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向来人瞧着。
他低声叫我。“包朗,这家伙有些蛮力,你得助我一臂。”
那黑影已经疾步近前来。霍桑不等他走到树下,抢先跳出去。我也跟上前去,直扑那人。霍桑张开两膀,像虾钳般地将那人抱住了。
他厉声问道:“董兴,你这包里有多少钱呀?人家等得心焦哩!来,我们一块儿往警察局去吧!”
五、剧情的说明
高潮的表演并不太繁复。四条有力的手臂,在经过小小的挣扎下,终于将这厨子连着一包钞票押送到了警局。
不过这案子主谋和实施的人只是董兴一个人,那也是出我意料外的。
董兴的供语非常简单:有一天他看见他的主人张才福独个儿在书房中检点钞票,放进那只红木柜中去,似乎新近收回了一注本款,他就不禁见财起意。但他本没有谋杀的意思。上夜里他利用天雨,先将那只黑黑关在他自己的房内,随即到书房中去砍破木柜,偷取钞票,顺手将香炉铜佛取起。他将钞票严密地裹好,装在一只洋铁匣中,连着香炉罗汉一块儿沉在后园的井中,准备事过后再取出来销赃。
布置既妥,他更将园门撬破,又穿了一双皮鞋,走出园门去,直到官道,随后又重新回进来,打算在湿泥地上印些足迹,企图嫁罪于外面人。这皮鞋本是郁小园穿旧了的,他在两个月前向小园讨来,别的人却没有知道。他回进来后,便将皮鞋一块儿投入井中灭迹。但在这个当儿,他的卧房中的那只黑黑忽然吠叫不停。他不免惊惧,就将机就计,趁势走到后园门口,装做狗叫,以便引起邻犬的吠声,使人们信做是外来的贼。
不料他的计划不如意。他偶一回头,忽见他的老主人正从后厅中走出来,嘴里在失声惊呼。他知道他的机密破露了,一时慌乱,就提起井旁边的木桶,在才福的额角上击了一下。张才福立刻倒地。董兴慌乱地回到房中,把黑黑开放出来。
他想出了一个掩护计划,自己将额角划破些,将血涂在水桶上,装着昏晕的样子。
他起初听说张才福已没有希望,自以为这件事万分秘密,足以瞒过警探们的眼目。
至于他所以带了贼款逃出来,实因他听得他的老主人的伤势已减轻,神志有清醒的希望。
他想到当时张才福明明看见他,才福如果醒了,他的秘谋迟早总不免破露,故而想连夜逃走。这才补足了这一出活剧的最后高潮。
末了,我低声问霍桑道:“那张才福果真有希望吗?”
霍桑摇头道:“他已没有希望了。这是我弄的狡猾。刚才那短衣人就是这里的一位警士装扮的。他假充了医院得役夫,去报告张才福苏醒的假信,使董兴进我的圈套。同时我又特地把杏卿打发开去,以便让董兴无所顾忌。我料想他一得到这个消息,决不敢再逗留在屋于里。因为在他意中,只要杏卿一从医院中回家,也许真相揭露了,他就脱不得身。”
那警察分所的蔡巡官听了厨子的供语,点头搓手地很高兴。他的脸上也满现着佩服和惊异的神气。在犯人提开以后,他代替我向霍桑根究。
他问道:“霍先生,你怎样知道董兴是真凶?”
霍桑微笑着答道:“这原是一件很平常的案子,并没有多大曲折。第一点,我知道这案于是屋中人干的,并没有外面人进去。”
蔡所长说:“是,现在果然明白了,但昨夜外面的吠声和园门外的皮鞋印了,却很像——”
霍桑点头接口道:“是,这吠声和足印似乎很足以乱人的耳目。可是我所以知道不是外面人,这足印就是唯一得线索。试想如果外面人进去,自然应当先入而后出。但那足印明明是先出而后入。这就可见足印是屋中人故意造反的。”
蔡巡官张着眼睛向霍桑发呆。这表情似乎显示出他还不大了然,可是又为着顾全自己的身份,不便随便动问。
霍桑忽指着我道:“你问包先生吧。他是同我一块儿察验的。……包朗,你不是看见过有一个较长而两端都尖的印的吗?我告诉你那是出入交叠的痕迹?你总也看得出那鞋尖向南的一个印比较地清楚些,分明是后来印上去的。这屋于是朝南的,园门恰正朝北。那末,这向面的一印当然是进入的印。这样可见先出而后入,已经没有疑问了。”
我当时看出来吗?唉,我只有暗暗地内愧。先前我虽也同样地瞧见过那个交叠的足印,可惜我没有仔细察察,并且也不曾仔细考虑。这理解当时我实在没有想到。
不过霍桑既然在替朋友“隐短”,我也不必自己揭发了。
霍桑继续道:“还有一层。假使是外来的人,那人行凶以后逃出去时,又因着吠声的威胁,论情他的脚步势必要比较地急促错乱些,入印和出印就决不能像这样子一样齐整。这也是一个显明的可疑点。”
“还有旁的根据吗?”蔡巡官的好奇心驱使他再问一句。
霍桑点点头:“还有一点,就是那水桶。我根据这桶,料定这件行凶的事是出于偶然的。因为假使有人蓄意进去行刺,势不会不携带凶器,却借水桶来行凶。
因此,我又假定这凶案定是因盗案而连带发生的。再进一步,自然可以知道这一件案子的动机是单纯的钱财,决不是其他。“
警官的求知欲相当强,又问道:“不是有一封匿名信的吗?这又是哪里来的?
不见得是董兴弄花巧吧?我听说他不识字。“
霍桑的嘴唇牵一牵,摇头道:“这花巧不是他弄的。别冤枉他。弄这花巧的是我。”
蔡所长的呆木的眼光又一度表现:“晤?是你?”
霍桑又微笑说:“是的。因为我虽知道罪人就在屋子里,还不能确知是哪一个。
故而我在镇上写了一封信,叫邮局里破例马上就送。我叫齐了一干人,假意问才福近来有没有异状,用意就在探探屋中人的口气。董兴就进了我的圈套,假说张才福近来有过畏惧什么人的状态。这才使我确知罪人就是董兴。我为着省却问供时的口舌和找寻赃物的麻烦,就结构了一幕小小的喜剧,让凶手自己用行动来表白。接着我们便托词回上海去,使凶手减少防范。“
他又带着笑容向那警官说:“警所长,我在动身上火车之前,曾请你派一个弟兄,在今夜九点光景冒充医院院工到张家去报假信。当时你要我说明情由。我防走漏风声,实在不能说。这一点要请你原谅。
所长笑一笑,又道:“既然如此,昨夜里实在没有外面人往张家里去,但张家左右的邻犬怎么也会合伙儿吠起来?”
霍桑忽笑道:“所长,你说笑话了!你岂不知‘一犬吠影,百犬吠声’的那句俗语吗?”
蔡所长果然涨红了脸,答不出话,却用格格的一笑遮住了他的窘态。
旁边的一个曾到张家去过的胖巡长插口道:“可是那东隔壁李老头儿还听得脚步声音在空场上奔跑呢。”
霍桑瞧着他,问道:“你想老年人在半夜里被吠声所惊醒,那时候他的意识状态怎么样?他的听觉会这样清楚吗?他的话也可当得证据吗?”霍桑说到这里,瞧一瞧表,又向所长说:“所长,对不起,我们要在这里搅扰一夜了。你让郁小园回去后,也可以早些休息了。天亮了你得准备呈报公文哩。”
第二天我们回上海以前,闻得张才福果然在天明前逝世。一星期以后,张杏卿来道谢,我们又得到些补充消息。他提起他的妹妹秀芳定在寒假期中和郁小园正式订婚。他告诉我们他到宝山县去催讯过两次,董兴的处分要等下一次才能宣判。闲谈中他又说起他的父亲张才福藏在红木柜里的那笔进款,共有六干五百元之多,并不是收回债款的本金。原来他近来曾和他的同业朋友合伙儿干着贩米出洋的秘密勾当,这款子谅来就是从某方面得到的酬金。这回事杏卿本来不知道,是那合伙的父执隐约地吐出来的。青年人究竟有志气。他因着不满他的父亲的行为,才照实告诉我们。
< 全文完>
正文 虱
? 更新时间:2008-4-8 10:59:18 本章字数:25730
一、自首
霍桑正背窗吸着纸烟。那挟着雨丝的晓风一阵阵从窗口里飘进来,把烟雾吹得团团地打旋。我从烟雾缭绕中,瞧见他笑嘻嘻地向我说话。
“包朗,‘五鬼搬运法’的秘密,现在你已经眼见了!你这一次抛弃了笔墨,跟我回苏州来,也可算不虚此行哩。”
所谓“五鬼搬运法”是我国古旧社会中的一种传说,相信一般江湖术士、游方僧、茅士道士、算命、关亡、捉牙虫之流,有一种神秘的法术,能够凭着画符念咒,驱使什么鬼灵,无影无踪地盗取人家的财宝。所谓“樟柳人”“铁算盘”
也就是这一类的流亚。一般人都深信,只要让这人踏进门口,喝一口茶,他们的锁在箱底里的珍宝饰物就会人不知鬼不觉地不翼而飞。这种传说,文人的笔记中固然记载得不少,而渲染铺张推波助澜的,是那些所谓武侠名义的神怪小说和近年流行的连环图画。这种迷信的传说封锁着我国的无间南北的旧社会。时代尽管推移,科学尽管提倡,但是相信这荒诞无稽的传说的人还是盈千累万!
那时我和霍桑对面坐着:手中正拿了一枚牙签,在剔去我的齿缝中的面屑。
旁边坐着我们的东道主王耀林。他是吴县警署的侦探长。
我也含笑答道:“这件事确很有趣,我也早已料到,是一出作伪的把戏。至于五鬼搬运的话,我本来怀疑——”
霍桑忽接嘴道:“包朗,你到了苏州,怎么连说话也‘苏州化’起来?这种超乎物理现象的事,在科学眼光中瞧,彻头彻尾是虚伪的。没有就没有;你何必用这种滴溜圆的‘怀疑’字样?”
我经霍桑一驳,觉得这话会使王耀林难堪,我不能不辩护几句。
我丢了牙签,带笑道:“霍桑,‘怀疑’正是科学家的态度,你怎能就算我圆滑?你的话不免近于武断哩。”
王耀林似乎防我们俩会开始辩论,急忙丢了吸残的纸烟,解围似地从旁接口。
他道:“算了,你们不要说笑话。这件事总是我太缺乏科学知识,才小题大做,劳你们二位的大驾。现在你们坐一坐,我去打发人雇一只船,我们一同往天平山去散一散。”
这一番话是在吴县答察总署侦探长王耀林的办公室中谈的。那是初冬的季节,革命的战事正在尽力进行,后方的社会未免呈露些儿不安状态。苏城的裕昌钱庄上忽而出了一件窃案,失去了七万五千元钞票,情节非常奇怪。那钞票本藏在一只很坚固的铁箱中,案发以后,箱门和锁完全没有损坏,箱中的钞票不翼而飞,却换了五个白纸剪成的纸人。
苏州虽说是个文化水准较高的都市,而且有着历史性的渊源,可是它的文化还是停滞在封建的阶段,跟不上时代,地方上的风俗习惯也还是早一世纪的典型,比较我们离开前也没有多大变化。“老爷”、“少爷”、“少老爷”一派的封建称呼,只要你得脚一踏上这古老都市的土,你的耳朵就会充溢这种声浪。一般上层的所谓“爷”字辈的作风,除了极少数年轻和觉醒的以外,大半还是一贯地不顾现实地优游自得。“潇洒”、“圆活”、“多礼节”、“假谦虚”、“说风凉俏皮话”是他们的独特的态度:“赏花”、“看竹”、“饮酒”、“品若”是他们经常的风雅课题:“明哲保身”、“自扫门前雪”又是他们传统的人生观。下层的是“懦弱”、“献媚”、“迷信”,更是要不得。说得干脆,迷信的势力简直笼罩了整个社会。
所以这件失钞票案发以后,引得满城风雨,大家都说这一定不是寻常的偷儿的,定是有江湖术士运用了什么“五鬼搬运法”搬去的!
侦探长王耀林担任了这件案子,竟也受了传说的迷蒙,信以为真。他慌得无所措手,便急急拍电报到上海来请霍桑帮忙。我们和王耀林本来已有好几年交谊,又因着号奇心的驱使,便赶来应约。我们在11月11日到苏州,侦查了两天,这一出假戏便完全穿破。到了13日午后,案子就轻易地结束了。所谓“五鬼”,实际上只有“一鬼”,原来是那裕昌庄的副经理彭祖荫监守自盗!他深知苏州人的迷信的沉痛,又因着近来报纸上常载着许多引人迷信的鬼怪新闻,便想利用着玩玩把戏了。
这时霍桑笑一笑,答道:“耀林兄,游山我们本是最高兴的,无奈天公不做美,昨夜里星月皎洁,今天一早忽然下起雨来,上山未免减兴。你如果有心作东,留在下一次吧。”他掏出表来瞧一瞧,又道:“我们打算今天就回上海。现在才七点三刻,趁第二班车还来得及。”
王耀林忙道:“那不行。今天才十四,无论如何,还须屈留你们一天。即使下雨不便游山,也不妨就在附近的名园去玩玩。霍先生,包先生,你们今天决不能走。”
耀林挽留我们的意思本是非常诚恳的,但我知道霍桑的脾气,说走就走,一定挽留不住。不料正在这时,霍桑还没有再度表示他的辞谢,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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