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伊投进来。在这一点上,霍桑曾向我说过几句话。
他说:“包朗,你是这件案子的眼见的证人,地位非常重要。当发案时的一切景状,你都眼见,;我却不过听你的转述。你既确信娟英是发案以后才受惊下楼的,我当初竟也听信了,险些儿被你蒙过。”
“什么?我蒙蔽你?”我自然有些不安。
霍桑笑一笑,“当然,这不是故意的。你别着恼,你也同样有功,至少可以将功抵过。”
“什么意思?你还打哑继?”
“不,我告诉你。那时候你的观察很周密,转述时又十分忠实。不曾遗漏什么。这就是你的错。”
“喂,你还绕什么圈子?”我感到不耐。
霍桑仍宁静地说。“你向许署长报告的时候曾描写娟英当时的衣饰容态,还说起那时伊的耳朵上戴一副垂挂的月环形细钻石的耳环。这是一种新式耳环,里线很长。包朗,想一想,女子的耳朵上戴了这样的环子,临睡时大概总得卸去吧?伊既说已经归睡,被惊扰声所惊醒,才起身下楼那末你想伊当时的处境,在起身以后,还能够从容整装。戴好了耳环,方才下楼来吗?不,一这是反常的。从这一点推想,可知伊那时候实在还不曾睡;伊所说睡梦中仿佛听得枪声而不曾醒觉的话也分明是虚慌的。因为伊既然关心丈夫的安危,在势决不能先自安睡。即使先题,也断不致如此酣熟,连枪声都不能使伊醒觉。包朗,你说这推想可合理?
我点点头:“是,很合理。
“好这样我们便可以假定伊那时不但没有睡,而且还戒备着。伊一听得伊的丈夫高呼的声音,势必立即拿了抢赶下楼来。伊一看见他们的仇人,便直觉地发了一枪,接着仍悄悄地回上楼去,希望卸罪给那个按门铃进来的人。你想对不对?”
“对”
“这个假定,我也富信很近情,不过缺乏实际的证据无从质证一我知道伊的父兄是有权位的。我贸贸然去查究,万一他们忘了理智,妄用他们职位上的权威,那就说不定会肇出事来。所以我玩一个小把戏,写了一封秘信,亲自到银河路伊哥哥的家里,贿通了一个小使女,约娟英到公园里来谈判。这一回事虽也冒险。但比较地是间接的。幸亏伊很知趣,单独地来,这件事总算得到了理想的解决。
这案子的前因后果大体都已解释,只存一个最后的疑点。就是那个按门铃的人究竟是谁?这个人当时的动作和来意怎么样?霍桑对于这个疑点也曾费过一会工夫,可是没有成效。在十四那天的下午。他曾到公园后面二十九号患中风病的王家里去问过,当上夜里吴小帆离了王家以后,曾否再差什么人跟踪到小帆家去。他们的答语是否定的。这不能不使霍桑感到失望。除此以外,霍桑也没有别的路途可以进行。
隔了三个星期,这无从索解的疑团,忽然在无意中被吴小帆自己打破。原来在公园路横路的建设路九十四号有一个李姓的住户,本也是吴小帆的老主顾。那晚上这李姓的主妇忽然感染痴气,所以打发了一个男仆叫寿荣的去请小帆。那仆人在吴医士门上捺了一会铃,忽然听得屋子里枪声一响,便吓得丧了魂魄似地奔逃回去_年一天凶案发作了,“那李姓主仆怕被拖累,便把这件事隐匿不宣。后来案事结束了,小帆回复了自由旧子又多了,外间已不注意这件事,那姓李的男主人偶然遇见小帆,私下谈起这事,方才把这个闷葫芦打破。
关于这一着,我也曾向霍桑打趣过一句。“霍桑,你在这一点上不能不算是失败。这个人你到底不曾查出来。此番你不能居全功哩。
霍桑忽一本正经地答道:“包朗,你瞧我见时曾向人家讨过功?我所以这样子孜孜不息,只因顾念着那些在奸吏全棍刁绅恶霸势力下生活的同胞们,他们受种种不平的压迫,有些陷在黑狱中含冤受屈,没处呼援。我既然看不过,怎能不尽一分应尽的天职?我工作的报酬就在工作的本身。功不功完全不在我的意识中。”
一句趣语引出一番严重的牢骚,那也是出我的意外的。幸亏转篷的仍旧是霍桑自己。
他笑一笑,说:“‘包朗,你说我失败,我虽然没法卸避,不过我也有答辩。
“唔?”
“我曾到公园路后面王家里去问过,也料到那按铃的人也许关系医务。事实上这一点不是也在我的推想中吗?”
我不再答辩。阵笑声结束了这一件曲折迷离的疑案。
正文 王冕珠
? 更新时间:2008-4-8 11:02:14 本章字数:8131
一、临别纪念
时候是七月的上旬。我和霍桑因着我们的老同学丁松琴的太夫人七旬大庆,特地一同回到苏州去贺寿。丁松琴住在幽兰巷中,我们为避免旅馆的烦嚣和与朋友们的应酬,就下榻在松琴家里。丁老太太的寿辰是七月九日。这一天天气很热,来宾又多,什么戏法、游艺应有尽有,一直闹到了半夜方才散席。松琴是受过新教育的人,在一个药厂里服务,但丁老太是个虔诚的佛教信徒。伊平日自己很俭约,但在施舍上却毫无吝色。这一点深得霍桑的敬佩,因此他才肯在大热天破例地拉了我赶去贺寿。松琴因为要博老太太的欢心,故而一切排场仍完全旧式。我们本打算下一天早晨就动身回沪,不料平空间忽起了一场小小的风波,几乎耽误了我们的行期。
七月十日的早晨八点钟光景,我和霍桑正在漱洗,准备吃过早饭趁第二班车动身。松琴的儿子振之忽然急匆匆地走进我们的卧室。
他高声叫道:“两位伯伯,不好了!玉皇大帝的珠子不见了!”
我们突然间听了这句话,不禁有些好笑,可是一瞧见他那种急遽的状态,又不像是来开玩笑的。这孩子已经十三岁,小学刚才毕业,白嫩的面庞配着一双黑白分明眼睛,生就一副聪明灵敏的面相。这时他穿一件白纱斜纹的反领衬衫,黄短裤,白帆布鞋。他的一双天真的大眼中闪着异光,声调也漏出不必要的紧张。
霍桑把手中的漱口杯放下了,正色问道:“振之。你说什么?玉皇大帝?…
…
什么意思?“
那孩子还没有答话,他的父亲松琴也披着梳洗衣跟了进来。
他抢着答道:“没有事,没有事。别听这孩子饶舌。”
我接嘴道:“那末,可是振之和我们开玩笑?”我又记起了我们的小朋友米慧生。自从那一次经验以后,我对于这班“后生可畏”的小友不无有些戒心。
松琴答道:“那也不是。珠子是当真失去一粒的,可是不值多少钱,随它去罢。”
那孩子似辩非辩的叽咕着:“祖母说,这珠子失去得很奇怪,要是不查明白,伊一定不干休。”
话倒并没有过分渲染。这时候我果真听得丁老太在楼下呼噪骂言的声音。松琴皱着双眉,正要喝住他的儿子,霍桑忽摇摇手接口。
“松琴兄,这事很有趣。你姑且说给我们听听。怎么振之说是玉皇大帝的珠子?
珠子又是怎样失去的?“
丁松琴无奈何地说:“你们都已看见过楼下的左厢房罢?那是家母的念佛堂。
你们都知道伊老人家有些迷信,欢喜吃素念佛。从前我虽曾再三譬解,伊总是不听,做儿子的没法禁阻,也只能听伊自然。那念佛堂里供着一个玉帝的偶像,是沉香木雕的,他身上穿的红缎龙袍也是家母特地到木渎去定绣的。这偶像的王冕上有一粒珠子,是真的。偶像本装在一只红木的佛龛里,龛的前面是玻璃。今天早晨伊照常起来点香念佛,不料香还没有点,伊先向佛龛内一瞧,王冕上的那粒珠子竟不见了。“
霍桑的脸上现出了一丝笑容,说:“这倒有趣,也很奇怪。我们不论走到那里,总会有这种玩意儿发生。”他向我瞟了一眼,我笑一笑。他又回头问松琴。
“别的可曾失去什么?”
松琴道:“没有。单单失去了这一粒珠子。”
“珠子值多少钱?”
“这是我们家里原来有的,我也不知道值多少。但大小只有一粒赤豆的样子,值不到多少钱。”
那孩子振之忽又接口道:“这珠子至少可值一百块钱。
我们三人的眼光都不约而同地瞧到这孩子的脸上去。松琴沉着脸说:“你又来多嘴!你怎么能知道?”
振之说:“昨天小姨母家里的奶妈说过的。伊领着惠林弟在佛堂里玩,瞧见了佛龛里的那粒珠子,便说它足值一百多块钱。伊从前本来做走公馆的珠宝掮客的,故而懂得真珠的价值。”
“不行!……不行!……珠子谁拿的!非找出来不可!——不行——不行!”
楼下老太太的呼噪声音越发厉害。伊分明在那里盘问几个仆人。松琴把衣襟裹一裹紧,搓着两手,蹙紧了眉峰,现出一种进退不得的样子。
他喃喃地说:“唉,家母年纪虽然大,脾气还是这样子躁急。对不起,我下楼去劝劝伊再说。”
霍桑点点头。“好,你先下去,我们就下来。你请老伯母别着急,这件事大概总可以弄明白。”
丁松琴挥挥手,领着他的儿子振之一同退出去。
霍桑一边用一只黄杨木梳理他的头发,一边含笑向我说。“包朗,我们在这里搅扰了两天,少不得要留些临别纪念哩。”
我问道:“这虽是小事,你可有把握?”
霍桑沉吟地答道:“这还难说,但料想起来,不见得有多大困难。”
“你想会不会再来一套‘古钢表’的把戏?……你总忘不掉米慧生?”
霍桑扣好了一条白地黑点的领带,向我摇摇头。
“我想不会。振之的年龄还小,人也比我们那位小友米慧生诚厚些。我想他不会跟我们捣蛋……你已经梳齐了吗?我们就下去瞧瞧。”
丁松琴的老太太是个菩萨心肠,金刚脾气的旧式女性。伊的性子确实很躁,少年的火气并不曾因年龄而减损,逢到不如意事,便要使性动怒,谁也按捺不住。
此番伊失了珠子,又不禁大发脾气。但伊所以如此,倒并不在珠子的代价上面,却似乎因着佛龛里失了东西,未免有渎神明。故而伊的怒火的导线显然是一种强烈的宗教信仰,当我们下楼走进佛堂的时候,伊仍不住地咕着。松琴虽低首下气地在旁劝解,却完全无效。霍桑似乎也不敢贸贸然插身进去,便利用机会,在旁边站住了静听。我也知趣地站在他的背后。
丁老太太怒声说:“这件事非弄明白不可……真罪过!菩萨身上的东西,竟敢盗窃,这个人的胆子委实太太……三子,你说昨天徐家太太的奶妈在这里玩过的,伊可曾把佛龛玻璃开动过?”
三子是丁家里的一个小使女,年龄还只十二三岁,穿一套花洋布的衣裤,这时正张着惊恐的眼睛,战战兢兢地站在供桌的一端。
伊胆怯地答道:“这——这个我没有瞧见。”
丁老太太道:“那末伊可曾独自在这里玩过?”
三子道:“奶妈在这里时,我和振之官、舅少奶和阿福都在一块儿。伊后来有没有独自再来这里,我不知道。”
阿福也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使,剃着光头,穿一套夏布衣,身材相当高。
他接嘴道:“昨天我只在这里立过一立,就走出去的。”
旁边还有一个穿蓝夏布衫驼背白发的老妈子,脸上同样蒙着尴尬的暗影。
伊也开口道:“昨天这佛堂里的窗整天开着,出进的人很多。谁敢到这里来偷东西?”
丁老太厉声说:“喔,谁敢来偷?你——你说没有人偷?那末门不开,户不开,珠子会生了翅膀飞出去?”
松琴又走前一步。说:“妈,别再发火罢。我马上去买一粒!”
丁老太的火上仿佛加了油。“你去买?我要查明是谁偷的!谁敢偷菩萨的东西!”
局势有些僵,我们再不能旁听下去。我正在想一个解围的方法,霍桑却暗暗地点了点头,走前一步,向丁老太鞠了一个躬。
他婉声说:“老伯母,请息怒。这件事让我来问一问,准可以查明白。松琴兄,你陪伯母往里面去。我想在十分钟内,这一粒珠子准可以拿回来。”
二、中计
十分钟内拿回来?我不禁暗暗诧异。这可是霍桑的缓兵之计,暂时息一息这位者太太的怒火?否则他刚才下楼,怎么便胸有成竹地说这句夸大话?丁老太听了霍桑的话,火气果真平了些,向霍桑点点头。松琴便顺水推舟地扶着伊往里面去。那少年阿福似乎也想溜出去,霍桑忙招招手止住他。
他说:“阿福,别走开。我要问几句话。”
这男仆站住了,霎了几霎眼睛,向我的朋友呆瞧着。
霍桑问道:“阿福,这里的仆人可就是你们这三个人?”
阿福答道:“不,还有前门的王老伯。可要我去叫他进来?”他分明又想找个脱身的机会。
霍桑微微笑了笑,答道:“不必你去。”他回头向驼背的老妈子说:“胡妈妈,还是你去叫看门的进来。”
那老奶子应了一声,蹒跚着走出去。霍桑缓缓走到佛龛面前。我也跟着走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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