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里的男人。

    也包括此刻坐在铁椅上的这个人。

    一袭质地柔软的及地白衣，如轻云般覆盖在他颀长的身上，他面庞俊美，白皙如少女的肌肤，若非是丈外的珠帘如屏风一般的阻隔，他整个人似已与银色的天地融为一体。

    身前是一张低矮而宽大的几案，是上好的楠木，几上有壶，壶中有酒。

    长长的袍袖里，露出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托着一只精致的手炉，另一只手里，是一只温润柔顺的玉杯。

    杯中的液体，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那是来自波斯的上好美酒。

    他喝得很慢，姿势柔美而优雅，有一种淡淡的泰然若定。从他的身上，很自然地流露着一种尊贵与威严。

    他的身后，一名紫衣少年双手捧着一只金光闪闪的大戈，恭谨地侍立着。

    少年也是眉清目秀，肤白如雪。

    ***

    “十二郎。”轻轻放下玉杯，白衣人的声音柔和而富有磁性：“此刻在‘不醉无归’的有多少人？”

    紫衣少年道：“加上老板与十二名伙计，一共有七十九个。”

    白衣人问：“老板是谁？”

    少年道：“铁四。”

    白衣人道：“量天尺铁四？”

    少年冷笑：“就算他真的能量天，也逃不出您的手心。”

    “好一个不醉无归。”白衣人微微一笑道，“那几个字气势不凡，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少年笑道：“您自己都忘了？是您的手书。”

    白衣人郝然道：“我的记性很不好。”

    少年肃容道：“您公务繁冗，无须记这些琐碎事。”

    白衣人正待说话，忽然眼前一亮。

    因为这时，帘外的雪地上慢慢地走过来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走得并不快，可让人奇怪的是他一路行来，身后的雪地上竟没有留下一个脚印！

    踏雪无痕。

    好俊的轻功！

    而最让白衣人感到吃惊的是年轻人腰间的刀。

    无鞘的刀。

    纵然相隔如此之远，连紫衣少年也可以感受到来自刀上的杀气。

    年轻人在走过这个凉亭的时候，顿了顿，在地上留下了两个深深的脚印。却也只是稍作停留，又向着对面的酒楼走去。

    “好重的杀气。”白衣人道，“这人是谁？”

    少年凝视着年轻人的背影，道：“柳无双。”

    说话间，柳无双已走进了“不醉无归”。

    白衣人沉默少顷，话锋一转：“听说这个酒楼从来不用保镖？”

    少年道：“那十二个伙计绝不是一般的伙计。他们本就是一流的保镖。”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就算他们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人。”

    白衣人道：“那个人是不是叫吴桐？”

    少年道：“是。“

    他看着楼里的人影，道：“那个大笑着招呼柳无双的就是吴桐。”

    白衣人慢慢举杯，沾了沾唇，又放下。

    “和郭大人一同进去的是谁？”

    “卢欢。”少年道“有他们两位，应该没有问题了。”

    白衣人忽然道：“有一个人，出乎了我的意料。”

    “哦？”少年有些吃惊，“柳无双？”

    “不是。”白衣人道，“这个人叫小锋，爱凑热闹的小锋。”

    少年眼里掠过一道奇异的神色，问的却是另外的问题：“他们真的会在这里决斗？”

    白衣人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

    柳无双刚走进酒楼，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端着一杯酒，大笑着高声招呼道：“难得柳公子有此雅兴，来，吴桐敬你一杯！”

    他面色微醉，脚底下似乎已是不大稳健，想必已是喝了不少。

    柳无双盯着他：“你叫吴桐。”

    他的声音就像此刻楼外的雪。

    清冷。

    吴桐道：“公子好记性。”

    柳无双道：“你请我喝酒？”

    酒在杯里，杯在吴桐的大手里，

    吴桐看着他笑。

    柳无双淡淡道：“你不配。”话音落，杯已碎。

    所有的人都能听到这一声清脆的轻响。所有的人都怔住了。原本的喧闹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酒浆洒了一地。

    吴桐的脸色变了，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难看极了。

    很少有人能够忍得下这种侮辱。

    有人更不能。

    一名伙计冲了过来。

    他用的是拳头。打的是柳无双的鼻梁。

    谁都能看出这一拳的份量。没有千斤也有九百斤的力道。

    鼻梁很容易碎，是人的身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鼻梁没有碎，碎的是拳头。

    柳无双只不过握住了那只拳头。

    轻轻一握，那只拳头便碎了。

    那只手也算是废了。

    伙计却连眉头也未皱一下，他还有一只手。

    而就在他正要击出第二拳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退下。”

    声音不大，却已能让所有的人都听见。

    ***

    伙计退，吴桐也退。

    那个说话的人站起来。

    那人身材并不是很高大，宽大的葛布长衫把他衬托得很瘦小，连脸上那高高的颧骨，就像是两座嶙峋的山峰。

    他的面前是一只小小柜台，台上放着一把长条形的铁尺，看起来就像是私塾里的先生用来打手心的那种尺子。

    柳无双看着他：“铁老板？”

    那人道：“铁四。”

    柳无双看着那尺：“量天尺？”

    铁四淡淡一笑道：“量鞋子也不够。”

    他有意无意地看着柳无双腰间的刀，又看了看窗外的雪，淡淡地问了一句：“想必柳公子是来赏雪，不想喝酒？”

    柳无双正待说话，却被一个人笑着接了过去：“不来喝酒，谁会来这里？”

    一侧首，便看见了小锋。

    小锋看着他笑，笑得很诚恳：“不醉无归。”

    柳无双笑。

    铁四也笑，至于他笑的是什么，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

    一笑之间，喧闹声又起，猜拳行令声似比方才更响。

    一笑泯恩仇。这就是江湖。

    柳无双已和小锋连喝了五六杯。

    不醉无归，有人已醉，却也不归。

    小锋也有些微醉，可是他面前的人已醉倒了四五个。

    醉得最厉害的要算小锋旁边的那个老头子，花白的头颅已是一动不动，伏在桌上，这么冷的天，他居然睡得很沉。甚至连方才的一切，他都毫无所觉。

    鼾声也出奇的响。

    “千杯不醉。”柳无双道：“他怎么会醉成如此这般？”

    “千杯不醉何老爷子的酒量真是不错。”小锋道：“但无论是谁，只要连喝了三天，没有不醉的。”

    柳无双道：“他已连喝了三天？和谁？”

    小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柳无双笑道：“你却还是没有醉。”

    小锋笑道：“要想看到残刀和银枪的一战，我怎么能醉？”

    柳无双皱眉道：“这种地方，实在不是个决斗的好地方。”

    小锋道：“的确不是。”

    “他们真的会来这里？”

    小锋忽然叹了口气道：“但愿不会。”

    说话间，柳无双的目光已扫视了楼里的一切。

    当他看到靠窗的位置上的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着他，那双眼睛就像他身上的那袭披风般明亮。

    郭恨。

    柳无双看到郭恨，忽然明白了小锋叹气的原因。

    他心中一动：郭恨来干什么？难道是要阻止这场决斗？

    他又为什么要阻止？

    如果不是，那又是想做什么？

    ***

    “我觉得很奇怪。”小锋忽然压低了声音。

    “奇怪什么？”

    小锋道：“如果他们真的在此地决斗，这种热闹怎么会有人不看？”

    柳无双道：“至少有两个人应该是非来不可的。”

    小锋道：“龙老爷子没有来。”

    “非但如此。”柳无双道，“连那把扇子也没有来。”

    小锋道：“有郭恨在，李三娘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来了。“

    “那还有一个是谁？”

    小锋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窗外的雪，轻轻吐出两个字：“侯爷。”

    柳无双一惊：“‘小神侯’杜断魂？”

    小锋点点头，却又仿佛在自言自语道：“但我感觉到他已经来了。”

    柳无双目光一闪，问：“既然来了，又在哪里？”

    “不知道。”小锋摇摇头道，“这也正是我感到最奇怪的地方。”

    “不醉无归。”他眼波流动，“好一个不醉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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