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两片感冒药就好了。曾世和从抽屉里摸出一瓶药，拧开，倒出两粒药丸丢进嘴里，一仰脖子，喉结耸动了几下，咽下去了。向灵芝是亲眼看着他用口水吞下两颗蚕豆大的丸子，觉得有意思。

    曾世和又说：也不知怎么搞的，总容易感冒，一感冒就全身不舒服。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就这样了。

    去年就这样了？向灵芝惊奇他怎么不去看病。

    去年带毕业班，再加上女儿高考，可能累一点。也可能是年纪大了抵抗力减弱的原因，不像你们年轻人啰。当然这也算不了什么大病，吃点药就好了。曾世和站起来，挨到门边，人有些摇晃。向灵芝跑过去扶住他：我送你回去吧！他摇着头，出门，歪歪斜斜地走了。

    望着曾世和的背影，向灵芝感到他背上像压着个包袱似的。

    他有什么不如意？

    模式3

    校园里又飘出悠扬的音乐，杨洪波校长穿套灰色西服，手里的公文包印着“全省教育经验交流会”字样，昂着头，踏着音乐的节拍，走进校园。向灵芝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边朝行政办公楼走去边朝楼上望的杨校长，向灵芝赶紧停住脚步，说，杨校长开会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杨校长朝她点点头，迈着方步，朝前走去。向灵芝望着杨校长的背影

    ，突然想起王副校长说的学校的“教学理念”。学校就是杨校长，杨校长就是学校。那么，杨校长的理念和梧桐中学的教学模式，一定非常先进而又非常完善。这样的模式，对于我来说，无疑是一个高水平的开端。

    灵芝，刚才伟业来电话，要你回他电话。向灵芝刚走进办公室，就听到爱爱说伟业的电话。

    知道了。向灵芝应了声，没有立即回电话。

    你赶快回个电话吧，好像有什么急事。

    能有什么急事，可能要我去吃中饭。其实我不想去他那里吃饭，可又不得不去。我不知道他的情绪调整过来没有，他分到学校后，情绪一直不好，我每次见到他，都感到特没劲。

    那你更应该去。爱爱说。

    如果他自己不想从低潮中走出来，我也无能为力。向灵芝沉沉地坐到自己桌子旁，看窗外那一组组白云飘动。

    向灵芝一直认为，伟业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和特有的优越感。他一副眼镜高高戴在鼻梁上，却不怎么看人，让人觉得有点高深莫测不易接近，其实他是个内心非常热情也非常脆弱的人。在大学里，伟业经常出现在她身边，他个子高高大大，见到她却唯唯诺诺。在孤独的日子里，向灵芝一看到他便有种感觉，这种感觉有点特别，但又说不清楚。有时想，如果没有这种感觉，她心里可能会空落落的。向灵芝是个情绪化的女孩，经常把一些事情弄糟，把心情弄坏。但一看到伟业在一旁不动声色细心地呵护，看到他那黏性的目光，她的坏心情就会像一阵风一样飘走。现在伟业的心情很坏，她却不知道怎样把他的心情一点点牵出来。

    向灵芝又想起伟业在学校踢球的那些日子。伟业的足球踢得好，比赛时，向灵芝总会莫明其妙地跑去看。在太阳毒的日子，会跟着吃灰尘。只要伟业进一个球，她都会兴奋得大叫起来。向灵芝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不叫爱情。大学四年里，她就是被他这样陪伴过来的。大学里还有个男生叫曾有雄，他公开说喜欢她，主动帮她做些女孩子不能做的事。当时爱爱笑曾有雄是单相思，其实向灵芝还是喜欢他那股热情的。曾有雄和伟业恰恰相反，如果说伟业是只开水壶，热气是感觉得到却看不到，那曾有雄则是那种把开水倒入杯子里，捧着杯子还要当心烫手的人。向灵芝也不知道这叫不叫爱情。这都是她在大学里没来得及弄懂的事情。

    在想什么？向灵芝一个激灵，才发现曾世和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她的跟前。

    这是校办公室送来的教师档案表。曾世和递给向灵芝一张表，还特别地叮嘱：填好了，马上送过去。

    必须填？向灵芝问。

    你怎么啦?曾世和不解地望着她。

    没什么。

    赶紧填吧！

    向灵芝打开表，仔细看里面的栏目时，发现她拿错了表，拿了曾世和已填好的表。表里“知青”两个字格外地跳，心里一阵悸动。向灵芝吃惊地望着曾世和，你当过知青？曾世和哈哈一笑，指着另外几个老师，不光我当过，他们，还有胡建军也当过知青。

    向灵芝就盯着当过知青的同事挨个看，直看得一个个不好意思起来。

    怎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没有！没有！向灵芝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知青”这个字眼儿无论出现在哪里，都会引起向灵芝心底的波澜。当向灵芝跟曾世和换过自己那张表时，她才感到这是一张她不愿意填又必须填的表。她的经历令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是个被知青抛弃的孩子，虽然阿妈不让她这样说，因为阿妈从未恨过他——那个知青。可是，这是事实，对她来说，这个事实残酷无情。她身上流着知青的血，却从未见过知青。她恨他又想他，想他是什么样子。阿妈说过，只要他还在这个世上，总有相逢的一天。阿妈盼着这天，她跟着阿妈盼着这天。

    模式4

    向灵芝对不曾见面的阿爸还是有几分敬仰的，这种敬仰来自阿妈说起阿爸时的语调和表情。阿妈说那个冬天的正午，阳光灿烂得很，阿妈和父母从地里归来，队长带来个瘦瘦的戴眼镜的高个男青年，对阿妈父母说，队里分来个知青，犯了点错误，来村里改造，就安排在你们家住。阿妈望了一眼男青年，那男青年对阿妈谦恭地一笑，十六岁的阿妈第一次见一个男人有这种笑，这种笑就挂在阿妈的心里了。阿妈对他一无所知，只知道队长说他是犯了错误来改造的知青，这错误，就像一根树木横亘在阿妈面前。

    阿妈家的黄狗看见他沉默的样子，时不时地叫上几声。知青住进阿妈家后，却极少听见他的声音，连咳嗽都是压抑着的。来了个把月，阿妈未看清楚过他的脸。他像个带枷锁的囚徒，总是低着头，每天像哑巴牲口一样听队长的派遣。他和村里的人一样，背百多斤的岩石去垒堰，举着十多斤重的镢头去刨地。阿妈见他那摇曳的身体、弯曲的脊梁，心里常冒出一种莫名的怜悯。后来阿妈发现他真怪，繁重劳动够拆骨头的了，收工后，还带着课本，走家串户给村里的孩子们上课。白天那个老是低着头的“囚徒”知青，到了晚上，特别是给孩子们上完课回来，就像个“人”那样挺着胸走路。

    有一天，阿妈在小园子里猛然与知青碰上，阿妈好奇的目光望着他那带书卷气的脸，问他为什么要给那些小孩子上课？他吞吞吐吐回答，村里需要的是他的知识，而不是他的劳力。阿妈又问，你在城里做知识还是做劳力？他回答，是做知识当老师的。最后阿妈问他，做劳力辛苦还是做知识辛苦。他说，做劳力辛苦，做知识更辛苦。阿妈不解地望着他，那你在这里白天辛苦地劳动，为什么晚上还要更辛苦地做知识？知青笑着回答，只要孩子们学了知识，今后就不会辛苦了，我今天辛苦一点，就是想让更多的人今后不辛苦。

    阿妈虽然不知道他话里的更深含义，但阿妈认为他是对的。阿妈是个没上过学却崇尚读书识字的人。为了让知青给孩子们上课方便一些，阿妈劝父母把一间大杂房空出来，让村上的小孩子都来这里上课，免得他白天做劳力辛苦晚上还要走出去做知识辛苦。知青搬进大杂屋后，阿妈隔着窗子就能听到孩子们的读书声。

    园子里的花一蓬蓬地逗人喜爱，阿妈对他也生出了喜爱之心。阿妈也说不清楚是怎样地爱他，只是爱上便丢不开了。阿妈白天看不到他，晚上就坐到孩子们中间看他，同孩子们一块，跟他学知识。阿妈悟性好，在知青的指导下，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学完了高中课程。知青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建一所学校，看到学生们从自己的学校一个个走出去。可是好景不长，想娶阿妈做婆娘的队长带来几个县干部，说他给村里的小孩子传播“流毒”，一绳子把他捆走了。临别时，他凄凉地喊：桃子，你要等着我，我要回来办一所学校，我们一起教孩子。

    知青被捆走后，阿妈抵抗不了队长的纠缠，逃到了月亮垭，在月亮垭办起了学校，来表达对他的思念。阿妈想，哪天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看到她的学校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阿妈等他，一年又一年。山上的青草绿了黄了二十三回，他在哪里？有时，阿妈有点怨恨这个学校，是这个学校系住了她的感情，面对德山伯的深情，她都差点动摇了。然而一走进学校，阿妈又会生出负疚之情。

    向灵芝来省城读大学，阿妈跟她说，阿爸就在这个城市。她曾经想为阿妈找回阿爸，可省城这么大，到哪里去找？

    ……

    向灵芝重新展开这张表时，手里的笔有些颤动。她以前学生档案的父亲栏目里，总是填着“已故”两个字，现在的教师档案里也只能让阿爸再一次死掉。当她把“父亲已故”四个字歪歪斜斜填进表格时，心里像有块什么东西又一次从心底给挖了出来。

    杰作1(1)

    新生入学的第二周，向灵芝接到带班军训的通知。军训是所有学校的惯例，也是老师对学生的期待。老师想通过军训了解学生,锻炼学生的意志。当向灵芝宣布高一（8）班的军训不是在校内，而是在城郊山上的军营时，同学们像要去参加夏令营一样，个个欢呼雀跃。

    军训开始的那天，操场上停着几辆解放牌军车，同学们按班依次上车。车的顶端是圆顶篷布，学生待在里面就像二战时期进攻莫斯科的德军一样，被篷布罩得严严实实。军车朝郊

    区开去，同学们想看外面的风景，只能通过小车窗的缝隙，看飘过去的房屋、树林和山包，车后面紧跟着的是另一辆军车。

    军车在山上一个训练营地停稳。同学们背着行装从车上跳下来，刚站好队，一个年轻军官走过来，威严地站在歪歪扭扭的队伍前面，大声喊：立正，向右看齐。听到命令，同学们才回过神来，依次看齐。年轻军官见状，又喊道：稍息！

    向灵芝陪着指导员，走到队伍面前，也严肃地说，同学们，这里是解放军军官学院的集训营。一个星期的军训生活，我们将在这里度过。我们要向解放军同志学习，一切行动听指挥，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同学们做得到吗？

    做得到！做得到！队伍里出现稀稀拉拉的声音。

    向灵芝再次大声问：做得到吗？

    做得到！整齐洪亮的声音从队伍中响起。

    下面我们请军训组的李指导员给大家讲话，大家鼓掌欢迎。

    李指导员向前跨出一步，双脚一并，向队伍行了个军礼。

    同学们，你们走进这个营地，就是一个军人。军人要有严格的纪律，用吃苦耐劳的精神约束自己，这样才能达到军训的目的。下面跟着胡排长回营换军装，一刻钟后开始集训。

    胡排长喊：立正，归营。

    同学们在胡排长的带领下，朝山上一排低矮的红砖房走去。徐开颜和金果走到一块，她对身边的金果说，金果，你看这里有山有水。金果说，我早就说过，军训就像夏令营一样好玩。老爸开始不让我来，我和他对着干才让我来的。徐开颜说，我们可以痛痛快快地玩几天了。金果说，我们可以去钓鱼，晚上一定还有野兔抓。欧阳昊走过去，给了金果轻轻一巴掌。说，玩玩玩，你只知道玩。你看那边三米多高的围墙和围墙边的岗亭，是让你们随意玩的吗？你们再看看后头是谁？金果扭过头，发现了向灵芝，赶紧闭上了嘴。

    同学们走到两栋红砖房面前。胡排长指挥着，前栋住男生，后栋住女生，两人一组，自由搭配。金果和欧阳昊住一间。金果走进一看，妈呀！里面一格格分着，不到四平方米的方格地上铺着稻草，站在房里一伸手就可以摸到房顶的瓦片，除了不到一米的栏墙外，上面全部是通的，像农场的猪栏一样。金果跑进去又跑出来，说，这哪是人住的地方，这是猪栏。欧阳昊换着军衣，安慰他，噢，管他猪栏牛栏的反正就这么几天，既来之则安之吧！你不是说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玩的地方吗?

    嘟——嘟！外面响起了军号声。

    整队集合！整队集合！胡排长发出命令。军令如山倒。同学们扔下东西，匆匆往外跑。金果抱着军服来不及穿，欧阳昊裤子反穿着，徐开颜衣服扣错了扣子，队伍站得稀稀拉拉。胡排长拿着教棍在他们身上挑来敲去说，看，成什么样子。再给你们五分钟，整理军装。

    在高一（8）班再整队到操场时，其他班已经在训练齐步走了。胡排长马上调整队伍分队训练。一遍遍纠正不规范的动作，一直练到开饭。同学们在食堂门口排着队，听教官说话。教官边说边看队伍，说哪个队伍纪律差，就推迟吃饭。高一（8）班是最后一批进入食堂的。

    桌上摆着黑糊糊几大碗菜，有苍蝇在上面爬。徐开颜皱了一下眉头，把上面的一层饭拨到地上。说这里的饭菜是苍蝇先吃，我再吃。向灵芝见她把白白的米饭拨到了地上，气急了：你没搞错吧？这是军训，是来磨练自己的，快把地上的饭粒捡起来！

    金果将一个黑糊糊的馒头丢到地上，望着煮得引不起一点食欲的菜，他拿出手机，对欧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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