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战栗,还有一丝——兴奋。
现在他早已没有了任何感觉,他只觉得脑中一片麻木,眼前不断地闪过那些死尸以及他们死前惊恐的面容。他已快要发疯了。
走到了小屋前,他再也迈不开脚步,他挣扎着来到了门口,只想赶快爬到床上。
突然间他整个人都已怔住。他看到了师父正站在他屋里,而师父身旁的桌子上,摆着贺剑云女儿的头颅,封霜看到她愤怒的双眼正死死瞪着自己。封霜再也忍不住,跑到屋外趴在地上呕吐起来,像要把肠子都吐出来一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师父已走到封霜身旁。这个如苍鹰一帮的老人眼中凶狠的光比任何一只鹰更尖,更利。
师父冷冷道:“你放过了她?”
封霜道:“是。”
师父道:“可你知道她在你走后说了什么吗?”
封霜道:“不知道。”
师父道:“她说她一定要报仇!”
封霜沉默不语。
师父继续道:“你放过她,是因为你的心还不够冷。其实在你答应贺剑云的赌约之时,我便已看出你的心不够冷。”
封霜道:“你……一直跟着我?”
师父道:“不够冷的心,根本拿不起凝露剑。在你放过这女孩的一刹,我便能要你死上千百次!”
封霜全身冷汗滚滚而下,颤声道:“我……已知错。”
师父叹了口气,缓缓道:“我本不想告诉你这件事,但若不这样,你的心便永远不能彻底冷下去。你知不知道,当年你所杀的那个当铺老板,是你的亲生父亲!”
封霜全身的血液都似凝固在一起,他已无法思考,无法呼吸。已经吐干净了的胃中又剧烈地翻滚起来,他倒在地上,猛烈地呕吐起来。他的眼泪、鼻涕混着吐出的秽物一起落到泥土中,又被他蹭到自己脸上,身上。
此时夕阳早已被一片浓密的乌云掩盖。一道闪电亮起,照出师父苍鹰一般枯瘦的身体。
师父冷冷地看着瘫倒在地上地封霜道:“现在你的心是否已如死灰?你的心是否已比凝露更冷?”
封霜终于停止了呕吐,但他眼中却已看不到一丝生气,有的只是如死人一般的无尽寒意。
师父仍冷冷道:“很好,现在你只要再杀一个人,你的剑就已练成,你也将无敌于天下。拿起你的剑,杀了我!”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暴雨倾盆而下。封霜仰起脸任暴雨冲刷,脸上的神色瞬息间已变了数十次,有欢乐,有痛苦,有悲哀,有愤怒,但最后种种都归于一片冷漠。
终于,他的身体如标枪一般突然弹起,一剑刺入了他面前之人的胸膛,然后向后倒了下去,倒在了暴雨之中…………
清晨,晓星残月,空中吹过一丝清凉的风。一辆马车匆匆地奔进了城中。车很破旧,跑起来每个部位都发出声音,好像随时都会散架。马也是劣马,是那种集市上随处可见的货色。
进城后马车绕着城跑了一圈,然后才拐进了一条小巷,一扇破旧的柴门早已敞开等在那里。马车进去之后只过了片刻便又奔了出来,只不过这次出来的却是四辆一模一样的马车。一样的破旧,一样的劣马。这四辆马车分别向四个方向而去,驶入了城中四条小巷,而每一条小巷中都有一扇破旧的柴门等在那里。
其中的一辆马车便驶回了出来时的柴门,到了一座小院中。小院的后门居然比前门还大,马车没有停,又穿过了后门,来到了一个大一点的院子中,还是后门比前门大。就这样,后门越来越大,院子当然也越来越大,院中的陈设也越来越华丽。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院子也不再有后门。这是个很大很大的院子,大得似乎应该叫它一座小城。这里种着花草树木,一条小河弯弯曲曲不知流到哪里。不过你仔细看,便会发现不同,花没有香,风吹草不动,树没有叶,河无波浪。一切都是死气沉沉,只在阳光下泛出一层珠光宝气。
此时马车上的人走了下来,是个一身白衣的年轻公子。“坐这样的马车实在是不好受。”他看了看身边的破车,苦笑道。
“这样的马车却是最安全的。”一个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一个紫衣人自一棵血红色的珊瑚树后走了出来。他戴着假面,却盖不住全身上下散发出的一股王者之气。
白衣人笑道:“所以尽管不好受,我还是坐了。”
紫衣人道:“他现在如何?”
白衣人道:“他已杀了所有该杀的人,知道了应该知道的事。”
紫衣人道:“很好,他的剑法就快要练成了!”
白衣人奇道:“难道他的心还不够冷?”
紫衣人道:“不够!因为他所练的是追日剑法,只有冷到极点的心,才能承受得住那如太阳一般炽烈的剑气!”
白衣人沉思了一会,道:“这也是他要用凝露剑的原因?普通的剑,恐怕还没出招就要被他熔断。”
紫衣人道:“不错,所以我要让他的心彻底冷下去。”
白衣人道:“如果他练成了追日剑法,是不是将无敌于天下?”
紫衣人道:“你能避开阳光吗?到那时他的剑一出手,就像阳光一样无处不在!”
白衣人笑道:“我当然避不开阳光,所以我最好离他远一点。”
紫衣人道:“现在,你应该知道要做什么了。”
白衣人收敛了笑容,缓缓道:“是。”
紫衣人道:“很好,有你们两个,今后我就能省不少心了。”
白衣人道:“难道这次之后,你相信他的心就会冷酷到底,对你永远效忠?”
紫衣人此时已走回了珊瑚树后,那冷冰冰的声音似远似近地传来:“我不能相信,因为有一样东西,能破开人心中最厚的坚冰……”
封霜已醒来,他感到好像已经沉睡了几百年。昨夜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场难以醒来的噩梦?
师父已不见,但被暴雨冲刷过的地上却清晰地留着一片暗红。他的剑就插在那片暗红之上,剑上的泪正一颗颗地滚落,落入泥中,化为血泪。
封霜摇晃着站了起来,颤抖的手似风中落叶般伸向凝露剑。他的手一握上剑,那一颗颗的泪水便如蒸发般突然消失不见了,而他的手也不再颤抖。剑虽冷,却令他的心感到温暖,因为他的心已比剑更冷。
走到小屋门口的时候,封霜稍微顿了一下。他想到了贺剑云女儿的头颅,和她那愤怒的眼神。进屋之后,桌上的头颅早已不见,变成了一封信。
封霜拆开了信,是师父的字:午时,荆棘谷,大陆镖局,一个不留!
大路朝天,是江湖中人对大路镖局的称号。大路镖局保的镖,无论走在什么地方,都像在大道上一样安全。据说他们是江湖中近三百年来最为成功的镖局,三百年来他们没失过一次手。这已是一个神话。
陆阳便是大路镖局的现任当家,现在,他正和自己的镖队行进在一条荆棘遍布,一线苍天的峡谷中,荆棘谷。陆阳环顾了一下四周,又抬起头,看到了被那一丝缝隙所夹住的烈日,午时已至。不知怎的,陆阳的心中跳了一下,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更何况他这次所保的镖实在是非同小可。
“嗖!”道旁的灌木丛中突然射出了一只羽箭,直取陆阳。稳,准,狠。
陆阳只是冷笑了一下,手中的马鞭一抖,便缠住了这势若流星的一箭,马鞭随即又一挥,灌木丛中便传来一声惨叫。
这一声惨叫喊出,四周的密林中涌出了一群人,像一群蚂蚁似的围住了镖队。为首的是一个独眼大汉,光着的膀子上突起一块块铁塔似的肌肉,腰间挂着把鬼头大刀,显然是这一片的山大王。
大汉高喊道:“留下财物,你们就能过去!”
陆阳嘴角上扬,露出了轻蔑的笑:“就凭你们?”
大汉怒道:“你难道不晓得这方圆几十里的第一快刀是谁?趁我还没有出刀,你们留下财物快滚,不然老子……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人已被一道黑影甩上了半空,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七窍流血地抽搐了一阵便一动不动了。
陆阳对着周围那些早已吓傻了的喽罗们道:“你们不想象他一样的话,就快滚吧!”
顿时一窝人如梦方醒,争先恐后的奔了出去。陆阳又是轻蔑地一笑,挥了挥手,镖队便继续前进。
突然前方一片惨叫声响起,是刚才逃走的那群土匪发出的。接着,陆阳看到一个小喽罗发疯般地跑了回来,跑了几步便扑倒在了地上,颈后一个血洞赫然在目。
然后,陆阳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远处一个灰衣人缓缓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似重重踏在陆阳心上,带来无尽的杀意与压力。
陆阳的瞳孔收缩,他的手已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兵器,他已感觉到刚才自己心中的不安应验了。
灰衣人此时已走到了陆阳面前,是个年轻人,他的脸像雕塑般轮廓分明,又如玉石般苍白冷漠,来的正是封霜。
陆阳顿了顿,强笑道:“多谢朋友……”
封霜冷冷打断了他:“你是陆阳?这是你的镖局?”
陆阳道:“不错,不知……”
封霜又打断了他:“我叫封霜,你和你的人现在知道是死在谁手上了。”
陆阳的脸色惨变:“不知大路镖局何事得罪于阁下?”
封霜道:“我不是来劫镖的,我只是来杀人。”
浮云蔽月。封霜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前。他本已麻木的心又开始剧烈地痛苦起来,他感到手中的剑越来越冷,冷得他已无法紧握,剑上的泪水一滴滴滚落。
屋前此时竟有人在等着他,是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人。看到封霜,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白衣人道:“我等了你很久。”
封霜没有答话,继续向屋中走去,像没看到他一样。
白衣人并不以为意,继续道:“我是你师父的朋友,我们在同一个人手下做事。”
封霜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盯着他。白衣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笑道:“我叫沈镜,我和你一样,是个杀手。”
封霜冷冷道:“我今后不会再杀人。”
沈镜道:“为什么?是不是你认为你父亲是被你师父害死的?而你杀师报父仇,又为你师父杀了最后一次人报恩。你认为你已把一切了结?”
封霜沉默,有时沉默便是一种回答。
沈镜叹了口气,似是回忆起了什么:“我说过我是你师父的朋友,所以我们经常在一起喝酒,而且常常喝得大醉。”
封霜道:“这本就很正常。”
沈镜笑道:“这的确很正常。只不过有一次当我们都喝得烂醉如泥时,你师父说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封霜道:“什么笑话?”
沈镜道:“那时你师父已醉得神志不清,他对我说,他本有一个儿子,但却被他当做徒弟一样养大,一直没有认过他。他还对我说,假如有一天他死在了自己的徒弟手中,要我把这个笑话讲给他听。哈哈,你说好不好笑?”
封霜全身剧震,像被一道雷电劈中。人们在酒醉后所说的话,一般都是清醒时从来不敢说的,所以往往便是真话。他不但没有为父亲报仇,反而杀了站在他面前的亲人。他的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他感到自己已支持不住,他的眼已看不清,他倒在了地上。
沈镜看着地上的封霜,缓缓道:“我知道你很痛苦,但你不必太难过,因为这一切都是你父亲自己安排的。他要你成为天下无敌的剑客,成为那个人最为得力的助手。”
封霜依然倒在地上,却突然问道:“他要我做谁的手下?”
沈镜嘴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是个你父亲一生中最为尊敬的人,你只需知道他叫紫父!”
云破月来。清冷的月光照在了封霜苍白的脸上,在这两天里,他经历了两次地狱一般的酷刑。上天为什么总是喜欢折磨那些完美的人?是不是因为他们太过接近神?
封霜耳边传来了脚步声,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怎么在地上睡觉?那是你的屋子吗?你怎么不进去睡?”
她一下问了这么多问题,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比较多嘴,一时寂然了。
封霜站了起来,走向小屋,一句话也没有说。月光下那少女竟跟了过来,走到了门口,她似乎还想进去,弯弯的眉毛下一对大眼睛期盼地望着封霜。
封霜道:“这是我的家。”
少女愣了下,道:“我知道,我住在山下,我是上山来采花的,我没想到山上的花这么多,这么漂亮,结果忘了回家,天就黑了。我又不敢一个人下山……”
封霜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花篮,道:“你进来吧。”
少女的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你真是个好人。”
说着,她便走了进来,封霜却走了出去,到屋后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坐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清脆的声音在他背后又响了起来:“我能上来坐吗?”
封霜没有说话,少女便爬上了岩石,坐在了他身边。
“我本来不想打扰你的,但是我有点害怕,在家我都是和姐姐一起睡的。我一直不敢一个人睡,虽然爹和娘都笑话我……”她的脸已红了,月亮微笑着躲进了云里。
“爹、娘、家?”封霜的心又开始刺痛起来,这几个字对他显得那么陌生。
“我姐姐却从不笑话我,姐姐对我最好了,什么事都答应我。”少女的嘴一直没有停,她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姓花,叫花弄影,你、你可以喊我影儿,平时我只让家里人这么喊我的……”
东方泛白。少女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睡在小屋中,身上盖着封霜的灰衣。而封霜已不知去向。
“他叫什么名字呢?真是个怪人。”少女心中嘀咕着,这时她看到了身上盖着的灰衣,她又甜甜的笑了起来,一把抓起了衣服塞进花篮中,快乐地跑下山去了。
“他是不是已相信了你的话?”重重院落之中,珊瑚树下,紫衣人缥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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