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悦笑笑。

    她也笑笑。

    两人谁也不多问。

    王萌萌也从楼梯上去了。 高跟鞋的声音提得轻轻的，安悦听了，竟不习惯。

    邱主任正在洗手，然后从容地搓毛巾，擦手，再回到宽大的沙发椅上。

    安悦不适应，话竟犹豫着说不出来。邱主任坐正，看着摊在面前的文件，终于抬起眼睛，奇怪地盯了她一眼。

    “有事吗？”

    “主任，找您有事向您汇报。”真是废话。拙嘴笨舌。

    主任问什么事。眼睛却又落回文件上。

    安悦说了自己的情况，本来她的意思想强调公开竞争应该遵循应有的规则，但是刚刚开口，她改变了想法，只是希望党委实事求是根据本人现在情况，继续给参与竞争的机会。

    “你本人情况？我们不是不知道。”邱主任道：“你笔试口试是都不错，党委对你一直也是很关心的。”

    红流苏 十八(1)new

    安悦夜里做了一个梦，又梦见了那个熟悉的猩红色的物体，由远而近飘忽而来。梦境断断续续，安悦很早就醒了，瞅着窗帘缝隙中透过的昏暗的光线，在老家虞仓静谧的夜里发怔。

    安悦回来已有两天，母亲史晓云要她无论如何回家一趟。

    母亲明显地老了，原来好看的大眼睛开始变得混浊无神。安悦的记忆中，母亲面部最动人的要算这双让人过目不忘的双眼，玻璃球般清澈灵动，睫毛虽短却浓黑如描过一样。母亲年轻的时候很爱整洁，也爱照相，端庄秀丽的她自然很受照相馆的欢迎。县城老字号的“丽影”照相馆里几次欲将史晓云的照片放大置在橱窗里，以此招徕顾客，都遭到史晓云的竭力反对。不是史晓云古板，而是县委书记夫人的身份不允许她这样做，虽然老板当时并不知道她是书记夫人。

    母亲仍是整洁的母亲，一件咖啡色镶缎边的两用衫罩在保持得很好的体形上，脚上穿了双方口黑平绒布鞋。母亲几十年来都喜欢这种鞋子，既朴素又耐看。安悦从母亲的电话里听出了心事，母亲很少用这种欲诉还休的口气跟安悦说话。既然欲诉还休，想必是很私人的事情。父亲已经出门一年了，莫非跟父亲有关？

    安悦没有猜错，史晓云收到丈夫的一封来信。来信告诉她，他现在正在山西某地，自己一切都好，让史晓云放心，他会安全返回的。

    安悦想看那封信，史晓云递给她。这是一封短信，父亲行文作风和人一样，简明扼要。开头“晓云”，落款“鹏宇”。

    “山西？他怎么会去那儿呢？”父亲出门时说是旅行，当时凭直觉，安悦觉得不会仅仅为了旅行。

    母亲的眼袋明显让她增加几分老态，她的睡眠并不好。提起山西，她知道丈夫一直有一个牵挂。多少年来，她有意无意提起那个叫“阿芬”的女人时候，丈夫总是笑笑，不置可否，或是说一句：“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他告诉她，那个阿芬和他失散之后，早就成了家，后来听说随丈夫去了太原老家。史晓云觉得丈夫这次一定是去了阿芬那儿。

    可是丈夫告诉她，两人之间早断了联系。但现在怎么一回事？史晓云有了强烈的受骗感。

    “我要去山西。”她对安悦说。

    安悦止住她，安悦知道强烈的猜疑让母亲坐立不安。她不相信父亲会骗母亲，如果有什么瞒着母亲，一定有他的苦衷。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原因，爸爸又不是不回来，不然他没有必要写这封信给你。”

    “这么多年，他是我心中唯一的，自从跟他结婚之后，我一心一意照顾他，照顾这个家。即使是文革他挨批斗的时候，我都没有动过其他念头。”史晓云眼里噙着泪花，有些控制不住。以前她从没有在女儿面前说过这些，现在顾不上了。

    母亲的失态让安悦看到父母生活的另外一面。这么多年来，父亲一直在家庭中有着至高无上的尊严，他的性格和职业不光给周围的人，也给家人带来神秘和隔膜感。连母亲在内，安悦也感到她对丈夫更多的也是敬畏。

    母亲抽泣着，头深深埋了下来。她现在伤心的是，丈夫究竟有没有爱过自己？

    “我要去，去当面问问他。”她嗫嚅着。

    “你要去，”安悦很少看到母亲因为丈夫而冲动。在她心中，丈夫一直是她的依靠，现在，她有一种无依无靠的感觉，于是她就找不着北了。“你去哪儿找？山西那么大。”

    史晓云被问住了。她叹了口气，抬起头来，脸颊因激动而通红。安悦提醒她吃降压药：“爸爸信上一再提醒你每天按时服药，还要你注意腿部保暖。不然，连我也忘了。”

    史晓云听女儿这句话，气立刻消了大半。她端过杯子，喝了一大口。安悦趁她不注意，留下那封信。

    父亲不知道哪天才能回来，安悦想让母亲跟自己在青城呆些日子。母亲不好意思地道：“家里还得有人守着，说不定你爸哪天就回来了呢。”说完又觉得欠了女儿的，又道：“过些日子再去你那儿。你的事情我已经说了那么多，我和你爸天天盼的就是这个。女人，不管在外面多么体面，没有家没有孩子终究没有依靠，等于树没有根。”

    红流苏 十八(2)new

    安悦站在院子中间泡桐树下，正眯着眼睛瞅着一串风中飘摇的花儿，那花儿已凋了，花茎萎了，一串花苞垂了头任着风头摆布。听了这话，又想起那个艳丽诡异的梦境，心里一时有些乱。

    她离开热闹的人群，回到清静的办公室，按照邱志安的意思，将自己这几年的工作情况理了一份材料。安悦打电话给邱志安，他不在办公室。又拨他的手机，他说在外面开会。安悦说我的材料准备好了。邱志安说，我不在单位。安悦问，你在哪儿？要不要我送过去？邱志安说，那你现在来吧。原来他在市政府会议中心开会。安悦正在路上，手机响了，是邱主任的，他说，不行了，我现在出不来，你等我电话。

    邱主任是个厚道人。安悦在心里这样对邱主任作了评价，想起处里同事对他的评价，觉得人总会多多少少有些缺点，有些毛病，只要与人为善，肯帮助人，关心人就可以了。安悦对邱主任有了感激之情，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有人敲门，进来的却是维康。

    安悦有些意外地站起身来。

    “我有事路过这里，顺便看看你。”他说。

    两人已经好久没有联系。不知怎么的，“古寺事件”之后，谁也没有埋怨对方一个字，可是彼此却远了。偶尔听到他的消息，她知道他常常问起自己。真是多情呵。

    “换办公室了。”他自言自语，目光长久地定在她脸上。其实她早就换了，只是他不知道。他去她那儿，那个时候多是去她住处。那扇朝东的小门“咔嚓”打开，他就进入幸福状态。这么几年，他时常回味当时的感觉，那是一只久年的香橘。现在，他一样想去。他的面颊有一团火苗燃烧起来。她避开他。

    他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坐了下来。“现在，你还好吧？”他没话找话。

    “还好。每天上班下班，机关规律。”

    “上班下班？”他重复道，又微笑着问：“难道其他就没有了？”他的笑容突然变得胆怯了。

    安悦小心地端起茶杯，她有些哆嗦，似乎衣服穿得单薄了。

    他也语噎。

    两人都低着头，想着什么。气氛有点难受，安悦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她的眼前一片空白，她却希望空气带上色彩，黄的，橙色的，绿色的，什么都行，只要不是这么单调就行。

    他终于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

    她也站起来。

    他脚下却没有动，眼睛看着她。

    她犹豫着，目光落在他的衣襟上。

    他转过身子，往门口跨了两步，她随着他，要送送他。

    他却突然转过身来，一步退到门后，随即扯住她的一只衣袖。他要吻她。

    她略一迟疑，惊慌地挣脱身子。“我——”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片刻，心里叹了口气，走了。

    她没有送他，只是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她无论如何想不到他这时候会来，她以为两人就永远这么安静地过自己的日子。现在看来，他没有安静。

    安悦准备去机关工委谈事情，刚出大厅，看到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身影上了停在台阶下的轿车，从背影看像是邱志安。他不是在外面开会吗？

    汽车启动了。安悦问身旁的何虹，何虹说不是邱主任吗？这都认不出来。

    安悦忍不住说主任不是在外面开会吗？

    何虹说，在办公室，我今天去过两趟呢。怎么了？

    何虹扭过脸，奇怪地看看她。她忙说没什么。何虹匆匆走了。

    安悦不解了，自己打过几次电话，办公室不是没有人接吗？

    从机关工委回来，安悦正在查看电脑资料，接到邱主任电话，要她尽快把材料交来。安悦说我已把材料理好，随时可以送给你。他说那好，我现在有事，晚天要出差，干脆晚上八点在办公室等你。

    下班后安悦没有回去，她在附近找了家面馆吃了碗大排面。吃完后一看时间还早，才六点不到。单位附近的这条街道不宽，两侧长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平时挺热闹的，小吃店、商铺什么的应有尽有，尤其是到了下班时段，红红绿绿的商家店铺亮起彩灯，夹杂着川流不息的人们的嘈杂声，颇为热闹。

    红流苏 十八(3)new

    安悦后悔不应该一个人出来，早在过去，肯定约上苏叶。现在，唉。这时，三三两两的男女学生从面前走过，原来已到青城师大门前。这青城师大据说是全国最美丽的校园且拥有最美丽的女生。女生究竟是不是最美丽的，安悦不敢说，校园安悦倒是去过几次，四季绿色环绕，亭台楼榭古朴精致，确实是个美丽的去处。一阵幽雅的曲子从校园内飘出，安悦心里一动，干脆转身进了门。

    迎面黑黝黝耸立着的是钟楼，上面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白天的钟楼显得凝重深沉。钟楼的背后是一片宽阔的草地，连接着假山溪水的园林区。夜晚的园区比白天显得幽深，只有远处宿舍区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这灯火有黄有白，也更别有一番风情。安悦穿过草地，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慢慢走着，身旁不时走过一两个夹着书本或拎着水瓶的学生。他们走得都很轻快，轻快得安悦想跟他们同行。

    不觉得已走到一条一米五宽的走廊上，安悦身上已沁出汗来，她坐了下来。她记得这走廊的柱梁壁檐都是雕了花的，有些还抹了五彩金粉，两边园子里的桂花到了秋天香气顺着廊檐四处蔓延，无边无际的过去。她顺着走廊望去，远处近处若明若暗，像藏着无穷的秘密。

    安悦没有想到，秘密说来就来了。

    由北向南有人由远而近，脚步声中夹杂了喁喁私语声， 高跟鞋声在清静的校园中显得格外特别。安悦有几分熟悉。她立即嘲笑自己，却不由得将目光投向那边。安悦眼前突然一亮，几米以外是由原来的寺院改建的办公室，不知什么人打开电灯。幽暗的四周花木扶苏暗香浮动，安悦将身子往一边挪了挪，紧靠在红色的廊柱上。回味也是一种享受，现在的安悦想找找这种久远的感觉。

    高跟鞋更近了，一个娇嗲私密的声音似曾相识。安悦下意识地坐直身子，睁大眼睛。一男一女过来，借着射出的灯光，发现竟是王萌萌！不错，那件宽松系带长裙是她新近买的。两人没有发觉黑暗中有人，自顾自相依相偎着往前，走了没有几步，他们停了下来，拐到廊下花木丛中，月光下朦胧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他们距安悦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安悦屏住呼吸。突然，清脆的手机铃声不管不顾地，安悦大吃一惊，她手忙脚乱地捂住口袋，可铃声继续叫着，她只得落荒而逃。

    一切都安静下来，安悦却惊魂未定。她打开手机，却是邱主任，他要她将材料送到他宿舍里，他有事去不了办公室。安悦喘着气答应了。

    “怎么了？”邱主任问。

    安悦镇静一下，说没事。

    那我等你。要快哦。

    邱主任又是那句话。

    安悦一看表，已经七点四十分。邱主任的家离这儿不远，安悦出了校门打了车就过去了。

    安悦在这短暂的十多分钟内什么也想，什么也不想。进了那个小区，邱主任的电话来了，他告诉她怎么走法，像是现场指导。她走过长长的黑黑的楼梯时，心却突然扑嗵扑嗵跳个不停，她想起他过去的一些举止，心又悬了起来。她在楼梯拐弯处站了下来，定了定神。主任家在四楼，还有两层就到了，刚才在楼下她找了好半天找到那个“406”，刚按下去，门锁就打开了，她一路上来，竟没有遇到任何一个熟人。她忽然想起，这是文明办和工商局十年前盖的一幢楼，住户以工商局干部为主，可是至今仍有不少文明办的工作人员住在这儿。她突然感到奇怪，以邱主任的能力和资历，他早就应该搬出这幢楼房，住到前两年刚建不久的云阳新寓去。安悦不希望遇到任何熟人，她认为自己无法解释自己，即使解释了，恐怕也无人相信，最通常的理解是官场中的“跑门子”，这应该说是最善良的看法了。

    一道光线刺向安悦的眼帘，又是在引导着她。

    安悦在跨进门槛的一刹那打定了主意，柔弱的她一如既往地坚定起来。

    主任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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