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装平装书籍，靠近中间的部分摆放了好几幅放大的照片。他微笑着望着她：“你今天终于来了。好大架子，为什么不来看我？”

    “这不来了吗？”

    他笑了。点了一支烟，突然又掐灭了。

    门外一个人张望了一下，是赵秘书长，安悦说了声：“秘书长。”想站起来，陆风止住她。赵秘书长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红流苏 一(7)

    “怎么换单位了？”

    “我学的是教育，这几年又搞教育培训，虽说是专业对口，可干了几年，没学到多少新的东西。刚好有机会，文明办也想要我过来，就这么简单。”

    “文明办虽然是个二级局，但是综合部门，工作面比较广。看你文文静静的，想不出，还挺有思想的。”“下决心之前，我也矛盾过。几个同事很为我惋惜，毕竟干了好几年了，各方面都挺好的，这一走，一切又要重新开始。”安悦在局里上上下下人缘不错，几个局长对她印象也挺好。“文明办真是不错，你觉得哪里更能发挥自己的能力这是最重要的。现在谁在负责？几个处？”七个处。安悦告诉他主持工作的是邱志安。他思索着：“是五十开外、瘦瘦高高的那个？”就是。

    他问安悦最近在看些什么，安悦说看些小说，也看些别的，偶尔写点东西。他说，好，人有时间还是看看书，思考一点问题。他最近几年忙里偷闲研究了汉唐文化，刚刚出了一本书。说着从书柜里取出一本厚厚的淡褐色精装书，在扉页上写上“安悦小姐指正陆风”。放下笔，递给安悦，安悦看了一眼，忍不住说：“你太谦虚了。”他的字遒劲有力，自然舒展。安悦想起赵秘书长还在外面候着，便起身告辞。陆风紧紧握住她的手，凝视着她。她松开被他紧握的手，莞尔一笑，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尽头，她情不自禁回头，他还在门口目送着自己。晚上刚准备睡觉，手机响了。

    “休息了吗？”

    “没有呢，刚准备上床。”安悦轻轻打了个哈欠。

    “稿子我看了，立意结构内容都不错，写得好。没想到你还这么能干。明天我就批转下去。”口气中透着愉悦，透着欣赏。安悦这种女孩子是能轻易获得任何优秀男人的好感的。这么一想，他心里不由一紧。“真的？”安悦脱口而出，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在他来说，“真的”两字却有着说不出的娇嗔，又有着女孩子可爱的天真。他的心从云上飘过，悠悠地。他立即稳住了，换了一副口气：“你以为我会骗你吗？”他貌似轻松却一字一句地道。

    红流苏 二(1)

    陆风用行动来欣赏安悦，他的这种欣赏又是那么坦荡。

    安悦的考察报告很快批转各部委办局，陆风又建议她把稿子给赵秘书长一份，安悦不解其意，陆风也不解释，安悦只好给赵秘书长送去了。

    赵秘书长穿了一件立领碎格短袖棉衬衫，一条深灰的西裤与上衣黑白相间的图案搭配得恰到好处，人显得瘦了一点。安悦一见他，亲热地喊了声：“秘书长！”秘书长头一抬，连忙起身，笑眯眯地让了座，又让勤务人员倒茶，安悦见状，直摆手，说：“我不坐了，马上还有事。”

    秘书长自己也端过杯子：“这么急？”

    “主任让我去市府一下，有几个部门要跑一跑。”

    秘书长道：“也好，材料就放这儿吧。书记已打过电话。”

    “打过电话？”安悦刚想转身，听了这话，不解地问。

    “哦，”秘书长停了一下，“书记关照了，他对你挺关心的。”

    安悦听了这话，不禁心里怔了怔，目光一抬，正遇秘书长认真地打量着自己。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好笑了一下：“我走了。”

    安悦跑市府是为了完成处长交代的一件事。近几年，文明办对外宣传力度加大，范围也由过去的系统自身宣传转向面向全社会的包括全市党委、政府中心工作在内的“两个文明”建设宣传。新上任的市委书记原是宣传部长出身，所以对这方面工作很重视，要求也很高。

    宣传同时也需要投入，原来每年市里拨款宣传经费二百万，基本上能满足需要，现在却远远不够。按照目前情况估计，最起码得三百万元，否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邱主任年初就将这项工作让处里落实，处长副处长折腾了几个月也没有折腾出名堂，于是就想另辟蹊径，将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前天中午安悦准备下班，副处长笑嘻嘻地喊住她，说是一起去“好味道”吃饭。安悦跟着他去了那家小饭店，处长副处长热情而又默契地让安悦坐了中间，点了两盘通红的龙虾，又喝了啤酒。安悦有点酒量，但是啤酒不太习惯，她闻不惯那种酸腐味儿，只跟他们喝了一点就放下杯子。处长何虹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见了人一副笑眉笑眼的模样。她和副处长使了使眼色，说，小安，你很能干，大家对你印象也挺好。处里工作开展得很不错，只是经费问题还没有落实。我们已经做了些工作，可是最近手上事情太多，没有时间，就请你进一步落实一下。处长说得轻描淡写。其实处长刚刚在财政局长那里碰了一鼻子灰，人家根本不把一个小小的处长放在眼里，何虹窝了一肚子气。怎么办？任务必须完成，任务必须有人完成。思前想后，安悦是个最合适的人选。一是她刚来，不好推诿；二是安悦能干，点子多，办法更多。办成了，处长“已经做了工作”，你只不过是“进一步落实”；办不成，那是你安悦没有完成任务，大家高看你了。安悦这才知道自己被高规格礼遇的原因。下午摸了一下情况，心里有了数。有数归有数，领导总是有理的，你只有努力完成的份。

    经费牵涉到市委宣传部、市政府办公厅、财政局，安悦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算一步。

    不到一个月，安悦的努力有了一点结果，市政府的一位常务副秘书长口头答应拨给文明办宣传经费三百万，等到十月份再拨，要安悦到时候提醒他。安悦十分开心，将情况报告了处长，也报告了邱主任。邱主任满心欢喜，当天就在党委会上告知大家，并把安悦“能干”、“有开拓精神”好好夸了一通。安悦当时调进时几位班子成员对安悦并不熟悉，只是凭着简单的介绍。这下，邱主任像是对安悦再一次补充介绍似地，以证明自己引进的千真万确是个人才。一时安悦的知名度大增，一些原来对安悦抱有成见的人也对她刮目相看。

    已经是七月份了，如火的太阳每天不知疲倦地烘烤着人们，安悦一到办公室，第一桩事就是打开空调，让凉凉的冷气穿透每一寸皮肤。安悦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出了办公室，这是她起草的会议通知，处长已审稿，现在送去由邱志安签发。

    红流苏 二(2)

    邱志安的办公室在楼道的尽头。安悦从安静的电梯里出来，转过阔叶蕉宽大的叶子，洁净的楼道反射着水磨石柔润的光亮。邱志安签过字，递过一份材料，安悦不明就里地接了过来，是一份《决策与参考》，这是一份省委主办的供高层领导参考的刊物，一般由各地高级领导干部、理论研究人员撰稿。上面目录里画了红线，一看，却是她的那篇考察报告。

    “我给几位领导都看了。不错，有水平。”邱志安重新坐下：“年轻人就应该这样。要钻研，要勤奋。”安悦几乎忘记了这事，看到这篇文章，她才重新记起。以前起草过不算太少的文稿，但发表在这种规格和级别的刊物上还是第一次。她有些不相信似地愣在那儿，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开心地笑了。邱志安也满心欢喜似地，像是自己的作品发表一般，一边翻着一边问东问西。“篇幅用得蛮长的。”“怎么？”

    “一般好像只有千把字，至多也就一页左右。不错，不错。”

    “谢谢，我也没有什么经验。请主任多提提意见。”

    安悦正要走，邱志安默不作声绕过大班桌，迎在安悦的前面。安悦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犹豫了一下，又返身，将办公室的门关上，然后走到安悦身边。

    安悦疑惑地望着他，他默不作声，拉住安悦的一只手。他的手很大，而且骨感很强，给人强烈的压迫感。安悦心里暗暗一惊，下意识地手腕一扭，抽回了。

    他一愣，旋即放下手臂，轻轻地说：“说说话吧。”说罢，绕回他的沙发椅上。正好有人敲门，邱志安皱着眉头说了声：“请进。”

    安悦松了一口气，没顾得上跟来人说什么话，趁机离开了。

    还没有到办公室，就遇上一张铁青着的浓妆艳抹的小脸，安悦的心更是往下一沉。这是同处的王萌萌，一个跟安悦年龄相仿的女同事。安悦还没有来报到的时候，就风闻她与邱志安的关系不同寻常，更因为这一层关系，她年纪轻轻比同龄人早早地晋升了正科。

    刚才邱志安关门的一刹那，安悦的脑子里就掠过王萌萌五彩斑斓的面孔。这一段时间，邱志安不时打电话来，问一问安悦这边的情况，安悦一边回答一边真有几分费了思量。这是怎么一回事？来了这几个月，她并没有发现邱志安与王萌萌有什么直接接触，当然，也就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真有这回事？还是只是没有暴露？安悦有些胡思乱想了。冷气嗖嗖地扑面而来，她忽然有些清醒，他们如何又关自己何事？她拨了赵秘书长的电话：“谢谢你，秘书长。”

    秘书长反应过来：“是小安啊，没什么，别谢我，这是书记交待的。主要是你写得不错。”“书记？”安悦一愣。

    “陆书记对稿子很关心的，亲自打了电话。”

    “那也谢谢他。”安悦的心浮了起来，她没有想到。

    去宣传部回来的路上，安悦顺路去了陆风的办公室，她的步子很是轻快，她在路上猜着陆风会不会不在办公室，如果不在，那就回来再给他去一个电话。

    陆风正在打电话，见了安悦，眼睛一亮，露出欣喜的神色，忙指着旁边的沙发。安悦没有坐下，却欣赏着屋子里环绕四周的鲜花，不时用手轻轻触一触。

    陆风放下电话。

    “稀客。稀客。”他站到她身后。

    “不能看看你吗？”安悦也被他的情绪撩动了，含笑反问道。

    “你来，我很欢迎。”他直视着她的目光。

    “谢谢你。”

    “什么？”

    “那篇稿子，秘书长告诉我了。”

    “哦。”他轻轻摇摇头，笑了一下。

    “你很忙？”她看着他满桌的文件材料和疲惫的神态，问道。

    “最近主要是企业改制出现了不少问题，涉及好多部门和大批工人，如果不解决好，很可能会引发大的矛盾，市里已经向省里作了初步汇报，省里一个分管副省长下周可能要过来。正忙着准备这方面的工作。”他示意她喝水：“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怎么样？还好吧？”

    红流苏 二(3)

    “嗯。”欲言又止的样子。算起来，的确有一个多月没有见面了。安悦穿的白衣红格子裙子，素面朝天，显得非常清爽干净。她一进门，陆风有一种春风扑面的感觉，原先公务的繁杂和烦躁神奇般地消失了。淹没在官海中，陆风时常心理上感到疲倦，只不过他从不把这种厌倦表现出来。多年的官场生涯造就他应对任何场面都从容不迫不动声色应对自如的功力，在人们看来，他有能力，有水平，更有魄力，而且为人谦逊，在副书记位置上如鱼得水，上上下下口碑甚好，这两年几度风闻他将接任换届后的市委书记一职。在许多人眼里，他是个成功的男人。可他常常有不堪负重的感觉，有一种内心深处的窒息，他需要一个精神的窗口。

    电话铃响了，陆风坐着没动，没有去接的意思，仍然和安悦说话。他的眼睛明亮深邃，面部线条却温和细致。安悦说话时，他的眼神专注地倾听着。官场上惯见的那种敷衍和客套在他身上全然不见。铃声还在继续，安悦不安地朝电话那边看着，陆风说：“别管它。”

    “平时经常写东西吗？”

    安悦说有时写一些。神情有几分落寞。

    “写文章是一件非常辛苦而且枯燥的事情，尤其对于女性来说。你很勤奋，这在女同志中不多见。”他沉吟着：“以后要发稿，可以直接跟研究室的主任联系。”

    安悦在他办公桌拿了一支笔记下电话号码和姓名。

    “还有什么困难吗？”他问道。一个柔弱的女孩子承担的甚至比一些男人还要多，他想为她做点什么。她摇摇头。

    “有事打电话。”

    安悦抬起头，他正看着自己。她低下了头，将那支水笔递还给他。他却没有去接。她不解地望着他。“送给你。”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奇异的光亮。

    这是一支貌似普通的进口水笔，透明晶亮的水晶笔杆，书写起来很流畅。安悦心里“咯噔”一下，把它放进包里。

    回来之后，陆风时不时挂个电话给安悦，多半在下班前的那一刻。那天他在安悦身上发现了让他隐隐担心的东西，她的单纯、善良和美丽虽然能让身边的人为之着迷，可也很可能为她带来难以预料的伤害。他知道安悦是敏感的，于是他每一次注意从安悦的话音里分辨安悦的情绪，不时安慰安慰她。安悦到了那个时候，悄悄地关上门，身子缩在沙发椅上，抱着话筒和他喃喃细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想跟他撒娇了。非常想。

    陆风一直没有对自己的行为作任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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