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大概不久就可以出院了。
我问道:“那末,你想伊在这件事上可有没有法律上的处分?
霍桑从书桌面前抽出一只纸烟,用火烧着,又缓缓走到那张靠窗的藤椅上躺下。
他答道:“我想没有多大处分。他们在实际上既然没有犯罪,保盛又完全谅解,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一回开棺装尸头重殓的事,自应由保盛负责,不过须经法院的允准。
万一检察官方面有什么异议,我想那干练利口的许邦英总有办法。还有那唐禹门,我想也会瞒着他的父亲,给他的爱人和未来岳母出主意,用不着我们费心。
不过那钱老七;我想总要到里面去坐几年了……包朗,你应许给保荣作保的话,却不可食言而肥。因为他拿出去的东西,的确还不曾变动晚。“他呼了一口纸烟,又笑着说道:”包朗,你费去了两天的工夫,换得这一种别开生面的资料,大概不算得不值得吧。
我也缓缓烧着一支纸烟,答道:“是的。不过我的愿望,还打算请你费些心力,把一班专吸下层阶级的膏血的魔鬼,下一番斩革除根的工夫!
霍桑忽注视在书桌上一只天蓝色小瓷瓶中的几朵傲霜的菊花,默然不答,唇角上似有一丝微笑。他连连喷了几口纸烟,烟雾弥漫中,我瞧见他的笑容忽而收敛,似在缓缓地点头。
正文 迷宫
? 更新时间:2008-4-8 10:57:07 本章字数:17570
一 旧书中的新资料
有几个对于侦探似乎没有多大好感的人,曾有这样几句类似讥讽的话:“侦探是靠罪案而生活的;所以罪案和侦探的名词始终连接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寻味这几句话的含意,显然在抱怨侦探是一种可憎可厌的不祥人物;他的足迹所到之处,罪案便会跟着发生。一般地说,这话是不合逻辑的,可是就事实上说,我也的确没法否认。因为罪案和侦探,有时候真会像“影之随形”。譬如我和霍桑不论走到哪里,那种种不可思议的罪案往往会跟着发生。
那一次——那是民国二十年前后——我们往南京去,一则因着友人的请约,打算看看建都以后的新兴气象;二则我们因着工作的疲劳,趁机旅行一次,给我们的精神上来一下调剂。却也奇怪,就在这一次的旅程中,我们又遇到一件意外而有趣的案子。我记得我们以前每次出门旅行,也都有同样的经验。故而侦探和罪案是影形相随的话,我虽感觉不满,却也不能不完全承认。
人们离开了久居的所在,旅行到别处去,一旦置身在新环境中,对于事事物物都足引起注意和兴趣,真像翻开了一本心爱的新书,一字一句都含着新意,使人的精神上发生无量的愉快。我们此番旅行,开宗明义的第一章,就是在火车上的一页。火车中的情景可算是一种烂熟的旧书了。可是旧书中也有新甸新意,只要人们自己去爬据找寻。例如我们走进了车厢,车随即开了,霍桑把他的那件黑呢大衣卸了下来,衔着一支由金龙纸烟,默默地吐吸。约摸静坐了半点钟光景,他便找出了许多资料。
他低声叫我说:“包朗,你可曾看见对面第三排座上那个老头儿?……我知道他身上一定带着不少钱。……晤,他对面的那个高个子客人却是一个贩私货的人。大概是黑发吧?据我估量起来,那黑货至少总有三十多斤。
我正靠着车窗闲眺那残冬的景物。田野中一片荒凉,连草根也都呈惨淡枯黄之色。
田旁的树木都已赤条条地脱落干净,就是人家坟墓上的长青的松柏,这时候竟也黯黯没有生气。
我听了霍桑这几句话,把我的眼光收来回来,依着他所说的方向瞧去。那老者约有六十岁左右,穿一件蓝花缎的羊皮抱子,圆月似的脸上皱纹纵横,须儿已有些灰白。他对面那个穿黑呢大衣的男客,面色黑黝,、身材魁梧,好像是北边人。
我微笑着答道:“这是你的推想?你怎么能知道?
霍桑把纸烟取了下来,缓缓弹去了些灰烬,仍低声说话。
“你也一样有眼睛的啊。
“我的眼睛正在另一方面活动,不曾读见。你究竟谁见了些什么?
“我看见那黑脸大没有一个皮包,起先本好好地放在吊板上的;接着他忽而拿了下来,移在自己的座分;隔了不久,他又匆匆忙忙地把皮包换到他座位的下面大,踏在自己的脚下。刚才期查票员进来的时候,他还流露一种慌张的神色。
这种种已尽足告诉我那皮包中一定藏着私货。并且我估量他的私贩的经验还不很深。“
“那个老头儿呢?”
“这更是显而易见了。在这半小时中,他的手已经摸过他的衣袋七次。有一次还显出惊慌的样子,似乎觉得他袋中的东西忽已失去了。其实只是他自己在那里捣鬼——瞧,他的右手又在摸袋了。这已是第八次哩!
我重新瞧那老人,看见他的右手似模非模地在抚摩他的衣袋外面,目光向左右闪动,流露出一种过分谨慎的神气。
霍桑又附着我的耳朵说:“你瞧,我们的右边还有两个西装少年。我猜他们的行囊中一定也藏些钱。”
我又把目光回过来。这两个人一个穿一件深棕色的厚呢外衣,里而是一套灰呢西装,头上的呢幅也是灰色。他的脸形带方,颧骨耸起,眼睛也很有精神。另一个面色较白嫩,眉目也比较端正,头上戴一顶黑色丝绒的铜盆帽,一套保育花呢西装,外面罩一件光泽异常的黑色镜面呢外衣,镶着一条獭皮领口。他们俩的年纪都只二十六七。那个穿棕色大衣的正在回讲划指。他的穿獭皮衣领的同伴却在敛神额所,不时还点头表示领会。
霍桑又说:“包朗,你瞧这两个人可有什么特异之处?”
霍桑的敏锐的眼光平日我本是很佩服的,不过像这样子片面的猜测,既没有方法证实,他的话是否完全正确,委实也不容易知道二我只向他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意见。
霍桑仍很起劲地说。‘哦瞧这两个人所以穿西装,大概是含些风头主义的,说不定还是第一次尝试。你瞧,那个穿棕色大衣的便领又高又大,和他的头颇显然不相称。他的同伴的领结,颜色是紫红的,未兔太火辣辣,太俗气,扣打的领结,手术又不在行——收束得太紧些了。嗜,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不自然。我相信他们的出门的经验一定不会太丰富。假使今天这一节车上,有什么剪级的匪徒或编号,着实可以发些地利市——“
我不禁接嘴道。“好了。我们此番旅行,目的在乎苏散。现在你手空里空费无谓的脑筋。这又何苦?”
霍桑微笑道。“晤,你的话不错。不过我的眼睛一瞧见什么,脑子便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反应,同时就不自主地活动起来。这已成了一种习惯。对,我的确应当自制一下哩。
他重新烧了一支白金龙,衔在嘴唇里,把双臂交抱在胸口,闭找了眼睛,缓缓地吐吸。我又传着车窗,恢复我的野望。不料霍桑的话声刚停。我们背后座上的两个客人忽而畅谈起来。我本想不理会,但是他们的谈话很有吸引力量,竟使我不能自主。
一个人说:“现在火车上的匪徒真多极了——尤其是二等车中,更多这班人混迹。
他们的外表上都穿得很阔绰,谁也不会疑心他们是行窃的扒手。他们的手段都是神出鬼没的,眼睛一霎,老母鸡变鸭。……晤,着实厉害得很!
另一个人回答:“不错。上月里我也亲眼看见过一件窃案,很有趣。
首先一人引起了好奇心似地接口。“有趣?爷,你说说看。
第二人干咳了一声,答道:“那时有两个客人坐在我的对以,一胖一矮。这两个人都是上流入打扮,外表上一无可疑。他们俩因着同座的关系,彼此攀谈起来,不久就渐渐地熟悉了。一个身材较矮小的人便摸出纸烟来敬客。另一较肥胖的人略一谦逊,便接受了烟,从袋中摸出火柴来烧吸。他们且吸且谈,越谈越见投机。不料不多一会,那个受烟的胖容忽而语声渐息,闭了狠打起味来。我起初原不在意,只诧异这个人怎么突然便睡。
“这样静寂了一会,忽而一声汽笛,苏州站到了。那个赌烟的矮子急忙忙立起身来,举起两手向吊板上去提取皮包。那个打盹的胖子,鼾声然财地已经好一会了。这时候他忽而睁开眼睛,也突然站起来。
“他冷然地说:”朋友,你拿错了皮包哩——慢!这里还有一副手调,也请你带了去!‘“语声既终,接着是一种罂骼的声音打动我的耳鼓。我抬头一瞧,那赠烟的一客,皮包还没有到手,一只铜瀚却已套上了他的手腕。原来那赠烟的固然是个骗子,但是那个表面上被骗的胖子却是铁路上的暗探。那骗子昏了眼睛,竟向泰山头上去动土,结果是自投罗网。你想有趣不有趣?
故事终结以后,这车座的一角略略静默了片刻。我也听得很有兴味。
那第一个开口的人评论说:“晤,果真怪有趣。我想那骗子利用的工具,谅必就是那支敬客的纸烟。是不是?
“当然。”‘讲故事的客人答应着。
“但是那个侦探既然已经吸了他的烟,怎么倒不曾昏迷?
“这一点我当初也怀疑过的。但据那侦探自己说,他接受纸烟以后,在伸手去摸火柴的当地,乘机换了一支。那骗子竟粗心没有防备,才反而落进了侦探的圈套。”
类乎这样的故事资料,火车厢中真是一个最丰富的免费批发所。你如果高兴,一件件采集起来,结果一定会很有可观。不过我并没有这种收集的企图,现在为“言归正传”
起见,对于这种题外的资料不能不就此割爱。
二 怪声
我们到达南京以后,发现各处的旅馆都已住满了人。新都的气象毕竟已改了旧观。
后来我们就在一家中等旅馆里权且住下了。这旅馆名叫新大,位置在城中的集贤街,地点上还算闹中取静。当晚霍桑的好友费树声,就来请吃晚饭,畅谈了一会新都的景况,彼此非常有兴。费树声在外交部里担任重要的职务,见闻当然很丰富。他的谈话很多,话题也渗透到各方面,我一时不能尽记。总而言之,政治的设施,市政的建设,社会的改进,一切都在振作发达的进程之中。
我们的卧室是四十号,虽然靠近马路,幸亏那地点比较地僻静,睡时还算安宁,不过有一件事很觉巧合。我们火车中瞧见的两个西装少年,也同住在这旅馆之中,并且就在我们的右隔房四十一号。当我们回进去时,曾和那个穿獭皮领大衣和紫须结的少年相见。他似也认识我们,白嫩的脸上现出一些微笑。我后来知道这人叫杨立素,还有他的那个穿棕色大衣高颧骨的同伴,名叫马秋霖。他们大概也是找不到别的高等旅馆,故而才降格到这新大来的。
这一天晚上,我因着多饮了几杯酒,忽而发起热来;第二天早晨头痛如裂,热仍没有退尽。我们本是为游历而来,忽然身子不爽,打断了游兴,未免有些不欢。
霍桑慰藉我道:“包朗,你不必失望。姑且休息一天,明天等你身体健了,我们再同游不迟。此番我们专诚是为游散来的,外面既不宣扬,当然不致有人来打扰。我们即使在这里多耽搁几天,也不妨事。
霍桑所说的话和实际恰巧相反。这一天——2 月19日——的金陵报上,就登着我们到新都的消息,并且把我们所住的旅馆和卧室的号数都登得清清楚楚。
霍桑读过了报,皱着眉头说:“这一定是昨晚上费树声所请的几个陪客漏出去的。
我答道:“有了这个消息,万一又有什么人登门求教,我们的畅游计划岂不是又要打岔?
霍桑道:“那也不妨。明天我们若能找得一个旅馆,便可以悄悄地迁移。
这天上午霍桑应了费树声的请约,到外交部中去参观。我因着发热,就一个人留在寓中。心理学家说,人们的心理常会受身体的影响而转变。身体软弱或因病魔的磨折,往往会造成种种偏于消极衰颓的幻想。我的身体既然不健,精神上真也感到烦闷,而且真引起了不少遍思。但是也有一件实际的事引动我的注意。
我听得隔壁四十一号室中,有银圆的声音透出来,似有人在那里盘算款项。
我不知道这两个人带了多少钱,究竟来干什么。不过上一天在火车中,霍桑就料想他们俩的行筐中一定有钱,这一点现在果然已经证实了。
晚饭时霍桑仍没有回来。气候转冷了。我仍旧睡在床上,虽不致兴客店孤灯之感,但室中并无暖气设备,冷冰冰地寂寞寡欢,再也不能合眼。到了深夜十二点多钟,街上的人声静了,旅馆中的寓客也大半归题。除了窗外呼呼的风声以外,一切的声音都已逐渐归于静止。霍桑仍不回来,我觉得翻覆不安。他今天整天在外面应酬,怎么这样深夜还不回离?他明知我一个人在客店里卧病,如果没有必要,怎么这迟迟不回来?一种意念突然袭击我的意识。莫非有偶然发生的案子把霍桑留住了吗?…或是他竟不幸地有什么意外的遭遇?这是我的神经过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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