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内外的青春沼泽：我是你老师

    作者：薛媛媛

    我是你老师 第一部分

    门槛1

    一个太阳很毒的上午，向灵芝撑着防紫外线的蓝花伞，拖着个行李箱，去梧桐中学报到。柏油路面反射着白亮的光，热得她汗流满面。直到走进学校大门，那两排茂密的梧桐树遮住了太阳，才感到一丝清凉。那是叶与叶之间相互碰撞而滴落出来的清凉。这清凉仿佛如一块薄薄的海绵，在吮吸着她肌肤上的汗渍。

    向灵芝放慢脚步，享受着这丝丝清凉。

    梧桐树笔直地站在校园两旁，排成队列，宛如宫中卫队，威武雄壮。向灵芝正联想梧桐的性格，脚下却踩住了一串珠子，细辨，是一串开口的梧桐果。她小心地捡起来，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一股熟悉的香味直入心脾。呀！城里的梧桐果跟家乡月亮垭是一样的颜色，一样的香。向灵芝仰起头，树上，串串梧桐果，藏在梧桐叶间，在手掌形的梧桐叶里轻轻地晃动。那手掌形的梧桐叶像阿妈在向她招手。在月亮垭，每到梧桐果成熟的季节，她就和小伙伴爬上树，把果子摘下来，献给阿妈。阿妈就把梧桐果丢进一口大铁锅，掺和些沙子一同炒，炒得满屋喷香，然后看她们一颗颗剥开来吧嗒吧嗒地吃，她的脸上就跟着绽出灿烂的笑容。

    向灵芝藏起那串梧桐果，大步朝宿舍楼走去。

    向灵芝被安排在学校的单身宿舍楼。

    单身宿舍楼在学校南边。向灵芝绕过一口池塘，再经过操场，就是宿舍楼了。单身宿舍楼的楼口紧挨着操场，向灵芝在操场边停下来，想歇口气再进去。突然，一个足球径自滚到她的脚下，她本能地一脚踩住，扭头朝操场望去，操场有一群男生正一齐往这边望过来。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从球场边跑过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住，望着她脚下的球。向灵芝没有理睬，她右脚一飞，球呼的一下，凌空画了一道弧线后，蹭着门框的下方弹入球门。高个子男生被她这一突然的举动镇住了。他问，也是新生？哪个班的？向灵芝笑而不答，拖着行李进了宿舍楼。

    向灵芝的房间在顶层七楼。一室一厨一卫，四四方方。但有个很宽的走廊。走廊正沐浴着阳光，向灵芝想了一下，就把走廊布置成一个阳台吧！她突然冒出这么个主意，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向灵芝把行李箱里的书拿出来，整整齐齐搁到书架上。拿出阿妈的相框后，又在正面墙上锤进几颗钉子，把阿妈的相框稳稳当当地挂上去。

    中午的阳光从走廊上反射进来，照到相框上，阿妈的整个轮廓清晰起来。阿妈总是朝着她笑，不知为什么，她感到阿妈的笑里有一种淡淡的伤感和期盼。这种伤感和期盼她能读懂，而且只有她能读懂。阿妈一直都用这种笑容裁剪她的生活。向灵芝上大学时，阿妈也是这种笑眼。她说，孩子，月亮垭养育了你，你的胞衣丢在这里，毕业后你必须回到这里来，阿妈老了，教不了几个孩子了。阿妈是希望她的女儿读完大学回来接她的班，教这里的孩子，让孩子们像她一样一个个走出月亮垭。向灵芝毕业后却选择了城市。为这事，她曾作过一番思想斗争。她想回月亮垭，可又满足不了阿妈给她描绘的生活。在月亮垭山寨，她连电子手表是什么都不知道，是她去县城读中学才知道的。她不光知道电子手表是什么，还知道县城以外有省城，省城是个美丽的都市。进入省城后，才觉得自己起了一个质的变化。她长到十八岁都没坐过火车，也是考上大学后，才坐上火车去省城读书，见识到比县城更大的世界。外面的世界是面镜子，在这面镜子里，她看到了自己的价值和欲望。

    向灵芝把阿妈送她的绣花枕头展开、叠平，然后搁到床头，窄窄的单人床上由这个绣花枕头一点缀，变得喜悦了。绣花枕头上的“珍珠梅”是阿妈亲手绣的，它由十几朵梅花簇成一团。“珍珠梅”俗名叫“打石散”，只要摘掉其中一朵，其余的就都会跟着落下来。如今她留在城市，阿妈在乡下，这算不算“珍珠梅”上摘下了一朵?想到这里，她心里有些不安。

    门槛2

    向灵芝推开那扇唯一的窗户，深深地吸了口气，我终于当上老师啦！向灵芝像做梦一样，伸开双臂，做了个拥抱的动作。在关窗户时她想，我应该立即去行政办公楼报到，让他们知道我来了。

    向灵芝换了件紫色衬衣，想了想，在衬衣外面加了件枣红色的薄毛衣，在毛衣上戴了个银项圈。银项圈没有什么特别意义，只是喜欢走路时它发出的细微声音。这声音也只有她能

    听见。路上有些滑，可能刚下了小雨。走到行政办公楼前，那排红墙的橱窗吸引了向灵芝，这是梧桐中学的文化走廊，里面全是摄影、美术、书法作品。记得她来这里实习时，里面张贴的作品有些发黄，现在全换上了新作品。

    向灵芝在走廊边停留了几分钟，径直走进校长办公室。

    接待向灵芝的是主管教学的王副校长。她是个女的，四十多岁的样子，可能相貌比实际年龄年轻，一副圆脸堆着笑，给人一种亲和力。可是，眼角有点往上挑。向灵芝曾经听人说过，眼角往上挑的人很凶，不知道她凶不凶。在交谈的过程中，王副校长脸上的变化让向灵芝有些捉摸不透。

    王副校长说，我看过你的档案，毕业成绩不错，还是个学生会干部，有思想有主见，今后你在梧桐中学一定会大有作为。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跟着话飘走了，话风也跟着一变：不过，像你这样的大学毕业生有一大堆，在校门口挤破了头都进不了这扇门。向灵芝不敢再看她的脸。她又说，为什么你没在门口挤，就进来了？向灵芝摇着头没吱声。王副校长告诉她说，就是你试教的那天，正好杨校长也去听课了。平常杨校长不听课的，那天也许是他心血来潮。听完课后，杨校长点名将你留下，所以你就进来了。

    王副校长的话，向灵芝有些不解，就问，学校里是不是什么事情都是杨校长一人说了算？王副校长说，你读那么多书还不知道，学校的事，最后拍板的还是校长。学校就是杨校长，杨校长就是一所学校，知道吗？向灵芝嘴上“哦哦”应着，心里感到有点委屈，好像自己进这所学校，是沾了杨校长听课的光，事情才如此不一样，听来真有些不可思议。

    王副校长开始给向灵芝分配工作。

    王副校长说，我们让你担任高一（8）班普通班的班主任，兼高一（7）班重点班的语文课。有什么困难吗？向灵芝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王副校长又说，没有就好。在以后的教学中，要按照教学模式进行，也就是要按照我们梧桐中学的教学模式进行。向灵芝不由得问，模式，什么模式？王副校长瞥她一眼，什么模式？就是杨校长的理念，教学理念。王副校长见向灵芝不再问，也不再解释。接着说了些学校的前景和年轻教师如何严格要求自己的话。最后说，你先到高一年级办公室见见你的组长曾世和吧！他可是我们学校教文科的状元啊！

    离开王副校长办公室，向灵芝出了身汗。她想，高一办公室除了有个教文科的状元，还有一个叫爱爱的校友，她来这里试教还是爱爱牵的线，这个又是王副校长不知道的。爱爱是比向灵芝高两届的师姐，不在同一个专业。爱爱学的是英语，向灵芝学的是中文，但并不影响她们成为好朋友。在校园，她们形影不离，就像两只飞来飞去的小鸟。现在又要和爱爱在一个年级教学了，那种感觉又像要飞起来。

    门槛3

    高一年级办公室搁着十张桌子，两边各四张，两头各搁一张，都沿墙，组成长方形。每张桌子旁埋着一颗头。向灵芝走进去就看到爱爱坐在门边的桌子旁。

    灵芝，你来啦！

    爱爱马上跳起来，大声喊，喊得全办公室的人都抬起头，都望着向灵芝。爱爱把向灵芝

    拉到靠窗一个中年男人面前，介绍说：这是我们的年级组长曾世和。曾世和站起来，握住向灵芝的手，说：你就是向灵芝？欢迎欢迎。向灵芝怔了怔：他就是王副校长说的教文科的状元？

    曾世和四十七八岁的样子，深蓝色教师服裹在他一米七五左右的身上，非常得体，只是有些皱，但白衬衣领子很干净。一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遮去了脸部的三分之一。人虽有些瘦，但很精神。

    来，这是你的办公桌。曾世和把向灵芝安排在爱爱的桌子旁，又把她介绍给其他老师。向灵芝一下子记不全老师的名字，只记下了她右边的物理老师胡建军。

    听爱爱说，你和她是校友，又是好朋友。向灵芝点了点头。曾世和像对向灵芝又像对爱爱说，那就好！那就好!爱爱教你们班的英语，你兼爱爱班的语文。你们可要好好配合哟。

    向灵芝不停地点着头。

    向灵芝刚坐下，爱爱就对她诡秘地眨了眨眼睛，然后问，班里那两位男生怎样了？向灵芝也诡秘地望着爱爱，笑而不答。向灵芝知道爱爱说的是伟业和曾有雄。爱爱又说，你鬼得很。他们为了你，可差点打起来了。他们现在都分到哪里去了？

    你真会夸张。伟业分在有祠中学，曾有雄分在前进中学。向灵芝不紧不慢地说。

    呀！前进中学是省里最牛的一所重点中学。伟业可有些惨了，有祠中学是职业中学。职业中学在中国并不乐观。

    唉！伟业情绪很低迷，他是带着一肚子怨气去的。

    说完，向灵芝低头清理抽屉。爱爱见向灵芝只顾整抽屉，就不再问了。向灵芝把课程表压到玻璃板下，拿起高一（8）班的新生花名册，研究他们从各个学校来的资料，揣摩上面的名字，想提前从中获取一些关于他们的信息。现在她是他们的班主任，他们在想什么，她都想知道。

    为了给未曾谋面的学生留个崭新的印象，向灵芝去了教室。她在黑板上给学生们排了个临时座位，再在墙上重新贴了几张名人肖像画。出门时，又重新检查一遍桌椅。当一切布置好了，才安心地走出教室。

    我就知道你去教室了！爱爱在教室门口堵住了她。

    知我者莫过于爱爱。

    一个空教室有什么看的？

    熟悉一下教室的环境吧！你也不是不知道。

    有什么熟悉的？以后你就天天关在这间笼子里了。爱爱边说边拉着她的手，走吧！

    去哪里?

    逛街。

    好呀！这时，向灵芝又想起大学，爱爱总是这样拉着她的手去逛街。

    门槛4

    爱爱和向灵芝走上五一广场的盲人道。向灵芝闭着眼，学着盲人走路。道上那些凸出的条纹，在她脚下像根绳子，牵着她往前走，一直走到尽头，尽头是一座立交桥。爱爱拉着她横过立交桥，拉到了王老五麻辣烫小吃店前。

    爱爱说，王老五麻辣烫可是市里有名的哪，我们进去吃个痛快，怎么样?

    好啊！向灵芝睁开双眼，看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小店。

    麻辣小吃店里摆着几张小方桌，每张小桌上架一个小汤锅，锅里煮沸着放了花椒、辣子、桂皮、香菇、八角的汤。案板上摆了豆干、鸭肠、白笋、百叶、牛肉之类的食物，都用细竹签穿成串。顾客想吃什么，自己挑几串放到汤锅里打几个滚后，拌上辣油、酱、醋等作料就可以吃了。

    向灵芝从案板上抓了一大把竹签丢进锅里。然后坐到爱爱对面，望着爱爱无缘无故地笑起来。爱爱问你笑什么，向灵芝说没什么。向灵芝又趁爱爱不注意，把那些麻辣烫捞起来，兑上一勺辣椒。爱爱还是发现了，抢下勺子，说，你想吃死自己呀。然后又装腔作势地说，辣椒只能放一点点，你这样放，王老五要亏本了。向灵芝不理，低下脑袋，几筷子搅匀，大口大口地吃。

    爱爱急了，你还真这样吃，等下肚子痛！

    疼死了才痛快呢！

    好吧！要死我们一块死。爱爱也学她，兑上一勺辣椒，搅匀，大口吃起来。

    向灵芝又跑到案板前，抓一大把竹签丢进沸锅里。麻辣气息吹来，向灵芝嗓子眼里像被一只铁环给箍紧了似的，咳又咳不出，忍了半天。爱爱却把火锅里的辣椒完整地塞进碗里，正一个个往嘴里塞，嘴巴已经鲜红。这反而让向灵芝不忍了，说，辣得个鬼样子，还那么贪吃。向灵芝抢过她的碗，倒进垃圾桶里。爱爱见向灵芝这样对她，笑了，两个人眼里都笑出了眼泪，不知是呛的还是辣的。

    向灵芝拧小了煤气阀，沸腾的锅里即刻平静了不少。她们像锅里的汤一样，才平静下来。

    向灵芝说，爱爱，你在学校两年了，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对学生要狠。

    怎么讲？

    你不狠，就有你哭鼻子的。再者少管事，你管得越多麻烦越多。不谈这些了，反正有我在，你就跟着我学吧！

    向灵芝为爱爱有这份心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离开麻辣烫时，天才开始黑。爱爱说，我们先不急着回去，去金色年华玩，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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