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白眼：“别装糊涂了，明天晚上七点，具体地点下午等我电话。”她霸道地说。“行。我得回局里了，有个材料要弄出来。”安悦站了起来。

    第二天晚上，在离安悦单位不远的一家茶社见面，地点是上午苏叶亲自选定的。见面地点安悦提了一条要求，不要太远，否则不去。苏叶就在工商局周围挨个打听，终于选好地方。安悦七点半钟准时出现在门口，苏叶很满意。

    茶社是车厢座，安悦和那个姓吴的小伙子聊了将近一小时，看看手表：“不好意思，我晚上还要到局里加班，只好先走了。”

    走到门口，苏叶小声问：“你真的加班？”

    安悦说：“我这几天一直很忙，昨天不也加班的，你忘了？”脸上很不高兴的样子。心里却很是不忍，苏叶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可昨天自己几次说话伤人，幸好苏叶没有听出来。善良的安悦开始为苏叶辩护，维康和自己之间的事苏叶并不清楚，她喜欢维康和维康喜欢自己一样，那是她的自由。安悦努力说服自己看淡这件事，原谅苏叶。可只是想起她喜欢的对象是维康，这无论如何不自在。安悦沿着往工商局的方向走了一段，估计他们已经离开了，这才折身回家。刚进家门，手机响了，是母亲。

    “怎么样？”母亲的话音里掩饰不住的期待。

    安悦心里一揪。“刚见面。”

    “那个——还好吧？”

    “哦——还好吧。”苏叶和妈妈已经联手了。

    母亲显得宽慰不少：“这就好。苏叶前些天告诉我，我也觉得不错。人嘛，只要多接触就会相互了解，我和你爸当初不也是组织介绍的，”说到这里，母亲突然折了一下，随即又说，“待会我跟他说说去，也好让他放心。”

    “不——”安悦突然叫起来。

    “怎么？”

    “没，没什么。等等再告诉爸爸吧。我手机电池快没了。”

    母亲信以为真，放下电话。父母现在已经搬到距原来老宅不远的干休所去。这干休所原本也属于拆迁范围，后因老干部们意见太大，刚好 城市规划调整，于是市里改变了计划。胡南泽的父亲，也就是胡市长经不住儿子的软磨硬泡，答应了他的要求，反正调整方案中也再三强调要多考虑老干部的利益，老干部是革命的宝贵财富。等等。胡南泽一听这消息，立马告诉了安悦，又帮着安鹏宇搬了家。搬家的那天，胡南泽随搬家公司的工人忙进忙出，引起干休所内男女老少的关注，安悦从人们目光中看懂了意思，有些不开心，又不好说什么，只好催胡南泽，意思不能再麻烦他了，又代表父母谢谢他的关心。胡南泽苦涩地笑笑，直到家具全进了家门，拍拍手，说我走了，有事打电话。史晓云一直送到葡萄架下，看着他的背影，又不满地朝安悦打量一眼。安悦装作没看见。

    红流苏 十二(5)

    这干休所毕竟当初各方面条件齐全，老两口搬进去后果然甚是方便。史晓云于是抱怨丈夫，说当时市里也是这么安排的，干嘛不进来？早这样不是省了好多麻烦。安鹏宇也不解释，他是不喜欢那种近乎睡眠的状态，不希望让自己过早地老态龙钟。

    安悦进了屋，觉得全身发热，于是脱了外衣。不经意地走到穿衣镜前，一瞥之后却觉得有几分异样，于是端了柜子上的小圆镜仔细地看了，却发现嘴角边细细的纹路，浅浅的，心里猛然一惊。想想，二十九岁了。苏叶的扬扬已经五岁了。

    一阵孤独感袭来，她站了起来，打开了 热水器的开关。

    手机响了，又是陆风的。刚才只匆忙说了几句，他觉得她不方便便关了机。她奇怪。他说他想她。是吗？她问。嗯。想我吗？他又问。她抿嘴笑了，她知道他能感觉得到。

    我在步行。他大声说，看样子风很大。

    安悦不解。

    我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想你。他继续大声说着，像是向人们宣布什么。没有了顾虑。话筒里有微微的喘息声。还有他的兴奋。

    她有些明白了，有一种把他抱在怀里的冲动，想紧紧搂住他。尽管他有酒意。我要见你。

    我要看看你。

    他又重复着。

    他这两句话让她的心田“呼”地点燃了。

    周末晚上，她出现在他面前。

    他不可思议地摇着头，打量着她沁着星星点点汗珠的脸颊。她的眼睛向他发出黑葡萄般甜蜜的光泽，柔美的嘴唇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流光溢彩。

    她说你不是要看看我的吗？

    他连连点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被看得屏住了呼吸。他忽然放开了她，牵起她的一只手，一声不吭地往外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跟在他后面，什么也不想，她居然什么也不想，更没有问，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追着他，粘着他，他不时侧过脸来用下颌在她脸上点触着，甜蜜而又细微尖锐的疼痛让她欢跃着。他们穿过一个硕大的花园，四季的鲜花居然都在这里开放了，熟透了的泥土散发着草根的芳香，湿漉漉地粘贴着鼻尖。两人走了不知多远，天黑了，他们飘了起来，她紧紧攥住他的手。四周是青黑色无穷无尽的夜幕，银白色的星星放射着耀眼的光芒，一只猩红闪亮的物体飘然而来，由远而近，她感到一阵阵热浪从四周涌来。猩红色物体越来越近，几乎看得出它的一路跳跃和燃烧。她惶恐不知所措，身体却感到不由自主地飘浮起来，她想要攥紧他，却什么也看不到。天哪！这究竟在哪儿？她张开双臂发疯一般要寻找呼喊，猩红色铺天盖地而来，她似乎看到一只硕大无比的眼睛罩住自己的上方，不断往下蔓延，蔓延，她想逃脱，稠密的雾气般的猩红色牢牢渗进了她的每一寸皮肤，那只眼睛还在死死盯着她，她的身体一阵阵发凉。忽然，猩红色开始淡去，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再次遮掩了一切，她的瞳孔一阵尖利的刺痛，她大叫一声——醒了。

    安悦一身虚汗，猛地坐起，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梦，一个梦。

    只是一切是那么熟悉。她环顾周围的一切，静静的夜，清凉如水的月色，半掩的窗帘让屋内的一切朦胧，含蓄。这是一个水墨的世界，没有猩红的雾障，只是，只是，安悦又记起那只眼睛，熟悉，尖锐。还有后来出现的巨大黑影，是什么，她想不出。

    红流苏 第四部分

    红流苏 十七(1)

    机关最近有了些变化。

    前一段时间风传的干部调整现在总算见了端倪。竞争上岗动员大会已经开过，动员大家积极报名参与竞争。

    好久没有下雨了，这个春天干燥得让人心烦，人们的心思随着这个消息的公开变得不安分起来。公布的职位一共十八个，其中正处领导职务八个。安悦在大家的怂恿下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报了名。

    王萌萌报了副处长。

    报名时间只有一天，所有报名和没有报名的人都在观望。没有报名的多半觉得自己一点希望也没有，只有眼巴巴地看着人家摩拳擦掌；报名的惺惺作态，见了人都是那句话“参与参与”，心里却是希望的火苗滋滋直往上窜。文明办已有五六年没有成规模提拔干部，这次人事处制定了详细的工作方案发给大家，方案上规定竞争规则为计分制，参与人员经过测评、笔试、面试（演讲）、民主考核等程序最后确定人选。这次报名的人数远远超过原来的预料，竟有一百多，平均比例为七比一，党委原本担心大家积极性不高，特地召开动员大家，惹得大家热情空前高涨，一下子“供过于求”了。

    笔试安排在附近的一所小学进行，好些人临阵脱逃了，毕竟大家心里清楚这一关是最难对付的，其他测评演讲什么的比这个好对付多了。考卷内容主要是机关工作人员应掌握的一些基本理论和常识，辅之以部门应知应会的一些问题，还有一些时政题，最后要求写一篇文章。难度适中，但题量很大，三十二开十二页两个半小时完成。安悦脑子快笔头快，也只是刚刚做完。

    考试结果很快出来，不及格者占三分之一，安悦为女性申报正处中唯一合格者，王萌萌考了五十六分。在随后的演讲中，安悦的得分又处于前十名。陆风刚刚还问她情况呢。她连忙告诉他这个结果。

    “我早就说过，你一定能取胜的。”他像当时鼓励她报名那样继续给她鼓劲。

    “竞争太激烈了，好些人的资历都比我高。”

    “资历并不能说明什么，能力和态度才是重要的。”在陆风接触过的女干部中，像安悦这样具有较高素养且能干事，各方面都比较全面的很少见。如果陆风是安悦的领导，他想自己也一定会偏爱她的，并不只因了她的美丽。

    安悦本来对这次竞争并不抱多大希望，只是想体验体验。党委书记在动员大会说，以后文明办提拔干部都得通过竞争上岗的方式。安悦想让自己积累一些经验。

    这些天大楼里最大的新闻就是竞岗的事了，空气中像是注射了兴奋剂，人们变得活跃起来。参与的人关注着，没有参与的人把这作为谈论的话题。谁也说不清谁会在这次竞争中走运，于是，形势看好的几个人很快成为热情环绕的中心。安悦明显感到身边的温度高了，处里几个同事没事爱往安悦这边跑。他们已经有好长时间不过来坐了。王萌萌脸色很不好看，见了安悦，身子一扭偏了过去。

    邱主任是这次竞争上岗领导小组副主任，一把手主任只是挂名的。谁都知道邱主任和往常一样，手中掌握着实权。有人私下议论，谁上谁不上，他基本上能说了算。安悦听了不解，那么，还用竞争干什么？人家不往下说了，只是笑笑。

    安悦将信将疑。这段时间她悟出了好多，工作上能不露面的尽量不露面，以免有招摇之嫌，平时也不多言语。上次离开邱主任办公室之后，安悦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冲动了些，一直很有威严的邱主任受得了吗？他当时并没有说什么，未必心里没有想法。想到这里，安悦心有余悸。

    安悦的心提了起来，这些日子自己对邱主任保持着距离，所有的事公事公办，却忽略了邱主任的态度。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听处里的同事聊天，一位科长提到邱主任，说是邱主任“记性好”，当时自己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科长解释说，他很记仇，你看小胡以前跟他邻居，为了一件小事不小心得罪他，到现在也上不去。小胡是处里的副主任科员，三十八岁的清华本科生，能力和为人都不错。

    红流苏 十七(3)new

    “变化太大了！”有人大声嚷嚷。

    “这很正常的嘛。调整本身就是一种变化。”

    “那我们不是没有机会了？”一个声音说。这个声音安悦并不熟悉，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也被淘汰。

    “这是谁的主意？”一个粗哑的声音问。

    “什么？谁的主意？”人事处长显然有些光火，她重复着，接着提高了嗓门：“我们听取了几个主要业务处室领导的建议，根据领导的意见制定修改的。怎么了？”

    声音安静下来。

    片刻，原来的那个大嗓门不甘心地道：“我们积极响应党委的号召，这样对我们好像太不公平了。”

    “这个嘛，你们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机会以后还会有的，时间长着呢！”

    又有人嘀咕着什么。接着传来脚步声。安悦连忙转身，装作候电梯的样子。

    几个处长和领导？安悦回味这句话。

    一种被耍弄被欺骗的感觉上来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邱主任给自己的颜色看，让自己知道他的厉害。他是这样的人吗？她不知道。她想起同事对邱主任的评价，记仇。真的会这样吗？安悦将信将疑。

    苏叶电话过来，问安悦情况怎样。安悦没好气地回答，没戏。

    什么没戏？苏叶不解。

    安悦把情况说了一遍。

    苏叶问：“现在这件事主要谁在管着？”

    “邱主任。”

    “就是你上次跟我说过的那个头儿？”安悦想了想，以前好像是跟苏叶谈过这边的情况。便说是的。

    “那不好说嘛。”苏叶松了口气。

    安悦听出她的意思，想跟她解释，又觉得一时半会说不全，只好说：“事情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简单。”心里却想，你懂什么？

    “什么简单不简单，还会复杂到哪里去？要是我，就去找他，跟他谈谈。”苏叶快人快语，说完又补上一句：“我想他不会太为难你的。”

    安悦本想问问她家里情况的，但觉得她情绪还好，想必一切太平。只要她那边太平了，想必世界也就太平。安悦不无嘲讽地想。

    安悦一人怔了半天，回想起这几年机关里的风风雨雨，心里如散开的一团乱麻。如今要将这团乱麻理出个头绪来，安悦没有把握。其实即便有把握，她也未必有这个兴趣。

    苏叶说他不会太为难自己，安悦知道她是凭直觉。她觉得邱主任会对自己好？再一个就是既然条件改变了，难道会再一次改变？

    安悦看不明白了。曾听人们议论机关一些现象，说是干部提拔名义上民主民主再民主，实际上往往还是领导说了算。流传最广的一句顺口溜是：“说你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行也不行。”真是这样吗？

    安悦咬咬牙，决心试试。

    她没有上电梯，而是从楼梯下去，转过电梯间，迎面和一个人碰了个正着。“哎呀”两人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一看，竟是王萌萌。

    王萌萌见了安悦，也是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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