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实自己能够胜任多种车型的操作，刘家福才满意了。干他们这一行是无权选择车型的，客人来修车时才不管你会不会，因此适应和驾驭不同的车就成为一项重要的技能。

    傍晚时分，一辆警车在顺达汽修门口停下，下车的中年人对车里的司机挥挥手说：“你先走吧，我有车在这。”于是警车又开走了。

    “林警官来了。”刘家福迎上前去打招呼。

    林警官是这里的常客，但从未见他穿制服来过。黄老板曾对此做过解释：“那些天天穿制服、站马路、开警车的都是小警察，没什么用，穿便装、开便车才是当官的。当了官就不用在外面晒太阳，也不需要用制服来吓唬人，他们只要坐在办公室里指手划脚就行了，有权有势，又有人求。”

    黄老板也说不清林警官具体担任什么职务，反正是天堂市交警支队一个不大不小的干部。碰到什么跟交警、汽车有关的难办的事，只要找林警官帮忙，总有一些能办成。当然也不是白办，林警官的车，还有他介绍其他朋友的车到这里维修，从来都是免费的。

    林警官还没有享受到公家配的专车，估计是官衔还没达到，但他有自己的私家车，一辆墨绿色的丰田佳美2.2，车牌上的号码一目了然：45678，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用的。前两天这辆车上的空调又坏了，丢在这里维修，估计今天差不多了，他就过来取车。

    “黄老板在不在？”林警官大声问。

    “他出去了，我打电话叫他回来吧。”刘家福连忙到办公室打电话，完了又把林警官请到里面坐，还从饮水机下接了一杯凉水递给他。

    不一会儿，黄老板就驾车回来了。

    “领导好！”黄老板还没下车就从打开的车窗里叫道。天堂的老百姓对在国家单位工作的人，不论官职大小一律都称为“领导”，刘家福一直没弄明白这是尊敬还是嘲讽，反正能让对方既高兴又轻松，黄老板对林警官也是这样称呼。

    “你才是领导。”林警官回敬了黄老板一声。

    “你们坐吧，我要干活去了”刘家福趁机溜出了办公室。

    “不是说过车修好给你送过去嘛。”黄老板走进屋里，给林警官递上一支烟，“怎么，领导今天有空了，亲自上门验收啊？”

    “验收不敢，我是来跟你汇报工作的。”林警官一边说，一边拿出了两个刚办好的驾驶执照，“黄老板，你安排的任务我给你完成了。你看看，我是不是办得又快又便宜？”

    “是是是，那还用说，领导出马肯定不一样啦。”黄老板笑呵呵地接过驾照，“一听说领导来了，就知道有好消息到。多谢领导啦。”

    喝下一口水，林警官又问黄老板：“最近还有人要办驾照吗？”

    “有啊，听说以后机关要搞车改，不配专车，也不用专职司机了，领导们都要自己开车，我们局里两个副局长也想尽快办。”黄老板又指着外面正在干活的刘家福等人说，“还有我这里，他们几个人也需要。”

    “那你抓紧报给我吧，内部受理的还有最后一批了。”林警官透露了一个重要情况，“以后驾驶证要全部改成电脑联网办理，不分内外，一视同仁，那时候只能公事公办了，肯定要难得多、也贵得多。”

    “是吗，要取消内部照顾了？那以后多不方便啊。”黄老板深感惋惜。前前后后，林警官已通过内部渠道帮黄老板的亲朋好友们办过二三十个驾照，既不用学习也不要考试，价格也只要几百元。想不到这等好事说没有就没有了。

    “没办法，事故太多。”林警官无奈地说，“凡是内部特批的人，其实什么都没正经学过，可越是没学胆子越大，三天两头惹祸，对我们影响也很不好。现在上面下了死命令，全国的驾照都要联网检查，内部渠道一律撤销。”

    “那我赶紧让这些人准备好材料，尽快送给你，怎么也要赶上最后一拨。”黄老板懊丧地说。他在想，以后再给林警官和他的朋友们免费修车，还能够换来别的什么。

    车祸 5(4)

    “哦对了！”黄老板忽然想起来了，他拉开一个抽屉，拿出几张交通违章罚款通知单，“不好意思，这个还要再麻烦领导一下。”

    “又怎么了？”林警官明知故问。

    “说我闯红灯，冤枉啊。”黄老板把罚单递给林警官，“老实说，我开车这么多年，很少有过闯红灯的记录。可最近邪门了，连续闯了好几次，都被你们的电子眼拍下来了。”

    林警官没有伸手去接罚单：“你那不是局长的车吗？让你们局长在上面签个字，盖上你们的公章，再拿来给我就行了。”

    “领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局长一年有大半年都不在天堂，这辆车等于给我专用了，我又不经常上班。你说，闯了红灯，我还好意思拿回去签字盖章吗？”黄老板又摇了一下手中的罚单，委屈地说，“其实这些都不是我故意的，是你们的红绿灯设置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林警官终于伸出手来，笑着接过罚单，又不以为然地反问一句：“哦，搞了半天还是我们的错？”

    “天堂现在的红绿灯都装得位置太低了，肯定是你们搞的鬼！”黄老板忿忿不平地说，“只要前面随便有一辆什么车，后面的车就被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见是红灯还是绿灯。前面的车驶过路口，我也跟着驶过，不知什么时候被拍下来，就算我闯红灯了。这不是成了鬼门关吗？你们这样干，人人都会闯红灯，谁也躲不过去，不信你自己去试试。”

    “哈哈……”林警官的笑声更大了，“我试它干吗啊，就算我闯了红灯，拍下来又不会罚我的款。”

    “你们那些电子眼应该光明正大一点。”黄老板又说，“现在它们简直像小偷、像香港的狗仔队，专门干偷拍的勾当，逼着人家车主多花钱。拍到一次就是两百块，跟抢劫没什么两样。”

    林警官也不生气，还是笑着调侃道：“黄老板，你的罚单我都收回了，我还要挨你骂，这样不太好吧？”

    “谁敢骂你啊，我这是向领导投诉。其实要说的还不止这些。”

    “还有什么？你只管说。”

    “那好。”黄老板就继续投诉起来，“前两年市区的红绿灯旁都安装了倒计时表，那多好啊，司机们一看到它心里就有了数，都会耐心地等待，不急也不抢。那段时间很少有人闯红灯了是不是？可后来你们为什么又把那些倒计时表全都拆掉？”

    “为什么要拆？肯定有理由啊！你们司机也不能光为自己着想。”林警官这才义正词严地开始反驳，“倒计时表是不错，你们心中有数了，不闯红灯了，可我们怎么办？我们完不成任务，我们的收入大幅度减少，谁来负责？再不拆掉的话我们只能喝西北风了。你明白没有？”

    “我就是不明白！”黄老板红着脸争辩起来，“什么喝西北风，你们不是国家养活的吗，难道还要把马路、把红绿灯当成摇钱树？你们到底是为了维护交通秩序，还是故意设圈套让更多人经常违章？”

    “你别管这么多了，反正哪一行都有他的难处，理解万岁吧。”林警官又恢复了耐心，“以前路上跑的都是公家车、行政车，谁都比我们牛，违章了开出罚单人家也不买帐，一年下来也罚不到几个钱。现在不同了，个人富起来了，买车也不要申请、批准和计划了，一夜之间，私家车从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满地都是，过去宽敞的马路一下子就塞得水泄不通。对很多人、很多单位来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当然要抓住不放，该出手时就出手。我们也不例外。”

    “好哇！”黄老板有些吃惊，“原来你们真是这样盘算的！”

    “你以为怎么样？”林警官反问道，“哦，汽车多了，只许那些卖车的，还有你们修车的发达，别人就不能也沾点光？”

    黄老板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外面都说马路上的陷阱多，红绿灯里的猫腻多，果真如此啊。还是你们狠！”

    “喂，我这是跟你闲聊瞎扯，你出去可不许乱说噢。”林警官向黄老板警告道，“关于红绿灯倒计时器，我们内部早已统一了口径，就说那东西质量太差，没用多久全都坏了，只好拆掉。记住没有，你也必须这样说。”

    车祸 5(5)

    “哦。”黄老板皱了下眉头，但还是勉强答应了，“那好吧，我不说，但我以后收到罚单还要找你。我敢保证，肯定不会是故意违章。”

    “好吧好吧，你给我就行了，别的少罗嗦。”

    “那我要怎么谢领导呢？”

    “别假客气了。”林警官大大方方地说，“我一年免掉的罚单少说也有几十万，不在乎多你这几张。再说，我经常带人到你这修车，什么时候给过钱啊？这就叫互相支持，你说对不对？”

    “对，对。”黄老板应承道。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林警官又喝了口水，这才把话转到正题上：“喂，我那辆车修得怎么样了？”

    “哦，差不多了。”黄老板说，“空调管道已经清理好，让他们重新加冰种再试一下，没问题你就能开走了。”

    “这回一定要给我弄好才行。”林警官叮嘱道，“天热起来了，空调不好车根本不能用。”

    “放心吧，这回彻底给你解决，再不行我就亲自动手。”黄老板说完就出去看修车的情况。

    外面，刘家福和几个工人正在给那辆丰田佳美测试空调的制冷效果。

    林警官这辆车是“水货”，就是从海上走私过来的，他花两万元就买到手，绝对物美价廉。原装佳美是丰田系列有口皆碑的经典之作，什么广州本田上海别克，根本没法跟它比。不过这“水货”是按日本和英联邦标准设计制造的，方向盘原先在右边，买来后花点钱改装到左边，使用虽不受多大影响，但由于空调管道被破坏，制冷系统不太稳定，天一热就要保养。

    刘家福在夜校学习时也见过类似的走私车，好是好，从里到外都是原装正货，但必须将方向机、方向盘挪到左边，否则一开出去就会被海关和交警查扣。空调故障是这类改装车普遍存在的疑难问题，因此夜校也专门教过学员们如何对付。

    看到丰田佳美的空调果真修好了，黄老板非常满意，这样他在林警官跟前更有了面子。他示意刘家福先将车熄火，再去把林警官叫出来试一下。家福来不及洗去满手油污，就到办公室门口叫了一声：“领导，现在可以了，请你来看看。”

    林警官走了出来，打开车门就往车里钻。

    汽车又发动了，空调机也打开了，不一会儿林警官又开门下车，高兴地说：“不错，真不错！冷气充足，很快就凉下来了。看样子你们的技术有进步啊。”

    黄老板指着刘家福，沾沾自喜地说：“那当然，我们现在连大学生都有了。”

    “是吗？哪个大学的？”

    见刘家福羞于启齿，黄老板便代他回答：“天堂职业技术学院，专门学汽车维修工程的。”

    “好样的，有出息！”林警官进一步来了兴致，“黄老板，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这样吧，晚上一起吃饭，我来安排。”说完他就拿出手机，转过头去连着打了两个电话，又回过头来告诉黄老板：“我订好了，现在就去。对了，叫这个小师傅也一起去吧。”

    刘家福看看黄老板，不敢做声。

    “好啊，刘家福，你先洗洗手，跟我一起去赴宴。”黄老板居然同意了，“这年头能吃到警察的饭，有面子啊。你还没见过猫和老鼠一起吃饭吧？”

    “什么话？”林警官白了黄老板一眼，纠正道，“这叫做改善警民关系，实践三个代表。”

    车祸 6(1)

    到了吃饭的地方，才知道并不真是林警官请客。他打电话时不仅订好了酒店包厢，也安排了买单的人选。买单的人并不就座，只来露一下面又走了，要林警官一行只管吃喝，完了自有人跟酒店结算。

    三个人在包厢里坐下来。刘家福知道他们两个要谈大事，就知趣地靠边一点坐，让服务员也能看得出他只不过是个随从。

    林警官对这里熟门熟路，他根本不用看菜单，张口就点了几道菜，都是刘家福没吃过、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的，又要了一瓶名叫“蓝带马爹利”的外国酒，就这样拉开了一场盛宴的序幕。

    两杯酒下肚后，林警官开始言归正传：“黄老板，你猜我找你有什么重要的事？”

    “我哪猜得出啊。”黄老板不知林警官又打什么主意，迟疑地说，“领导设宴款待，总归有好事吧。”

    “那当然了，不是好事我敢找你吗？”林警官突然认真起来，“我想跟你合作搞个项目，先说清楚，是我个人跟你合作，不关公家的事。”

    “哦？”黄老板有些诧异和警惕，“现如今是汽车时代，也就是你们交警的天下，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哪里还有我的份啊？”

    “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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