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着些许惴惴不安向她们走去，真是不应该！他是受交通大学邀请、来做讲学的堂堂天文物理学家，在这夏日的上海街头，居然面对两个陌生女子心里生出紧张来。她们，要做什么？

    "先生你是从机场来？"方芳劈头就问。

    "是，"他点头道。

    "能把发票给我们看一下吗？"肖栀向他伸出一只手。

    他疑惑地放下行李箱，一边从口袋里取出发票，实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有，什么，问题吗？"

    "还记得司机走得哪一条路吗？车子开了多久？"方芳继续追问。

    钟规苦笑一下道："这是我第二次来上海，不认路……"他努力想。

    "你被宰了一刀，不过我们可以帮你投诉！"

    "宰了一刀？我？"钟规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怔怔地看着她们。长发随意盘在脑后的白玫瑰有一脸清淡的化妆，正蹙眉研究着他的出租车发票；一头栗色短卷发的红玫瑰，除了她鲜红火亮的短裙，从眼盖至嘴唇到指甲，都泛着淡薄的银粉色光泽。

    "司机带你绕了大圈子，我估计嘛，机场到这里如何都不用这个价。要不要，我们帮你投诉？"

    "原来如此，"他松下一口气，"我看不用，算了吧。不过谢谢你们的热心。"

    "什么？"方芳顿时扬起了好看的弯眉毛，"怎么能算了？肖栀，打电话啊。"

    就在上个星期，肖栀刚刚处理过类似的事件。一位客户从机场打的到位于淮海路的公司，不知走了怎样的弯路，打的花费了100元。肖栀立刻根据发票上的监督电话，找到那家出租车公司，严正要求最快的时间内给出调查和处理方法，并"威胁"若不尽快解决，将会反应给上海市客运管理处。两天之后，出租车公司就给出了答复：按照实际行驶公里数计算，超出的40元部分退回给乘客。同时根据"退一奖二罚十"的办法，乘客还得到80元的奖励，共计120元。也就是说那位外地来沪的客户，由于肖栀的积极投诉和帮助，不仅可以照样拿着100元的乘车发票回到公司报销，还意外得到120元的"进账"。

    而司机可就惨了，罚十得罚400元吧，可谁让他干了昧着良心的事！肖栀心里气愤，上海人在全国的名声原本已经够糟糕，在今天这样广罗各地人才共同建设新上海的年代里，仍然磨刀霍霍的那些人，他们该受点教训了。不过她并不是不体谅出租车驾驶员的辛劳和苦衷，晚间11点后招车，她都不怎么愿意讨价还价，除非距离相当远。

    于是和方芳路遇这个不平，她就迫切地想要拔刀相助了。

    钟规愣愣地望着白玫瑰站在一旁打手机，一脸嗔怒地睁大了双圆眼睛，手机的小坠子在她耳边可爱地晃呀晃。其实他一点不介意，哪怕真是被无辜多收去几十块钱，他仍然心平气和。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的，难免遇上吃亏上当的小事情，他不计较这些。然而真正令他手足无措的是，这两支夏日里的红、白玫瑰……

    "喂啊，你的电话号码？"

    "我，没有，我会住在交通大学……"

    "好吧，我已经把所有情况都反映了，出租车公司会补偿你的损失。"肖栀的眼角开始漾起轻松的神情，"当然他们暂时和我联系，我留个电话，等你安顿下来打给我吧。"

    肖栀打开提包找纸，没有。方芳从自己的一大堆发票纸张中，找出还有些空白处的纸片递给她。肖栀低头飞快地写下手机号码，就递给了钟规。

    接下来在交大为期4天的讲学研讨，钟规忙作一团地应接不暇，完全忽略了这桩投诉。直到踏上飞离上海的登机舷梯时，才哎呀一声突然将这件事情想起。波音客机疾驰在跑道上，随着不断的加速离地升空了，他从舷窗向外告别这座城市的时候，白玫瑰隐约浮现在他眼前。

    肖栀望着办公桌上出租车公司送来的投诉退款和奖金，一愁莫展地发着愣。这可如何是好，捏着那人的乘车发票代为投诉，她该是要把这钱还给他的啊。人呢？人呢？她笃笃地用指甲尖敲着桌上的咖啡杯，忿忿这外地人的不领情。

    算了，刚吃完午饭放松放松心情吧，这么费心管别人闲事做什么？鼠标一点她去了自己在网上安置了才没多久的家，小资的家。"小资"是她驰骋网上的笔名、网名和注册名，非得使用英文字母的地方她就用"xiaozi"。居然也是所向披靡，少有遇到和别人重复的情况。她便也渐渐熟悉和喜欢上了这个名。

    [欢迎来到小资的家，您是本站的第99位客人！]

    进入主页面之后，勤快的计数器迫不及待地向女主人报告着最新访问记录。笑意、得意同时浮上她的脸颊，第99位客人啊！网上新家开张不过两星期，她已经发动了所有可利用的资源，费尽力气呼朋唤友来作客。能有如此成绩，她着实感到一种小有成就的欣慰和快乐。

    专修英语、毫无数理化细胞的肖栀，在读大三的那年，历经艰险考出了计算机中级。拿到合格证书的同时，她便动了要买电脑的念头，其时男生寝室正流行室友合资购电脑。个人电脑尚未普及，还是奇货可居的高价姑娘，肖栀好说歹说才打胜持久战，动员父母资助了她一台。起初还只是用它打字写文章，操练操练办公室自动化本领，网络的狂潮一个浪头打来，她便也勇猛地冲了进去。

    1999年的整个上半年，对肖栀的上网资历是一个突飞猛进的推动和促进，她以前所未有的惊人速度茁壮成长起来。

    3月底，微软正式在网上发布ie5.0版本，她闻风而动，立刻去windows update的网站下载英文版。历时2小时40分钟，她的56速modem，算是为女主人的下载立下汗马功劳。

    成功装载之后，她欣喜地发现在outlook express邮件升级版中，不少功能都得到了强化。特别是在写邮件时如果使用html的格式，不仅能制造美丽的背景、多彩的字体，而且还能配上音乐！音乐啊，太完美太神奇了！她的素材箱里搜罗了成百上千的小体积的 midi file，从日剧《悠长假期》、《with love》，到中国的经典爱情音乐《梁祝》，到圣诞夜的《silent night》……她可以任意选择来作为背景音乐。

    当时她做了一个有声有色的漂亮邮件发给好友方芳，可是看来新旧版本之间隔着一道鸿沟。

    "能听到背景音乐吗？"肖栀于是在电话里问道。

    "不行，我没打开小音响。"

    "打开听一听啊。"

    "你啊，真麻烦……"隔了一会儿她回答说，"没有啊。"

    "怎么可能？再试试？"

    "哦，是作为attach文件传来的，是一个midi file……，得用播放器打开听啊。"

    "可是，应该是背景音乐啊，在你收到并打开邮件后就会自动播放呀。"

    "唉，无所谓。"

    "可是，那对收信人来讲，在视觉和听觉上是一种多好的创意和享受！可是你……"

    "是，我不懂享受不懂美啊，哈哈……我真不明白，你怎能有那么多心思花在这个事情上。写邮件我都嫌烦，还是打电话泡粥直截了当又方便。"

    "你呀，气死我，再见！"肖栀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ie5.0版本的真正普及和被接受，是在中文盗版盘全面上市以后，也就是入夏时节了。两个多月前的6月份，肖栀已经忙碌着下载微软的网上电话netmeeting3.01版，上个月她又装好了微软的网络寻呼机msn messanger1.0版。用最新最酷的网络工具装备自己，是她乐此不疲的嗜好，全靠日日泡网不断训练和培养出来，她为这点骄傲不已。

    她用frontpage98制作的个人网站，刚刚申请到国际域名，托管在一家中型网络服务器公司，并全部正式上载。她把网站地址发给了几乎所有可以上网的朋友，她兴奋地坐在自己的电脑前，享受着不断上升的计数器带给她的欣喜和小小成就感。

    网上新家是开张不久，新鲜得她每日总要忍不住往那里跑上好多次。在公司里使用专线上网，整日8小时工作都接驳网上，每天午休时间她便乐得一边扒盒饭一边在网上逍遥。公司地处上海心脏腹地的黄金地段淮海路上，高价不可口的午餐是很多上班族头疼的问题。而肖栀却把这家经常遭到同事们唾弃的送餐店的盒饭，日日吃得香喷喷，她不认为这算亏待肚子。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若是和女同事们逛上淮海路去吃午餐，最后遭殃的必然是兜兜里的钱包。

    这天正是月底发薪水的日子，下班前肖栀从财务部领了自己的工资单，虽然月月都是相同的数字但她还是要看个仔细。这是她每月必要发一通牢骚的事，税前收入一栏里基本工资、各种津贴、住房补助把最后的总数字垒得高高的。而苛捐杂税栏里却有名目繁多的贪婪者，济济一堂都想要来分一杯羹，名列榜首的便是外服。外服每年要从她头上扣除相当一笔数额的管理费，美其名曰为管理费，肖栀觉得斥之为剥削也未尝不可。惟一痛快的事情就是上医院就诊、配药，从来都很干脆爽快，"医生，我是公费报销，请给我开最贵最好的药。"

    每每瞥见那个扣税数字，她就心疼得乱箭穿心似的。没有赶上98年6月的大好退税政策，早在政策出台前一年多，肖栀家里就买了房。而方芳可是抓着了天时地利，上半年和男友凌云办出结婚证书去买房，如今两人从公司退回的税和住房补贴足可以轻松偿还银行贷款了。唉，只有羡慕别人的份儿，她真觉得这一辈子的亏都吃在买房子上了，怎么精打细算都弥补不了损失。

    钟规回到美国后，差不多忙乎了一个星期，才把讲学的记录材料整理出来，于是能松口气歇歇脚了。他开始清理文件，一张小纸片骤然间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女孩留下的手机号码。他把纸片捏在手里，不禁陷入了对当时的回忆，那两个上海女子，热情善良，又时尚潮流得很。一红一白两个对比鲜明的色彩，两张风格迥异的脸，两枝玫瑰……对了，于是他终于想起张爱玲的那篇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

    四合院里长大的钟规，对上海的概念是隐约淡漠的，除了学生时代的一些阅读知，他几乎没有其它感觉。18年前的清华校园里，他也曾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扯着一张能说会道京油子的嘴呼风唤过雨。历代古城、伟大首都、天子脚下熏陶长大的男人，随和在嘴上，傲气却是骨子里长得牢牢的。喜爱音乐绘画的他，时常会想当然地把北京比作气势磅礴、场面恢宏的交响乐，而那种老唱片机里咯吱咯吱转出的靡靡之音就带着上海味了；北京是正统的民族画，因着融入了历史文化的沉积而意味隽永深长，学习模仿来的西洋画，自然就代表了一种上海特性与气质。

    上海女子，对他来讲是完全陌生的一种群体，精致俏丽、时尚潮流、赏心悦目，这便是他从上海逗留期间得到的总结，也或许只是对那两枝玫瑰的总结。他忽然间似乎着了点迷，便要去网上找张爱玲的那篇小说，那是早已经淡漠在他记忆中的一种东西。雅虎中国把他带去了亦凡书库，他很轻松便找到了《红玫瑰与白玫瑰》。

    对于振保这个旧上海男人他多少是不能够理解的，然而张爱玲的文字却触动了他心底很敏感的那一部分。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他娶了的既非红玫瑰也非白玫瑰，妻子倪静是在他失恋痛苦时为他抚平伤痕、仰慕了他许久的女子。两人电闪雷鸣般地神速结婚后不久，他只身赴英国留学，于剑桥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甚至儿子出生的时候，他都没有能够陪伴在她身边。倪静是个典型的北京女子，聪明善良、宽厚豪爽，对人处事总是真心相待，因而有时显得城府不深，正直爽快、大大咧咧的性格成分多过了头。

    如今他们分居已经一年有余，他住在大学附近的公寓里，除了周末儿子的到来为他的生活添加些许色彩之外，他便是一架全日制工作的永动机。结婚15年来，一直埋头于学习、研究和工作中的钟规，猛然惊觉到时间的流逝，惊觉到自己不曾从生活中得过什么。他们曾经是看似和谐幸福的家庭，她是个好母亲、好妻子、好厨艺家，然而她对他早就不再意味着是女人。

    他们夫妻之间，生活伴侣的关系占尽压倒百分比，性格脾气的不协调早已融化在生活琐碎中。他的生活便如此周而复始地运作着，因着她对家庭的默默贡献，他从不计较她的大嗓门和种种固执念头。等让他慢慢觉察出来的时候，倪静毫不犹豫地提出了分居的要求，原来她早已发现倪端并默默承受了很久。他是否曾经爱过倪静？孩子都这么大了，这个问题问自己确实滑稽可笑的很，他不禁回忆起十五年前曾经有过的那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女人！女人味是什么？他想漂亮的容貌并不最重要，该是柔情似水、千娇百媚、活色生香……张爱玲笔下那种优雅、柔和的现实与甜蜜。

    风平浪静，即使分开生活，他只求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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