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佛龛放在一只红木供桌上,龛前拼着一只小方桌,桌上有两个小小的插花的瓷瓶;一副锡质的寿字蜡台,台盘上盖着剪成如意头形的红纸盖;居中还有一只颜色黝暗的古铜香炉,边口上有些香灰。霍桑在这些供品上瞧了一瞧,便在方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这椅子平日是太夫人坐着念佛的位子,此刻霍桑坐了下来,却带着法官审鞠疑案的神气。一会那老妈子已把一个穿黑羽纱长衫的看门人王老头儿叫进来,连同小使阿福和小使女三子,四个人排班似地站在一起。我和振之也坐在桌子的那边,静默地瞧霍桑审案。我自知我的神情还不及那孩子的宁静,原因是为着十分钟内追回珠子的诺言,我正在替我的朋友担忧。
霍桑说:“这件失珠的事情,你们谅必大家都知道了。这珠子显然是有人偷去的。据我推想,窃珠的人也一定就是这屋中的人,——说得明白些,也就是你们四个人中间的一个!”
四个仆人都愣了一愣,站立的行伍也略略起些动摇。
可是大家只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开口。这断语不太冒险吗?还是他果真已有了把握?
霍桑又说:“这句话你们也许要觉得不服,是不是?你们也许要说,这珠子既不是新近放进佛龛里去的,何以先前不有此念,却在昨天庆寿时才行窃?我来回答你们。因为那窃珠的人,本来不知道这珠子的价值,昨天听了徐家奶妈说明白以后,才知道珠子值百多块钱,因此起了贪念。这人认为昨天人多手杂,趁这机会偷了珠子,可以嫁罪给外来的人。其实昨天出进的人很多,这佛堂里的窗又没有关,珠子既然在佛龛里面,行窃时必须移去花瓶蜡台。然后开了玻璃门动手,手续上也相当麻烦。换一句话说,偷珠的事并不太简便容易,却需要若干时间。
昨天人多眼众,事实上反而不便,一定没有人敢下手。所以我敢说定这珠子必是在今天早晨失去的。
因此之故,那些宾客和宾客的仆役们都已没有关系,而行窃的嫌疑却在你们四人中的一个人身上。“
这句话霍桑实在说得有些儿冒险。他指出的行窃的时间固然很合理,但行窃的人果真是四个人中的一个吗?这人是谁?他可也有把握吗?我瞧瞧他的神气,日光凝定,好像他已经确定无疑。那四个仆人的面色都有些变异。阿福的脸灰白了,嘴唇动了一动,好像要抗辩,却又不敢出口。三子的嘴唇在发抖。伊的两手在捻那件花洋布衫的左右衣角。那老婆子胡妈却只张大了眼睛呆瞧,仿佛伊的左朵有些重听,还听不清楚霍桑的语意。只有那看门的王老头儿怒目眩着霍桑,表示一种忿懑不服的样子。霍桑在这四人的脸上略略一瞥,仍泰然自若地继续说下去。
“这个窃珠的人,在今天清早溜了进来,便开了佛龛的玻璃门,动手窃珠。
所以我们现在要查明这个窃珠的人非常容易,只要证明今天早晨你们四个人中间,什么人到过这念佛堂里来过!“
“我进来过的!”那是小使阿福的急不待缓地答应。
霍桑的眼光向他瞧了一下。“喔,你进来过的?干什么事情?”
阿福道:“我进来揩玻璃窗,不是偷珠子!”他的语声近乎外强中干,有些颤栗。
霍桑仍婉声道:“你不偷最好。我相信可以查明白,决不会冤枉无罪的人。
但当你在这里揩窗的时候,可有别的人进来过?“
阿福摇头道:“没有。我只看见胡妈妈在窗口走过。伊还——”他顿住了不说下去。
“伊还什么?”
老妈子似乎听出来了什么,张口说。“什么?阿福,你说是我偷的?”
霍桑挥挥手,道:“胡妈,你听错了,他没有说你偷。现在听我说。我知道今天早晨,这佛堂里不只阿福一个人来过。这里的地是谁扫的?”
没有人答应。胡妈的嘴里在咕着“说什么?说什么?”
霍桑不理伊,眼光在其余三个人的脸上扫一扫,又停住在阿福的脸上。“
“阿福,可是你?”
“不是。这佛堂的地天天是小三子扫的!”
小三子忽吞吐地应道:“是——是我扫的。”
霍桑又横过目光来向伊一瞧,点头道:“好,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今天早晨有两个人进过这佛堂。可还有别的人进来过吗?”
又没有回答。除了三子和阿福以外,那王老头儿和胡妈对于这问句都默然不应。
室中引起一种紧张的静寂。振之仍一眼不眨地瞧着霍桑,神气上似很关心霍桑会造成一种下不来台的僵局。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可是霍桑的神色仍沉着如常,既不犹豫,也不失望。
一回那王老头儿终于耐不住,气忿忿地说:“霍先生,你既然知道了谁是行窃的人,请你就说个明白,何必这样子拖三累四?”
霍桑仍宁静地答道:“老王,你的话不错。请你耐心些,我就要说出这个人来了。现在我们虽已知道今天早晨阿福跟三子进来过,但难保没有第三或第四个人暗中来过,不过这个人此刻却不肯承认。”
老王又高声说:“我可没有进来过!胡妈,你呢?”
老婆子又着了慌。“我——我没有偷啊!”
看门的大声说:“不是说你偷。你今天早晨有没有进这佛堂里来?”
胡妈摇头道:“也没有啊!”
小三子带着哭声说:“先生!我——我也没有偷珠子!”
振之忽插口说:“霍伯伯,你到底知道这偷珠的人吗?”
霍桑抬头瞧着他,答道:“晤,我虽还没有知道,但我可以证明这个人。”
“怎样证明?”
“我知道那人偷得了珠子以后,因着心惊胆虚,怕被别人进来冲破,或是一时心慌,不敢把赃物藏在身上,却顺手将珠子藏在铜香炉里。现在你们不妨走近来瞧瞧。”
四个人勉强地走近些。老王居先,胡妈随后,第三个是阿福,那小使女三子落在最后。
霍桑指着香炉,说:“这香炉今天还没有装过香,可是炉中的香灰却明明被什么人的手指搅动过了。这样我们便可以有一个明确的证据,就是那窃珠人的指甲之中势必还留存些香灰。现在我只须把你们四个人的指甲仔细验一验,便可知道谁是——唉——唉!三子,你为什么?急急地弹你的指甲?哈哈!小孩子,你究竟资格还浅。我瞧你的手已经洗过了,实际上未必会有香灰留在指甲中。你中了我的计,竟心虚起来,自己招认了!好了,现在我们不必多说了。三子,你的年纪还轻,怎么干出这种没志气的事来?不过你若能从此悔过,我还可以劝劝你的主人,饶赦你这一次。现在你自己把那东西拿出来吧。”
三、另一个曲折
小三子的脸上已没有一丝血色,牙齿在厮打,吓得几乎站立不住。幸亏霍桑的态度和说话的声音并不怎样严厉,否则也许要使伊哭出来。大家静寂了一会,眼光都集中在那颤栗的小使女的身上。
王老头儿厉声呵斥道:“三子,你干了这种好事,连累我们受没趣!现在还不快些把赃物拿出来?”
三子仍旧不动,只是低倒了头发颤。
旁边的阿福拉着伊道:“你还怕难为情?来,我来陪你过去!”
三子看见阿福过来拉伊的手臂,把身子一侧,便跨步走向桌子前去;接着伊就伸手到香灰里去掏模。可是摸了一会,伊忽抬起头来。伊的惊惧的目光变成了诧怪。
伊失声呼道:“哎哟!我当真是放在香炉里的啊!现在珠子不见了!”伊的整个儿拳头都已没在香灰里面,却到底失望。
霍桑的脸上忽也微微变异,刚才那种冷淡而镇静的态度此刻己消归乌有,替代的是一种紧张的神气。他的炯炯的目光不住地向四周瞧来瞧去。他瞧瞧香炉。
瞧瞧窗,又瞧瞧壁角。他显然惶惑了!
他立起来,作惊异声道:“喔,当真没有?”
三子带着哭声,答道:“当真没有了啊!”
我也不觉替霍桑暗暗地担忧。这件事虽然琐细,却不料还有这样一个曲折。
霍桑虽已查明了偷珠的人,但万一查不出珠子的下落,至少也须算是一次小小的失败。
霍桑摸着下颌,又惊讶地说:“那末这里面一定另有——”
他说了半句,忽而走到窗口,抬头向对面右厢房楼上振之的卧室的窗口望了一望。又回头瞧瞧佛龛。接着他点点头,嘴唇牵了一牵,把眼光移到我的身上。
“包朗,你真有先见之明!你方才曾说起我们的小朋友米慧生。不错,此番我们又可以多得一位小朋友,将来也许同样可以传我们的衣钵!”
我的眼光横射到孩子的脸上。“振之,珠子是你拿的——?”
霍桑忙摇摇手。“不,不是,你别冤枉他!”
我问道:“怎么?”
霍桑的神气恢复了。“没有什么。这件小小的窃案已给一位小侦探探查出来了!
当这窃案进行的时候,那小侦探在窗口中亲眼看见的。不过他还要试试我的智力,所以移开了赃物,秘密着不宣布。幸亏我还没有老昧,总算查明了这窃珠的人。现在我要介绍这位小侦探出场了。“他笑嘻嘻地把眼光瞧着我旁边的振之。
振之本和我并肩坐着,静悄悄地瞧霍桑查究,除了插过一两句问句以外,没有别的表示。当我问他时,他虽不及回答,但也并不惊慌。不料弄这个玄虚的果真是他。
振之的脸上红了一红,站起来,笑着说:“霍伯伯,我实在冒昧得很。但你竟能够在一瞥之间完全明白,你的眼睛真可说是‘千里眼’!我一向读了包伯伯所记的你的探案,真是佩服得很。此刻我竟眼见你亲自实验,更使我——”
霍桑不等他说完,拍拍振之的头,说:“好孩子,你的前程真末可限量。现在你且说明白,这珠子已移到什么地方去。我们不能够多耽搁,吃了早饭,就要趁二班车回上海去呢。”
振之又笑嘻嘻地答道:“霍伯伯,你不妨再用一用脑力。你可知道这珠子已换到了什么地方去了呀?”
霍桑脸上的笑容忽又突的收敛住。他把两目凝视在振之的脸上,一时竞答不出话。我也暗暗吃惊。这孩子真是顽皮得很。他还有这么一着!霍桑分明也不防有此。
如果他答不出来,当着这四个仆人的面,岂不是也要失一个小小的面子?可是一刹那间,我看见霍桑的两目很迅疾地在佛龛前一瞥,又霎了两霎,忽又回复了他的先前的笑容。他说:“孩子,你好厉害!可是你说的一个‘换’字,竟露出了马脚;并且你的一瞥的目光,也引了我的线路。否则这一着我也险些儿要被你难住!”他说完了,伸出右手,指着那佛龛面前的一副锡质寿字烛台。“振之,你不是把珠子从香炉中换到了烛台盘里去了吗?唉!瞧!这左边一只烛台盘的如意头形的红纸盖上不是还有些儿香灰吗?我想我不见得会料错罢?”
他且说且把那红纸糊成的烛台盘盖揭开。我看见他的两个手指伸进去一探,便取出了一粒如赤豆般大小的珠子。于是我才吐出一口气,替霍桑放下了一副不轻不重的担子。这一件小小的案子也就此结束。
这件事弄明白以后,松琴少不得要把振之训斥一番,说他不应该弄这狡猾。
丁太夫人也一定要把小使女三子除退。但这事到底是否实行,我们因为急于动身,并没有知道。在火车上,我问霍桑,他根据着什么才确信那珠子是屋中的仆人窃的。
霍桑答道:“这是很显明的。门户不开,当然不是外贼。昨天宾客虽多,也没有行窃的可能,我刚才已经把理由说明白。不过我所以能一看就明白,也有一个线索。我看见那香炉的边口和炉座旁边都有一些儿香灰遗留;更仔细一瞧,便完全了然。不过我料不到还有一个曲折,第二着藏珠的所在,我几乎失败在这个小孩子的手里。唉,包朗,‘后生可畏’,孔老先生真说得不错。我们应随处牢记着!”
< 全文完>
正文 乌骨鸡
? 更新时间:2008-4-8 11:02:49 本章字数:28771
一 来历不明的礼物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奇怪!这种声浪在爱文路七十七号里面实在是难得听见的。这分明是鸡叫的声音,而且我推测鸡声的来由是从我们的办事室中传出来的。我们何曾养什么鸡?即使暂时养几只备食的鸡,苏妈又何至于这样昏债,竟把我们的办事室做鸡场?
我心中这样思忖,我的两足早已跨上了石阶,就顺手推门进去。我们的男仆施桂立刻从楼梯下的小室中走出来。我正要问他,哪里来的咯咯咯的鸡声,他忽趋前一步,先向我招呼。
“包先生,你回来了。好!
我点点头。“霍先生回来了没有?
施桂道:“没有啊。他不是跟你一块儿出去的吗?
那天午后,霍桑接到了民众工团团长许为公的电话,请他到云南路事务所里去会他、我也进城去看我的画友徐君,所以出门时虽然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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