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安悦以外都是男性，市委副秘书长赵义和是个有着红润光滑面孔的中年男人，人很随和，爱说笑话。刚上面包车，他就说：“小安，你是我们几个人中唯一的女孩子，不紧张吧？”另外几个人听出话中的意思，发出暧昧的笑声。看样子，他们互相都很熟悉。机关干部有一个特点，就是平时非常谨慎，一旦离开了原来工作环境，到了外面，一下子精神放松了，人也变得活跃起来。安悦又是唯一的女性，又很漂亮，正是大家的兴奋点。

    红流苏 一(4)

    可是，安悦正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街道两旁长着不少棕榈，墨绿墨绿的，年轻的姑娘们穿着时尚的衫裙，一个身材修长饱满的长发女孩子很青春地走在人行道上。见安悦没反应，大家止住了笑声。赵义和循着目光望去，笑道：“别看了，她们跟你比差远了。”

    安悦转过身子，说：“秘书长过奖了，我看那女孩子挺美的。”

    “我们可没有虚夸，你不信问他们，我们可是难得跟这么漂亮的小姐同行呵。”秘书长一本正经。他说的是实话，以往学习考察很少有女性同行，要么是电台、电视台的记者，要么是上了年纪的女领导，像安悦这样年龄的女孩子从来没有过。开始接到名单时，他以为搞错了，又到办公厅核实了一下，说是没错，是个女孩子，是个笔杆子。一见面，还是个美女，赵秘书长更高兴了。他本是个热情开朗的人，心想这次南方之行真是愉快之旅，一下飞机他就迫不及待拉呱起来。其他几个人含笑不语。看得出，心情也是愉快的。毕竟刚刚认识。

    “听说小安挺能干的，在文明办具体干什么？”赵秘书长问。

    “刚来不久，原来在局里搞教育培训。”

    “哪个大学毕业的？”秘书长愈发关心了。

    安悦告诉他。

    “那我俩还是校友呢！哈哈，真是不错，这是意外的收获。喏，我跟你们邱主任也是老朋友呢！”秘书长高兴得直点头。

    毕竟是秘书长，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安悦也被秘书长感染了，转过脸来朝秘书长笑了笑，洁白整齐的牙齿在秘书长面前闪耀着玉石一般的光泽。

    安悦将目光投向前面，陆风在当地一位领导陪同下乘坐另一辆车。刚下飞机，站在舷梯上的安悦看到走在前面的他转过身子，目光在队伍中左左右右地搜寻，与安悦的目光相接了，于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座车。

    轿车在如流穿梭的车流里风一样不见了踪影。

    晚上的住宿安悦和其他人一样，一人一间。秘书长特地安排安悦住在他们中间的一间：“我们可得把你保护好。”转脸又笑着对其他几个人道：“可别以为有什么机会，我可是经常突击查岗的。”一个局长嬉皮笑脸地：“我有狼心，可惜没有狼的身手。”另一个不等他说完：“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秘书长，那可得辛苦了。”这一夜安悦睡得挺好。第二天一早，床头电话铃响了，是陆风的。他问她休息得好不好，这儿还适应不。安悦连说两个好字。他说，那就好。有事打我电话。说完匆匆挂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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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会，交流，参观，宴请。几天很快就过去了，还有四天他们就要返回。陆风相貌堂堂而又温文尔雅的举止风范几乎让所有的人都折服。看得出来，包括赵秘书长在内，大家对陆风都很敬畏。安悦远远地站在他们后面，和他始终保持着距离。她知道，职务距离是不可逾越的，如果早在几年前，她会毫无拘束地和感觉亲近的人交往。现在，他和她之间和其他人一样，亲切、随和之中而又不失领导风范。他有意无意中偶尔将深深的目光从她眼前点中，又掠过。

    她是第一次参加这类活动，主要工作任务是搜集和整理资料，包括最后写总结和考察报告，需要一定的文字能力。以往这类活动都是由处长或者副处长参加的，但目前处长抽不开身，这个任务就交给她了。邱主任说，相信她能完成这项任务。她的心里有些七上八下，虽说大家都知道她有点能力，可那是在局里，这次是市里的活动。再说，从业务内容来说，关于妇女儿童权益保护方面自己并不熟悉。而且是他带队，心里既欢喜，毕竟能跟他朝夕相处几天，她能感觉得到他无处不在的目光。同时，也担心自己的任务完成得不尽人意——她不想让他失望。

    后面几天活动参观的内容较多，时间相对宽裕。北京中直机关来了一位副部长，陆风认识，便陪他去了，这边的活动由秘书长负责。当地市委安排他们几人去相邻的一座古城临水游览。临水地方不大，满眼细密的茂盛的樟树和柳树，建筑多为白墙黑瓦明清式的，让在都市生活惯了的几个人耳目一新。赵秘书长说先坐龙舟游览十里水路，听说这是新开发的一个旅游景点。吃完了有名的富春包子，从稻香村上了龙舟，船工就吱吱呀呀地摇开了橹。水道不宽，水在两旁哗哗作响。导游讲起了当年隋炀帝来临水的故事。说是隋炀帝心爱的一个妃子辰妃死了，隋炀帝日夜思念，大病一场。就在众人以为皇上危在旦夕的时候，隋炀帝做了一个梦，梦见辰妃站在水边微笑着向他招手，他起身要跟过去，她粲然一笑就不见了。隋炀帝第二天托人 解梦，又把梦境描述出来，宫人有人指认是在南方某处，隋炀帝不顾病体，连夜上路，果然找到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去处，也遇上了一位貌若天仙的可人儿，大病不治而愈，回去之后赐名临水，那位姑娘被带进宫里，封为水妃，不久又册封为贵妃。

    红流苏 一(5)

    故事很快讲完了，静了一刻，有人啧啧嘴。一会儿，赵秘书长眯眯地笑道：“瞧你们脖子伸得老长，找什么呀？”众人正在目光如炬四周搜索。水道不宽，只见花草葳蓊，红肥绿瘦，有时大片大片的桃花把河水都染红了。可惜两岸不见人影，更不见伊人芳踪，不由得长吁短叹。秘书长乐了：“不甘心了吧？”他看看安悦，突然说：“你们找什么找？小安，咱们先合个影。”话音一落，有人接着说：“是啊，不该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安悦正想看看谁这么大胆，赵秘书长飞快地接上了：“不对，是看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大家一听，笑得更厉害了。这些天下来，大家都很喜欢安悦，当她小妹妹，不时逗逗她。知道她还是个姑娘，他们互相之间的玩笑就开得文明一些，偶尔说些晕话，安悦也当没听到。听了秘书长这话，安悦落落大方上了船头，几个人轮番组合照相。

    秘书长兴致极高，一路上指指点点，安悦也喜欢这绿宝石似的春色。河道缎带般地弯弯曲曲，船工在船头不停地摆弄着，颇有九曲十八弯的味道，很快就到了著名的亭西湖。

    真是一个晴好的天气，又是星期天，游园的人很多，几乎每一个游人都兴高采烈的，安悦一行上了岸，她今天穿了一袭黑衣黑裙。这几年的春天气温比往年任何时候都高，安悦觉得浑身开始发热，索性脱了风衣，搭在左背上，顺手撑开了碎花伞。大家绕湖而行。前面的几位不知和谁打招呼，大家停住了脚步，依次过来，才知是总政的两位领导也来这里了，安悦朝前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已到了眼前。“是你？”她有些惊讶，差一点脱口而出。陆风一见她，也是眼睛一亮。他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脚下的步子只是迟疑了一下，没有停住。

    夜晚的迎宾馆安详宁静，夜灯铺洒在毛毡般的草坪上，安悦踱出房间，她想独自享受一下这种难得的安静。大学实习半年，她到农村去锻炼，房东大妈告诉她，晚上的乡下没有别的，只有满天大把大把的星星，还有夏天蛐蛐的叫唤。安悦时时怀念乡下的夜晚，怀念那种沁人肺腑的静谧清凉，她曾经梦想着能带走它。她抬起头，果然看到了满天的熠熠放光的星星。满目星光中，一个高大的人影走近了她。“是你？”这回是他吃惊了。

    “你——散步的？”又问。

    她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一点头。

    “你怎么出来了？”她问。

    “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出来转转，是不是你在召唤我？”他 幽默了一句，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你们结束了？”安悦问。

    “明天还有一天。你们进行得怎么样了？”他稍稍侧过身子，微微卷曲的头发搭在额头的一角，挺而直的鼻线在夜晚朦胧的夜色中格外显眼。他的眼里满是温情，已经出来一个多星期了，他一直没有跟她单独相处过，更没有多说过一句话，尽管好些话他是说给她听的。

    “当然还是按照你安排好了的。这还用问？”她俏皮地反问一句。

    他也笑了，轻松地，他凝视着她：“这一次——真没想到。”

    “我也是。”

    “怎么这么巧？”

    “我怎么知道？”说罢又朝他一笑，嘴微微一翘。

    他在夜色中浑然不觉，只朝前看着，远处的房子里透出明亮的灯光，那是一家茶馆，里面的功夫茶颇有特色。

    “我们去那儿坐坐？”安悦问。

    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就这样走走吧。”

    他有他的顾虑。一道刺眼的灯光从远处平直地射来，一辆轿车疾驰而来，陆风一把把她拉到靠近草坪的一侧，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腰。她轻轻地“哎”了一声，小巧的身材几乎擦着他的前胸。他的手臂很有力气，她有点吃惊，那只托住后腰的手臂又让她有一种笃实的安全感。这种感觉只是一刹那，她立刻下意识地挪开一点点。他似乎没有觉察到，两人顺着这条路往西走过去。院子很大，夜色里有一种无边着的感觉，隐约看到院子深处错落着一幢幢高低不等的 别墅，沉默地散落在路的两旁，天地间安静得只听到两人的脚步声。

    红流苏 一(6)

    “怎么会这么巧？”他猛然又问。

    安悦始料不及，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还是个孩子，很可爱。”他出神地说，侧过头来。

    他是说当年的事。那时候，她还是一个满街乱窜的小丫头。她有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看着路边小溪熠熠闪烁的星光，星星在水里无声地摇荡，像小时候阿姨炒的豆子。

    “那时候，上学了吧？”他问。

    “刚上一年级。”她回答说，其实那年应该上幼儿园的大班，只是才上了三天，父亲就派司机把她接走了，直接把她送进了小学一年级。

    “时间可真快呵！”他感叹着：“没想到现在又遇到你。”

    她抬头看着他，正好和他对视，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她只好又低下头。

    “你那天又蹦又跳地过来，可真把我们吓了一跳，一看是你，真是巧了。”他回忆着：“咦，奇怪，怎么总是这么巧合？”他又重复了这话，觉得不可思议。不等安悦说话，自己又接着说：“因为你，没有几天，我就离开了。这么多年了，总共才回去看了几次，那儿的变化大吗？”“不很大，不过这几年也作了不少改造。”他的话让她奇怪：“我怎么，怎么会让你离开了呢？”他不答话，只笑了一下。

    “那天和你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男孩，好像叫你叔叔的。”

    “哦，那是我的侄子，现在在部队。”他笑了起来：“那可是个调皮捣蛋鬼。”安悦想问是不是叫维康，话到嘴边还是停住了。

    已到了园子的最深处，夜灯也没有了，只隐约看到高大的变压器庞大的身子挡在面前，夜风中传来树叶轻微的沙沙声。

    安悦不禁用手抱着双背，轻轻地叹了口气。

    “冷吧？”他立即感觉到了，关切地问道。

    “嗯？没，没有。”她不承认。

    他笑了，他真想和她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听着她轻轻地说话。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两人单独在一起：“那就回去吧。别着了凉。”

    在贵宾楼前，她以一笑算是作了道别，他微笑着目送她的身影。面对安悦，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仰起头来，对着青黛色的天幕，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回去的几天里，安悦埋头查找资料，再将文明办相关的本市的材料找出来进行研究梳理，很快拿出一篇一万多字的考察报告。交给谁呢？按理该交给赵秘书长，可她心里实在是没有把握，不知道整个思路对不对，还有提出的几个问题有没有代表性，是不是当前需要关注的，她心里都没有数。交给赵秘书长等于交给了他，她担心交出的是一个“丑媳妇”。案头上有一份邱主任批示的文件，她心里一动，干脆先将报告交给邱主任，请他把把关。邱主任两天后打电话来，说是总体很不错，客观地评价了当地的妇女儿童 维权工作，对本市的这项工作进行了对比分析，找出本市工作发展的有利条件和不利因素。只是应该将本市历史背景沿革再交待一下，又提出了一些需要删减的地方。

    安悦按照他的要求将稿子修改了一遍，他简单地看了一下便让她送给陆书记。掩映在大片杨树林中的书记楼异常安静，她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眼睛直视着她，她低下头，将稿子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写了这么多？好，晚上我看一看。”说着，将稿子放在一边的文件中。他从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绕了过来，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又指了指另一张沙发，让安悦也坐下。办公室足有五十多个平方，阳光斜斜地从钢化玻璃窗中投了进来，使办公室明净而又幽深，窗外的青天和云丝显得清淡而遥远。迎面书柜里堆满了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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