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忙下来，只要有空，他就想问问她好不好。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童年的小女孩和眼前的安悦在他面前交替出现，他时常疼爱她，又时常欣赏她，有时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过了些日子，他吃惊地发现这几乎成为一种习惯，她的身影已经渗透到他的每一个细胞之中。孤独的安悦也习惯了，到时候就守着他的声音。他有时开会或者出差，她就怅然若失。一天，她没有等到他的电话，干脆给他的电话留了言：你在哪儿？你在哪儿？你在哪儿？？？第二天上午一上班，陆风的电话就到了。

    “是你？”安悦惊喜。

    “猜猜我在干什么。”他的心情看来不错。

    “那——夜里做了个好梦？”

    “哈，你真有意思，不过差不多。告诉你吧，我现在正站着看云。”

    “看云？看天空云卷云舒？”

    “我一直有这个习惯。”

    “是不是这样就能保持宽阔的心境和乐观的人生态度？”

    “聪明。”

    “别骗人了，谁在你面前还不是笨蛋一个。”

    他在那边哈哈直笑：“昨天我去郊县了，半夜才回来，一进屋就被罚了三道金牌。真是厉害。”安悦不好意思地笑了，委屈一下子全没了。

    发稿的事处里处外好多人都知道了，王萌萌也在意了，她进了办公室就说：“不容易哦，你稿子给谁的？”

    安悦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只好说：“没有啊——。”

    红流苏 二(4)

    “不会吧。”她注意地朝她打量，探究似地紧盯着她的眼睛。

    王萌萌身材瘦削，瓜子脸，眼影画得很重，使得她的面部有几分冷艳。和人对视时，她周身散发着一股寒气。她的目光让安悦很不舒服，只好拖过桌子左角的一份文件夹，做出要看的样子。她并不理睬安悦的意思，仍在办公室里东张张，西望望，问安悦：“你工作几年了？”“五年了。”安悦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

    “一直都在局里？”

    “是的。”

    “市里还有亲戚吗？”她简直有些倚老卖老了。

    “没有，就我一个，父母都在老家。”安悦摇摇头。

    “听说小安你挺有酒量的，八两，一斤？”王萌萌有半斤酒量，在文明办小有名气，领导应酬时有时带上她。安悦见过王萌萌喝酒的样子，兰花小指微翘，轻言巧语调笑，风情还是有几分的。安悦吓了一跳，虽说能喝一点，也就二三两而已，八两一斤的话不知从何而来，“没有，至多偶尔应付一下。”

    大概安悦的回答让王萌萌满意了，她没再说什么，走了。

    王萌萌刚走，安悦就去了市政府。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几个月前那位常务副秘书长的允诺，也就是三百万元的宣传经费。谁知情况不妙，根据省里新规定，所有省市行政经费超过一百万的必须在年初列入年度预算之中，由 财政部门具体把关。看到安悦失望的表情，头发花白的秘书长颇为不忍，他诚恳地告诉安悦，通知单位财务部门，无论如何要在年初列入计划，其他的工作由他来做。安悦怯怯地问，肯定不行吗？肯定不行。这是规定死了的。安悦只得回了办公室。前脚进门，邱主任的电话就到了，他说晚上有一个应酬，要安悦参加，让安悦一下班就赶到那儿。

    安悦刚要挂电话，邱主任又问：“你办公室还有哪些人？”

    安悦这间办公室原来有两个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同事回老家生孩子了，还有一个男同事刚好上个月到外地参加培训，要三个月才回来。办公室十来个平方的样子，三张办公桌一放，明显显得挤了，安悦是后来的，办公桌只能往靠门口的地方挤。处长何虹进来看了，也觉得不合适，说是过一段时间行政处要再给一两间，到时候再调整。

    “没什么，我觉得挺好的，这段时间刚好他们又不在，实际上就我一个人。”安悦觉得自己刚到一个单位，不应该提什么要求，只要能好好工作就行了。

    邱主任听了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下班时间，安悦不敢怠慢，第一个赶到那儿。

    邱主任居然是陪着赵秘书长来的。邱主任刚要介绍，赵秘书长的大手已经紧紧握住安悦，“小安”、“小安”地喊得很是亲热，安悦腼腆地笑着。

    “你俩认识？”

    “当然了，我们是老朋友了。”秘书长玩笑着。

    “老朋友了？不可能吧。”邱主任不相信地，朝安悦看看。

    安悦解释道：“我们上次一起出去考察，秘书长带队。”

    “这么一回事。”邱志安像是松了口气，看了看表，自言自语地：“院长该到了。”正说着，院长到了。这是个年近五十的女人，体态中等，穿一套西服裙，过于肥硕的胸脯挺得很高。安悦见秘书长和邱主任对她都敬重，心知这位女士看来是有来历的，于是颔首微笑待在一边。这是本市一家有名的五星级酒店，包间里乳黄色的窗帘柔滑地低垂着，温润的灯光使整个包间有一种私密的气氛。秘书长介绍了安悦，接着满脸歉意地道：“我那位又不能来，说是下次一定好好陪陪院长。小安很能干，是老邱的部下，也是他们刚刚引进的人才，才女。”说罢让到一边，安悦大方地道了声：“院长好。”和院长握了手。

    “这么年轻呵！”院长凝视着安悦，脱口而出。

    秘书长和邱主任的目光刷刷地过来，安悦脸红了。秘书长笑着道：“真是，我们小安不光是才女，还是美女。来来，大家请坐。”邱志安说：“小安，你今天好好陪着院长。”

    红流苏 二(5)

    秘书长让安悦紧挨着院长坐下。院长满头波浪卷的烫发，大概因为上了摩丝，根根发丝显出一种钢丝般的力道，泛黄的肤色并没有一般贵妇的明净的光泽，只有在她一摆头的刹那间的姿态里才显出与众不同的一些自信。她说话的时候下颌总是微微向上，目光从容且有一种刚性的冲击力。安悦有些不明就里，院长显然指的是医院院长，但看邱主任和秘书长毕恭毕敬的样子，她应该还有另一层身份。安悦趁她说话的时候暗暗地打量她，从她的面容和肤色来说，更多的可能是经过自己多年的奋斗才到了一定的地位，而不是那种天生富贵养尊处优之列。那么，她究竟是什么人呢？

    几个人喝着加拿大冰酒，说着些嘘寒问暖的话题。院长亲切地问了安悦一些诸如年龄、家乡之类的话题，安悦都乖巧地回答了，邱主任不时帮着补充两句。院长说：“他们说你还是才女呢。”邱志安紧接着道：“是啊，小安刚来没有多久参加调研，就搞了一篇很有见地的考察报告，大家都称好呢。”秘书长想起了什么：“那篇考察报告？”他放下筷子：“对了，小安当时跟我们一起出去的，还是书记带队的呢。”他对院长道。又对安悦道：“真是越说越近了，差点忘了，书记对小安可是也很关心啊。”“哦。”院长轻轻地，又认真看了安悦一眼。

    原来她是陆风的夫人。

    邱主任殷勤而又小心地敬着书记夫人，一边陪她说着话。书记夫人抱怨丈夫不顾惜身体，整个一个工作狂，本来就神经衰弱，一天到晚还不停地抽烟，常常通宵不眠。

    秘书长理解地说：“这不怪书记，几次他想戒烟，可是操心的事情太多，抽支烟能缓解一下压力，这个我们都经历过。”

    “我不是怪他，只是身体是肉长的，他也到了这个岁数，说不定哪一天说有毛病就有毛病，他原来的几个战友，前一段时间有两个竟然突然患病，不到三个月就走了。我说过他多少次，他就是不听，还说自己体质好，又注意锻炼，没有问题的。我这边事情也不少，有时顾不上那么多。老赵，你也帮我劝劝他。”赵秘书长连连点头：“这没问题，院长你放心好了。”

    书记夫人又问：“那件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扯了半天，终于言归正传。

    邱主任说：“党委会研究过，报告已经打了，现在在人事局那儿。”

    “我跟我那战友打过招呼，他说难度是有的，省编委近两年一再压缩行政编制，审批很严。但努力努力，问题应该可以解决。这样吧，从人事局报出，你们告诉我一声，我再跟他联系一下。”书记夫人说。“现在摊子越来越大，要求也越来越高，压力真是不小。”邱主任心事重重。“摊子大了，工作好干些，当然应该多要些编制，以后再要增编可没有这么容易了。”“是这样，这事我们局长和主任也多次提到，请顾院长多关心，他们两位一直要请你，最近偏巧去北京学习，让我向顾院长表示歉意，我再代他们敬院长一杯，不，应该是两杯。院长你随意。”邱主任说完斟了满满一杯酒，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还有一个情况，不知人事局究竟意见如何。”

    书记夫人不解地望着他。

    “就是机构名称问题，上次人事局的意思是理论研究处从职能上来讲比较单一，审批恐怕难以通过。”“那就重新考虑一下名称。”秘书长在一边插话道。

    书记夫人点点头。

    “我也这样想，干脆重新打一份报告，名称我想好了，改为研究联络处，对内对外都好开展工作，职能也可以更宽泛些。”

    “这事好像说了好几年了？”秘书长问。

    “是的，一直没有下决心解决，拖着，那天我在党委会上说了，这次一定要把这事办成。下面几个县也一直在等待观望，就看我们了。”

    “省里有吗？”书记夫人问。

    “有的。”

    “那就好。”书记夫人说话有着磨砺之后的简洁。

    红流苏 二(6)

    “谁在具体办这事？”秘书长问。

    “原来我让一个处长办这事，不太得力，我想干脆让小安接手算了，”说罢目光转向安悦，“小安非常能干，再好好展示一下，发挥自己的作用。”说完自言自语：“再不抓紧办，说不定哪一天就黄了。”小姐将果盘送上，米藕色的龙眼被镶嵌在青青的猕猴桃当中，鲜红沙白的西瓜瓤有着田园里才有的清香。安悦轻轻用刀叉挑了一块龙眼，小心地嚼着。书记夫人的话不多，她更多地是在听大家说话，偶尔插上一两句，却有着十二分的分量。安悦无意中瞥见书记夫人眼角的皱纹，细密而且沉着，就像书记夫人从容的呼吸，缓缓的语气。她的微笑并不迷人，但却是一种看不见的射线和能量释放，控制着制导中心的一切枢纽。她矜持而有分寸，更有分量，这是一种炼就的成熟和自信。她的成熟和自信足以使眼前这两个掌握着一点小权的男人俯首称臣，她凭借的恐怕不是一般女人所能企及。

    安悦的心突然无由地悬了起来，说不清为了谁。

    红流苏 三(1)

    苏叶从小心直口快，直到现在也还是这样。

    感冒加重了。夏天的感冒是难受的，安悦忍受着阵阵的头疼，却不得不捂紧了被子，实在难耐了，她只得侧翻着身子，让露出的半个身子清凉一些。

    天色已经渐渐变暗，屋里的一切隐蔽起来，安悦迷迷糊糊，只有床头的座钟不紧不慢地走着。寂静，十二分的寂静。安悦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她紧紧地闭上双眼。

    头疼也是一阵一阵的。头疼是安悦的老毛病了。她疲惫地睁开眼睛，拧亮床头的台灯，时钟指向六点一刻。她强撑起自己，歪歪扭扭地下床，倒了一杯水。淡黄色有些神秘的灯光让夜色中的安悦更加单薄，宽大的浅黄色的真丝睡袍把小小的安悦搂抱着，软软的夜风吹来，一捋微卷的发丝从她苍白无助的脸上飘落下来。她趿着那双果绿色植绒拖鞋，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床上，把自己更深地埋藏在那一层层柔软中。灯光下的安悦有些苏醒，隐隐地她闻到了什么香气，她环顾着四周，屋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白墙，柜子，百合花，书桌，彩照。她打开抽屉，一眼看到他的照片，那次参加活动被偷拍的那张，她没有送给他，也没有告诉他。她把台灯拧得更亮一些，灯光跳了一下。照片很光滑，微微泛着光。他在出神地看着她。她的呼吸变轻了。

    这几年，安悦身边不少男孩子追求她，安悦承认有些是出色的，甚至是优秀的，自己对他们也心存好感，可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愿意和他们做朋友。男孩子们喜欢安悦，相互之间甚至悄悄开始了竞争。安悦去年参加了一个机关干部短期培训班，班上几个男孩子很快向安悦发起了进攻，各自向安悦发出了单独邀请。班上组织活动，安悦是文体委员，自然首当其冲，难免要与男班干搭档，男孩子立马抓住机会，炫耀展示自己，闪烁其辞地向别人暗示，其中有几个甚至比安悦年龄还小，安悦玩笑着提醒他们时，他们竟装聋作哑，不予理睬。苏叶有几次参加了安悦的活动，她倒是热血沸腾激情澎湃的样子，安悦便警告她：小心李冬宰了你！苏叶只好作罢。回过头来埋怨安悦：你究竟看得上谁，说出来，我一定摆平他！安悦依然抿嘴一笑。

    苏叶在安悦面前始终有一种妹妹式的霸道，她在操心自己的婚事的同时，也操心着安悦。“你啊，”苏叶摆出一副老资格的面孔，“我知道你眼光高，没有几个人能看得上。”又自言自语道：“不过，周围的男孩子虽然不少，配得上你的确实没几个。我再让冬冬留心一点。”“冬冬”是苏叶对李冬的昵称。

    霸道归霸道。想到苏叶，安悦心里暖暖的。这么一个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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