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灵芝说，听你的。我今天彻底卖给你了！
金色年华的门口看不出什么显赫的地方，一进去，才发现有个大表演场，各种浮雕装饰，显示着富丽。中间的大舞台，灯光全是暧昧的色彩，几个小姐，穿着透明裙，站在一个高柱子旁，在那里扭来扭去。各个小桌就围着这个舞台一圈圈摆开。人们在小桌旁吃着，唱着，一派喧哗的景象，一个欢乐的海洋。向灵芝领爱爱刚坐下，穿超短旗袍的小姐问她们要点什么。爱爱说，两杯鲜果汁和一个果盘。向灵芝看了看桌上的价格表，提醒爱爱，果盘要八十，果汁要四十啦。爱爱说，有我在，你别管了。爱爱又要了一篮小点心。向灵芝不再说什么了，边吃点心边欣赏舞台上的节目。快到十二点钟时，整个舞池里的灯光开始一明一暗。在一明一暗的灯光下，男女跳起了贴面舞。这时，爱爱把身上的外衣一抖，丢到了座位上，然后双腿配合着腰扭着上场。爱爱一上场，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爱爱能歌善舞，这些都源于她母亲。她母亲是一个县剧团的名演员。爱爱从小跟她母亲学舞蹈。考入师大后，每到“国庆”、“七一”，爱爱都要表演节目。她出色的表演，使她很快成了学校最引人注目的女生。爱爱的漂亮也是公认的。在学校，男生称她校花，女生只有嫉妒的份儿了。省城选星姐时，她代表师大报名，以后的智能考试、形体考试和技艺考试，过五关斩六将，一举选上星姐，在师大轰动一时。向灵芝有时想，爱爱是否选错了专业？她不应该读英语系，应该读艺术系。
凌晨两点了，从舞台上下来的爱爱跳得大汗淋漓，但她兴致未减，根本没有回家的意思。
向灵芝说：爱爱，走吧！
爱爱说：这里可以玩通宵。
明天还要上课。
这样吧！先等一下，我找个人来送我们。
爱爱飞快地按了下手机，不到一刻钟，来了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爱爱介绍说，这是珠江文化公司的胡总经理。胡总经理和向灵芝握过手后，就举手招了招柜台小姐，说了声“埋单”。柜台小姐从他手里收下了二百八十元钱。向灵芝没明白怎么回事，被爱爱拉出了金色年华，拉进了胡总经理的小车。小车把她们送回了学校。
模式1(1)
太阳刚从江面跳出个红球，学生就开始进校门了。
学生们大多穿着蓝色校服，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地涌进来。从蓝色校服里焕发出来的笑容，像一股青春激流，在校园荡漾开来。这股青春激流吸引着向灵芝。她去教室前，特意化了个淡妆，换了套乳白色的套裙，蘑菇形的刘海厚厚地盖住了她的整个额头，给人一种清纯的感觉。又在脖子上系了条蓝色小丝巾，很随意地打了个结，看上去很调皮的样子。
向灵芝站在教室门口几分钟了，教室里仍像一盆沸腾的水。向灵芝想，新学期新班新学生新教师，同学们也和我一样充满了好奇。他们从各个学校考到一块，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她之所以站在门边不马上进去，是不想破坏他们的兴致，想让他们把要说的话说尽。另外还有个原因，她想得到他们的起码尊敬，他们不安静就不进去。可是转念一想，他们相互之间的话至少要说上三年，自己能站在门外三年？于是，不再等他们安静下来，向灵芝走进教室。随着她“咯噔咯噔”的脚步声，教室里的嘈杂声才停了下来。
向灵芝注视她的学生，反射过来的是六十双闪亮的目光，照得她无法躲藏，就像她来梧桐中学试教的那天一样。心里一热，体内的血直往上涌，涌得满脸通红，然而，她毕竟红过几次脸，还是有经验的。她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过身说：我叫向灵芝，你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
台下有鼓掌的，也有冲着向灵芝傻笑的。有一双惊奇的眼睛望着向灵芝不动，向灵芝迎着望过去，不由一怔，就是球场那个高个男生，他竟然是我的学生。这感觉就好像刚刚完成了一个小小的恶作剧。
向灵芝尽量让自己恢复正常。
向灵芝说：今天我们都是第一次见面，彼此都不认识，不妨来一番自我介绍。怎么介绍呢？就介绍自己来自哪个学校，有什么特长，还有自己想告诉其他同学的一些情况。每人一分钟。最好能到台上来。好，看谁的介绍能让我一下子记住。
教室里出现一阵骚动，后排站起一个高挑的女孩，着一身黑牛仔吊装，从后排座位很轻盈地走上讲台，仿佛一只美丽的黑蝴蝶从桌间穿过。她挑了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徐开颜”三个字。写字时，上身的吊装露出了腰部的“春光”，男生忍不住笑了。
开颜，你的衣服买短了。一个男生肆无忌惮地说。
不短，是服装师偷工减料做成这个样子的。另一个男生趁机起哄说。
不是没布，是没钱，只好做短一点。
不是短了，这是一种时髦，流行。流行！懂吗？徐开颜猛然转过身，望着他们。
哦！四毛、妞行。我们不懂嘛！男生齐声回答。
傻帽。不和你们说了。徐开颜嘟着嘴，昂起头，一副不再理睬他们的样子。
我倒是希望中国的女孩多用一些布。高个男生眼睛、鼻子皱在一堆，冷冷地望着徐开颜。
徐开颜不再朝黑板上写字了，亭亭玉立地站着，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介绍自己：我姓徐，画家徐悲鸿的徐，名开颜。大家都知道毛主席的诗《长征》吧！我给大家朗诵其中两句，“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开颜”就取于这首诗。我生下来的时候，爸爸妈妈喜笑颜开，于是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的意思，不仅让他们自己高兴，还要让你们大家高兴，让你们因为我而高兴。
台下的学生被她的解释逗乐了。
向灵芝想，徐开颜讲的那口普通话，不知是跟谁学的，在南方能讲好普通话的不多。
徐开颜接着说，我来自十一中，初中一直是班上的宣传委员，学生会的宣传部长，在学校做过节目主持人。我的特长是跳舞，主持节目。我思想敏锐，个性很强，喜欢文学，还有过“小作家”称呼呢！
徐开颜有一米六七的个子，圆脸蛋上的鼻子像艺术家雕刻出来的一样，直而挺；红嘟嘟的嘴唇棱角分明，特别是那双传神的眼睛能说出话来。男生们眼睛睁得很大，女生们的眼里除了羡慕外，可能只剩下嫉妒了。
徐开颜那只美丽的黑蝴蝶又从桌间穿过，回到座位上，刚坐下，那个高个男生猛然站起。由于他行动突然，同学们望着他往一边竖起的头发笑了。高个男生穿一件新衣服，领口扣得很严，头发从鬓角向上是一条鲜明的分界线，一边直直地向上立着，一边则直往下掉。他摸自己的头时，有几个同学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高个男生大步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利索地写下“欧阳昊”三个字。亮着嗓门说，昊的注音“hào”，“昊”是什么意思呢？有两个解释，一是广大无边，二是指天，这是我爷爷起的。爷爷曾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在一次战斗中，他看着敌机像蝗虫一样向阵地飞来，恨不得架起飞机迎头痛击，可当时我国的飞机还不多！他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意思是，等我长大后，一定要驾起中国自己制造的银鹰，翱翔在广袤无垠的天空，保卫祖国。我不喜欢上天，因为我更喜欢篮球、足球，喜欢研究石头。我来自十中。以前担任过体育委员、副班长一类职务，管好班级是我的强项。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欧阳昊调皮地九十度鞠躬，逗得全班又一阵大笑。
欧阳昊回座位却与突然走出座位的一个男生撞了个满怀。那男生也不恼，还做了个猴跳的动作，转眼就跳到了讲台上。男生高鼻梁上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头发往左边梳得整整齐齐，戴领结的白衬衣上，套上格子背带西裤，一副小帅哥模样。那男生说，该我了！不能让你们全说了还不认得本爷。他拍了拍胸脯，接着说，本爷叫谢金果，来自十中，初中和欧阳昊同班。本爷喜欢舞蹈也懂电脑，有“电脑王子”之称，同学们在电脑方面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大伙互相帮助吧！我喜欢的动物是小鸭子，最怕的动物
是小老鼠。
……
向灵芝听他们的自我介绍，个个都伶牙俐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和月亮垭农村的孩子真有天壤之别，不是亲眼所见，还真不敢相信。都市里的学生竟然能如此生动准确地描绘自己的形象和特长。通过他们的描绘，她与学生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并从中体会到了他们的快乐。
模式2(1)
回到办公室，向灵芝脸上的兴奋没藏住，被爱爱发现了，爱爱夸张地盯着她的脸看。向灵芝问怎么啦，爱爱说你班上挺热闹呀！
向灵芝说，让他们放开，自由介绍自己，所以变热闹了。
对那些学生，你可放开不得！只要一放开，他们就会像老鼠一样，满街乱窜，让你收不
了场。
有这么严重？
咳！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刚来就要你担任班主任？一般新分来的大学生都要先当两年任课老师再当班主任的。
为什么？
爱爱见向灵芝懵懂无知地望着她，进一步说，你那个班是学校不予期望的一个烂班。
你说什么？向灵芝吃惊地望着她。
你还不了解你们班吧?
向灵芝摇摇头。
你们班六十个学生中有三分之一是高价自费生，他们来自做生意的商贩家庭，家境相对富裕；三分之一是关系生；三分之一是城里的下岗工人和个别干部子女。据我当班主任的经验，这些学生思想前卫，自我约束能力差，爱调皮捣蛋，迟到、旷课是家常便饭；在课堂上跟老师抬杠，下课后到外面惹是生非；晚上跑到外面打架上网，通宵达旦；上课时男女私语，暗送秋波；各路豪杰相聚在此，更有几个别有用心的学生有恃无恐，唯恐天下不乱，兴风作浪。
爱爱的话着实让向灵芝生起一种莫名的恐慌。爱爱见向灵芝恐慌的样子，眨眨眼睛，又神秘地丢出一句：其实班主任不是人干的，也不是闹着玩的。跟你说，你第一次对他们不狠，不给个下马威，以后有你哭鼻子的时候。
这个，爱爱，怎么个狠法？
其实也简单。我给你做个示范。
爱爱索性站起来，威严着样子说，那天我在班上大声喊，全班同学到操场集合，等他们稀稀拉拉到操场站好了队，我在前面走来走去，想物色班上个头最高块头最横的学生，心里盘算着，如果把他整服了，还怕小萝卜头不成！物色来物色去，没看上一个。我威严地命令，全体立正！话音刚落。突然有个学生，他不但没立正，还在讲话哩！我声色俱厉，你为什么不立正？趁他惶恐不安时，我又命令稍息。他似乎在想前面的立正，于是做了一个先立正后稍息的滑稽动作，引得周围学生大笑。我拉下脸，大声叱责：你给我站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红着脸，耷拉着头，迟疑地站了出来。就是要抓住这只鸡杀给猴看！接着我又大声说，大家看看，他像学生吗？叫立正不立正，叫稍息做怪样子，成心和我作对。你是看我个头没你高，块头没你横？我告诉你，今天回去，一写检讨；二叫家长在检讨上签字；三明早贴在班级门上，听见没有？那学生先是在喉咙里应了一声听见了，我装着没听见，接着又大声叫道听见没有！他吓了一跳，回答的声音相当洪亮。散队后，学生们个个从我背后屏声静气地溜过去，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就这样？向灵芝不解地眨着眼睛，又惊讶爱爱说的那个“屁”字。
你知道猫和老鼠的关系吗？
向灵芝说，不知道。
就是老师和学生的斗争呀！老师和学生的斗争是永无休止的斗争。老师与学生的关系是教育者与被教育者的关系。我们老师就像太平洋的警察，对学生要狠，对学生不狠，吃苦的是自己。你想想，在学校里，你呵护他们，谁来爱护你呀！所以，只有自己树立威信，才是最管用的。
向灵芝陷入了沉思。
曾世和捧着一摞作业本进来，见向灵芝呆在一边，他的眼睛瞧着爱爱，说，是不是又在鼓吹太平洋警察、猫和老鼠的关系？你那套对现在的学生行不通了。爱爱双手一摊，正想回答，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打开手机：hello，我已下课。什么？车子就在下面？ok！我马上来。爱爱关掉手机，说，唉！这个文化公司也难缠，他们办班赚钱，硬要我去给他们的学生上课，我给他们推荐了一个老师。得，他们怎么说，那老师不行，非得我。我哪有时间？摊了这么个重点班，已经够我拎不清的了。还是曾世和好，不用管班了。爱爱说着，偷偷望一眼曾世和。
曾世和说，你也别摆谱，哪有你爱老师好。在教室上课，学生不敢做声；在公司赚钱，老板随你便；晚上做翻译，可以一晚不睡；暑假当导游，还引得游人醉。
那都是我的本事呀，别人做不来的。不和你说了，我真的得走了。
爱爱赶紧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伸出右手，学着洋人的动作“byebye”两声，消失在门口。爱爱一走，办公室只剩下向灵芝和曾世和。曾世和双手捧着额头，额头上冒着细汗。
向灵芝走过去，你不舒服？
头痛得很，可能又感冒了。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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