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降。

    向灵芝摸了摸被“足球”撞出的一个包，再看金果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倒觉得有几分可爱。她没动怒，只说了句：金果你再踢一个给老师看，要踢高点才能进去。

    躲藏在一边的男生又从房里出来，他们围着向灵芝一块侃足球。从马拉多纳到贝克汉姆，从杨晨到曲波，从亚洲杯到世界杯。夜往深处走，他们往深处侃，向灵芝完全被他们的热情感染，天亮了，浑然不知，直到军号响起，她才起身要同学们赶紧整理行李。

    同学们背着行李一个个上车。

    年轻军官站成一排，教官站在最前面。开车前教官讲好了不哭的。教官右手一挥，说，开车！说完。教官自己背过身去，先哭了。

    开出去的车又开回来了，同学们跳下车，与军官们抱在一起哭。

    向灵芝想，学校把学生拉出去军训，应该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力量1

    梧桐中学的特殊不仅仅是它在市南区西兰山上的地理位置，而是这山上山下的历史。解放前这里曾是一片荒山，藏过土匪一类的“强人”。其中西兰山就有“土匪一座山”的说法。西兰山下有条白玉街，则有劳改一条街的称号，即家家户户曾经至少有一个人坐过牢。又听说当年太平天国时，曾在此山架炮攻打过南门。当然，这都是过去的故事。进入新世纪的师生，对于过去并不感兴趣，在他们的记忆中，这个区有毛主席曾经读过书的一师范，有风景如画的南郊公园，有绿化带的桥头公园，有令人流连忘返的植物园。最使人记忆深刻的就

    是那高高耸立的天心阁了，只要你往上一站，就能俯瞰整个省城。除天心阁外，能俯瞰省城全景的还有个地方，那就是西兰山。难怪，梧桐中学的师生不无自豪地说，他们是全市最高的人，他们有站得高望得远的境界。

    这天，向灵芝站在讲台上，正式开始给高一（8）班上语文课。

    请大家打开课本，我们开始上课！

    金果摇了摇脑袋，突然站起。

    向灵芝问，谢金果，有事吗？

    也没事。只……是，金果抓了抓头说，老师，你知道有关网络的战争吗？你知道这个国家的黑客与那个国家的黑客是怎样较劲的吗？

    这个？向灵芝一下子被问住了。被学生问住，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表面上看不到什么，心里那份不自在只有自己感受得到。其实，给他们上课她还是做了一番准备的，谁知会冒出个黑客来呢？

    向灵芝走下讲台，一只手按在学生的课桌角上，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后再来回答他的问题，可一时又不知怎么回答。

    谢金果，我问你，现在是什么课？

    语文课。

    向灵芝松了口气，知道就好，请你坐下，我们还是集中思想上好语文课吧！

    金果仍站着，头昂得高高的。向灵芝朝金果走去，手刚按到他的桌子角时，一惊，又像触了电一样缩回。金果掌握了她的习惯，在桌子角上滴了一摊墨水。向灵芝看着黑糊糊的指头，再看看金果那得意的样子，心头有块东西在往下沉，而因之形成的心火却在往上蹿。第一堂课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这很可能是往后许多下马威中的一个。想起自己读高中，遇到个新老师，手都要放到背后，老老实实地给新老师留个好印象，而他！又一想，现在的学生再不是自己那时候的学生了。

    向灵芝迅速回到讲台上，对金果说，请你坐下，以后老师和你一块讨论黑客。

    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来教我，还不如我来教你呢!金果将手上的书朝桌上一摔，做着一个无奈的造型，大摇大摆朝教室门口走去。

    你，你……

    我，我，我尿胀。尿胀。拉尿，拉尿。

    台下的学生哄然大笑。

    向灵芝除了脸红，肯定眼睛也红了。但她还是拼命忍住。她想起了爱爱的话：这些学生思想前卫，自我约束能力差，调皮捣蛋，迟到、旷课是家常便饭；在课堂上跟老师抬杠，下课后到外面惹是生非；晚上上网，通宵达旦；白天上课，男女同学窃窃私语、暗送秋波者屡见不鲜；各路豪杰唯恐天下不乱，兴风作浪。

    教室里又开始安静下来，向灵芝稳了稳神，拿起课本继续上课，突然发现徐开颜盯着她看，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秘密。向灵芝才注意到，徐开颜今天打扮得像个大姐。向灵芝想，徐开颜长得比我高大，再加上把那光溜溜的额头亮出来，显得比我还成熟，也许我那副娃娃脸镇不住她？

    徐开颜站起来了，老师，能告诉我，你谈过恋爱吗？

    这个？这些学生，净提一些为难人的问题！向灵芝只有搪塞过去。她说，我没有谈过，因为还不是时候。

    徐开颜嘴角往上一努，说，你还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呢？

    一下子，向灵芝的心里像打翻了油盐酱醋瓶。她想起了伟业，想起了泉保，想起了阿妈和阿爸。泉保和她青梅竹马，在长辈们眼里是天生的一对，可在大学里她又喜欢上了伟业。伟业和她同学四年，算不算恋爱？阿妈和阿爸应该算恋爱过吧！不然，阿妈怎么会一等二十多年呢！可是阿爸又怎么一别二十多年不回来呢？

    回答不出来吧！徐开颜又甩出了一句，接了吻，算不算恋爱?

    向灵芝直直地望着她，满脸血红。其他学生哧哧笑起来，男生还吹起口哨。向灵芝摸着脸，暗暗骂自己，不争气的脸。其实，脸红的事，她曾经怀疑是血液的原因，通过化验，结果血液与常人无异。也曾怀疑是孩提时常吃公鸡红冠的缘故，问过母亲，母亲笑着否认。后来她怀疑自己是心理不健康，这个想法倒是挺时髦的，偷偷去咨询过心理医生，经测试，又正常得几乎超标。所以仍旧一如既往地脸红。遇到新鲜事脸红，和人家争议脸红，讲话激动脸红，尴尬更是脸红。总之在不该脸红的时候脸总是不顾一切地红。

    向灵芝红着脸，正想用另外一句话回答徐开颜时，却遇到她那鄙视的目光，那鄙视的目光，使她感到四十五分钟的课是多么的漫长。她不记得是如何把这堂课上完的，反正是当初怎样红着脸进去最后又怎样红着脸出来。

    力量2

    下课铃响，向灵芝径直跑进教师厕所，跑进厕所并非为了方便。她蹲进厕所，把小隔门关上，开始偷偷哭泣。为自己的失败，为自己的委屈，一直哭到上课铃响。

    向灵芝走进重点班教室，给她的感受整个不同。教室里鸦雀无声。学生个个埋着头，即使偶尔抬起头，也是一副冷漠的样子。向灵芝冷冷地说：上课！桌上就出现哗哗的翻书声。整个一节课，看上去同学们都听得很仔细，有的还做了笔记。实际上，他们是在用另一种方

    式对抗，并不真的就信服了她。向灵芝按部就班上完这堂课，心里反而变得空荡。向灵芝想，在普通班上课，虽然使我难堪，但那种活泼的气氛如同大海里的波涛，阵阵涌来。他们思维活跃，喜欢联想，由一个问题引发另一个问题，有的问题还有待于我重新查找资料。普通班少了些宁静、专注，多了些活跃和思想。重点班少了几分活跃和思想，却多了几分宁静、认真。如果说，重点班的教室里像一池平静的秋水，那么普通班的教室里则像一股翻腾的春潮。向灵芝不知道，在今后的教学中，应该去吹皱那池平静的秋水，还是抹平那股翻腾的春潮。

    向灵芝回到办公室，发现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望着她的脸，只感觉脸热乎乎的，却不知道脸上的样子。为了缓和红脸的尴尬，她坐在位置上自嘲地谈起对两个班的感受，忽然发现没有人搭理她，便不再吱声，埋下头去做手头上的事。这时向灵芝才知道：我在他们眼里是多么的小儿科，我只不过是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比学生大一点的小老师。自讨没趣后，她想要是爱爱在就好了，她不会不顾我的感受的，可是爱爱上课去了。

    曾世和捧着一摞作业本进来，朝向灵芝笑笑。见到他的笑容，向灵芝心里那种不快才慢慢地融化。

    课上完了？曾世和问。

    上完了！上完了！向灵芝连连回答。

    曾世和仍朝她笑着。他的笑，不光是嘴角微微往上启，而且眼睛也弯成了一个月牙，让人感觉到他的眼睛也在笑。是眼睛和嘴唇同时在笑。笑里有种说不清的亲切感，就是这种亲切感一下子拉近了她和曾世和的距离。于是，向灵芝说到了上课的情景。

    曾世和说，这些都是我料想到的。高一（8）不是个一般的班，带这个班要有思想准备。到底怎样带好这个班，只能靠你从实践中去摸索了。

    向灵芝又连连点头，似乎得到一种满足，同时也获得了一种力量，心情渐渐明朗起来，但脸还是又红了一下。向灵芝心里又有些懊丧，她暗暗提醒自己，以后一定要克制自己，像其他老师一样，脸上沉静，一副娴雅的样子。

    向老师，你的电话。胡建军把电话递给她。

    向灵芝拿起话筒，对方“呵呵呵”的笑声很响地传过来，是曾有雄的电话，从曾有雄的笑声中向灵芝感到他对工作有优越感。唉，伟业要是有他这样的状态就好了。曾有雄笑够后，才正儿八经说，晚上去看你，有话跟你说。向灵芝说，你怎么不下午来，下午我没课。曾有雄说，下午不行，下午我要去市政府看看，看要不要公务员。向灵芝说，那好吧！来时别忘了叫上伟业。曾有雄说，你只记得伟业，不记得我。就搁下了电话。

    这个曾有雄真有本事，学校的凳子还没坐热就想跳槽了。其实三个同学中，他分得最好。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向灵芝这样想着搁下了电话。

    刚才跟谁通电话，是不是伟业？爱爱捧着一摞书进来。

    爱爱，晚上有人来玩。

    是伟业还是曾有雄。

    两个都来，你也来吧！

    不好吧！他们是来看你的。

    你想讨打？向灵芝朝爱爱打出一拳，爱爱张开五指包住她的拳头。你还真舍得打呀?

    说着笑着，两人一块走出了教室。

    力量3(1)

    爱爱晚上来向灵芝宿舍，特意换了件碎花连衣裙，再配上她那头披肩长发，典型的淑女形象。曾有雄是八点钟到的，伟业跟在他后面。伟业剪了个平头，一件枣红色衬衣，下摆系在牛仔裤里，宽宽的肩，笔挺的腰，显得精精神神。他们一进门，空间突然变得小了。

    不欢迎？伟业那双眼睛，大大方方地落到向灵芝身上。

    怎么会呢！人都进来了。向灵芝的眼睛越过伟业的头，去看在一边做鬼脸的爱爱。向灵芝说，我去泡茶。

    当班主任的感觉如何？爱爱问。

    唉！给你们说说我第一天的情景吧！曾有雄鞋子一脱，坐到了床边，那样子让向灵芝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在大学里。他们三个总在一起谈理想和未来，不亚于“五四”时期的热血青年。虽然他们不处在战争年代，但他们能看到空气里的危机，嗅出战场上的硝烟。他们对自己将要从事的教育工作，都有一颗滚烫的心。

    曾有雄说，第一天上课，我穿件黑风衣，戴副墨镜，见学生在小声议论我，我叫了声孩儿们。他们听错了，以为我是叫他们猴儿们，都笑起来。他们想笑就让他们笑吧，可过了半小时他们还在笑。有个男生不光笑，还在那里不停地说话。我说，我学过武术，人嘴里都有一对钩子，如果把钩子分开就不能说话了。那个男生还在说话，我走上去，把他的下颚晃动了几下，果然他不说话了，像木偶一样呆住了。同学们看得目瞪口呆。把戏是假的，不能久玩，我又把那男生的下颚晃动了几下，他才恢复常态。于是，那个男生给我取了个名。

    叫什么？

    大哥大！

    空气里弥漫着清洁剂的柠檬香，窗外涌来嘈杂的声音。

    向灵芝起身，从厨房提来暖水瓶，走到伟业面前，说，给你添点水吧！伟业递过杯子接水时，她看了一眼伟业。伟业随意地坐在沙发上，两条腿自然散开，腿上的肌肉和臀部绷得很紧，很有力度，看一眼心就会跳，耳根就会发热。

    伟业喝了口水，似乎刚从一堆问题中摆脱出来。他说，那天，我穿一件黑色夹克外衣，黑色夹克很旧也很老套。我拿了教室钥匙在那里开门，故意半天没打开。学生站在旁边，不耐烦地喊，怎么搞的怎么搞的门都不晓得开，吃饭的呀！我把门突然打开。同学们一窝蜂进去。我从后门进去，要他们把桌子摆一下，他们以为我是打杂的，都斜着眼，不予理睬。我往讲台上一坐，桌子一敲，我是你们的班主任老师。同学们吃惊地望着我，赶紧动手摆桌子，摆得整整齐齐。事后他们暗地里给我取了个名。

    叫什么？向灵芝问。

    巫师。

    爱爱咯咯地笑起来，这次伟业也笑了，笑得很开心。伟业这一笑，一扫先前的沉闷。笑过后，他突然站起身，走到窗户前，用手拉拉窗子，窗子“啪”地一响，插窗子的插销掉到地上。他说，你们聊，我出去一下。刚走到门边，他又在门栓上拉了拉门锁，才离开。

    伟业去干什么？曾有雄狐疑地望着已经走远的伟业。向灵芝和爱爱都摇着头。向灵芝又给他们添茶的时候，伟业右手提个塑料袋，左手拿把锤子进来了。房里人都望着他手里的东西。伟业扬了扬手，说，门锁的螺丝挂丝了，我给换了吧！窗户的插销也歪了，唉！真不知你们女人离开男人怎么活。说完，头也不抬，一个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43_43675/653845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