窍门相当。不同的是，修车厂除了必备的材料外，平时不会储备零配件，不会占用资金压货，到了有客户需要的时候，临时打电话向供货商要货，通常半小时内就会派专人送来。

    “不管多傻的人现在都会开车了。可是开归开，别的什么他们都不知道，只要一碰到事故或故障，他们该多傻还是多傻。一辆车里里外外几万个零部件，普通车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样样精通。对我们来说，这就是赚钱的机会。”

    黄老板经常发表这样的高见，他总是让工人们不要光闷着头干活，还要眼观六路、多听他的指教，他的很多话刘家福都能牢记心中。

    “我们修车这一行不能做一锤子买卖，尤其不要张口就说钱，不要一开始就吓着人家。要像是时时为他着想、处处替他节约，这样才能稳住他、留住他。大不了先丢掉十块八块，可换回的是他们时不时就要来一趟。只要常来就好办，适当的时候吓唬他一下，说你车上的这个或者那个不行了，最好换一个新的，不然可能很危险。想想看，你这么关心他们，还怕他们不花钱？那时候要花的就不是小钱了。”

    ……

    车祸 5(1)

    从刚来时什么都不懂，到如今也能对汽车摆弄几下，刘家福对修车这一行逐渐不再陌生，甚至有些喜欢了。他觉得，从一辆有了故障、或撞得破破烂烂的车进来，到修好后车主高高兴兴地又开出去，这是很神奇、很了不起的事情。

    黄老板也看出刘家福干活很用心，上手很快，对客人也很厚道，加上他又爱看爱学，各方面的进步更为明显。其他工人尽管也是从农村出来，有的才十几岁，但他们大都只想混口饭吃，再能攒点钱回家娶个媳妇就最好不过。因此黄老板对刘家福就格外关注一些。

    厂里订了一份《天堂晚报》，每天都有厚厚一叠，黄老板本来是要工友们开眼界长见识的，可是大家兴趣都不大，他们劳累之余更愿意看电视消遣。倒是那些等待修车的客人喜欢捧着报纸翻来翻去，既获得了信息又打发了时间。刘家福不太看电视，却也跟客人们学会了看报纸，每天只要手头的活一干完，有点空闲时，他就会找个清静的角落坐下，拿过客人看过的报纸仔细翻阅。

    《天堂晚报》上开设了汽车专版，名为“车市前沿”，除广告以外也有好多小文章，从汽车的款式、技术特点、性价比，到用户的消费倾向、使用心得、保养常识等等，应有尽有。专版里面又开辟了一个小专栏，叫做“天堂车话”，专门对有关汽车的动态、事件、现象进行评论，小到某一款新车的诱人之处，大到汽车产业的现状及前景，样样都谈，很有看头。日复一日，刘家福从报纸上也学到不少有用的东西。

    这天，他看到“天堂车话”专栏下面，刊登了一则小小的文字广告：

    天堂职业技术学院汽车维修夜校招生

    为满足社会需要，培养合格汽修技师，本院特开办汽车维修

    夜校。首期速成班下月初开学，将系统学习当代汽车构造原理、

    有关实用知识和维修技能，并邀请专家、名师，配合实际案例现

    场讲解。学习时间为周一至周五晚上及周六、周日全天，学期三

    个月，学费900元，名额有限，报名从速。

    刘家福心动了，他拿着报纸到办公室给黄老板看。

    黄老板只瞧了一眼那个广告标题，就抬头问他：“怎么，你想去学习？”

    “想去。我才读过初中，好多东西都不明白。”刘家福诚恳地说。

    黄老板又仔细去看那广告的内容。

    “这个对我刚好合适，只要晚上和周末去学，不耽误在这儿干活。”刘家福又说，“我花两个月的工钱，要是学好了能用一辈子，多值得啊。学完回来一定比现在做得更好。”

    “不错，我早就看出你这个小青年有点志向。”黄老板表示赞同了，“你真想学我肯定支持，只要你学得好，并保证学完后还在我这干，我不但同意你去，连学费也给你报销。”

    “谢谢黄老板！我保证还在这儿干。”刘家福郑重承诺道。老板待他这么好，他想报答还不知怎么报，哪有身在福中不知福的道理。

    “那就快去报名吧。”黄老板又嘱咐他，“但你注意，报销的事不要跟别人说，不然人人都来找我，就不好办了。”

    刘家福兴高采烈地拿过报纸，到外面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个招生广告，心里有一种将要走上正道的感觉。

    花了25块钱，从街头地摊上买来一辆旧脚踏车，刘家福便开始了他在天堂的又一个学生生涯。

    大部分时间照样在厂里干活，晚上和周末才去学习，每天风尘仆仆地往返两处，身体和头脑交替使用，他也不觉得累，比起在老家种田还是轻松多了。刘家福兴奋不已的是，夜校让他眼界大开，就像在脑袋上凿了个天窗，好多事情都被照得通亮。在修理厂学修车学到的只是皮毛，哪儿坏了就在哪儿折腾，往往这边刚弄好那边又出问题，只好换个地方继续折腾，反正客人的车就是试验品，实在没辙了还有黄老板做后盾。到了夜校才真正明白，汽车的各个系统是如何相互联系、相互作用的，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即使那些折腾好的地方，往往要不了几天老毛病又会再犯。

    车祸 5(2)

    周一到周五晚上，在夜校既学基础知识，也学操作要领，有很多挂图对照着看，效果非常直观。周末两天则是现场教学，带他们到天堂市最大、最正规的汽修企业，参观人家怎样修车，有老师傅讲解维修实务，还结合典型案例当场示范。

    回到厂里，再来对付汽车的各种常见问题、检修一般的毛病，感觉就容易多了。可刘家福还不满足，每次上课都如饥似渴。除了夜校发的教材，他又去书店买了几本汽车工程的书，其中还有《汽车行业常用中英文对照》，没事就拿出来翻翻。如今再谈起汽车，他几乎可以跟黄老板一样滔滔不绝了，像什么bmw、buick、toyota、hongda等常见的车标，他不仅一眼能认得出，而且知道了它们的来路，以及大概的历史。

    与此同时，黄老板有意让刘家福接触机修和电工的活儿，这是修理厂最重要的两个工种。机修针对汽车的要害部位——发动机、变速器及周边设备，保证它们正常运转，电工则是汽车动力的总管，从电源、电路、电气一体化、机电设备，到照明、音响、空调等，统统都要负责。

    汽车修完以后，一般都要经过试车，确信没问题了才会交还给车主。如果刘家福手头没有活，负责试车的工友也会叫上他，跟着到外面转一圈。转到没人的地方，他们就让刘家福坐到驾驶席上试一试。几次试下来，他的胆子也就变大了。

    原来，开汽车并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事情，只要用车钥匙给发动机点着火，左手握住方向盘，右手拉动变速器，两只脚会踩离合器、油门和刹车，这就行了。想不到小汽车的变速挡这么顺溜，方向盘这么轻松，都不需要多大力气，轻轻一碰就够了，怪不得那些如花似玉的女人也能轻巧地驾驭汽车。

    不同的车有不同的开法。主要就分手拨、自动拨两大类，也有手自一体化的，可根据路况临时切换。相比起来，自动拨虽然容易操作，不用踩离合器，就算没有左脚的人也能驾驶，可它比较单调、比较刻板，变速反应也略显迟钝；而手拨的车初学时觉得麻烦，手忙脚乱，可一旦掌握了就会好玩得多，也灵巧得多。“老手”们之所以喜欢开手拨，就因为人工干预的主动性更强，仿佛双手和双脚也成了汽车的一部分，能充分体验到“得心应手”的感受。不过，一旦到了高速公路上，手拨和自动拨就没什么差别了，在连续的、基本上是匀速的行驶途中，手拨车一直挂在最高挡，无需碰离合器，那时也可以像自动拨一样，把左腿收回来放松放松了。

    大部分新出的小轿车，方向盘都带有液压助力系统，轻轻一拉就行了，即使用一两个指头也能转动。有些新车还装备了更先进的电子助力系统，只要稍稍牵引一下，方向盘就能按司机的意念转动，好像里面还有个人在帮着用力一样。可惜这项技术尚未成熟，它在复杂的、需要连续转弯的老城区道路上并不实用，因为要不停地转向，担负助力任务的电动马达会烧得滚烫，达到一定的温度极限时，它就会自动关闭，反而不听使唤了。

    最费劲的就是那些老爷车，如老的北京吉普，老桑塔纳，没有任何助力装置，方向盘重得就跟乡下的磨盘一样，要用两只手一起抓住它，使出驴一样的力气才转得动。难怪过去的老司机个个都是五大三粗，那年头开汽车基本上是体力活，跟今天有很大不同。民用汽车的不断进化，主要就表现在对司机的体力和智力都不再苛刻要求，目的是让什么人都开得起来。

    练习倒桩，是一般新手和教练最头疼的事。现实中，很多女车手还没学会倒桩就敢于开车上路了，在商场、饭店的停车场把车一头扎进去，出来时却因不会倒桩而傻了眼，要是当场有熟人能帮忙倒出来还好，要是没有就只好打电话叫人赶过来了。利用几个中午的时间，工友们带着刘家福，开着不同顾客的汽车跑到郊外，把两根树枝插在泥土里，就那么三番五次进进出出地练。有了夜校学过的基础，加上天天跟汽车打交道，又特别用心体会，判断准确、动作恰到好处，没费太多功夫家福也就上了手，可以自由地入库出库了，包括前入后出、后入前出。

    车祸 5(3)

    各种各样的车分别试过、练过了，有什么要领和诀窍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再去反复实践，再三揣摩，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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