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他15年来的婚姻生活，然而那小说偏却叫他生出了些许非分的遐想来。

    于是有这样一天，当他来到网络上"小资的家"时，从不外泻的情愫便如潮起云涌般地瞬间激荡起来了。那是女孩留下电话号码的纸张背后，用铅笔写着的一个网站地址，他心怀好奇地来到这里。

    [欢迎来到小资的家，您是本站的第133位客人！]

    粉彩柔和、温馨可人的主页画面呈现在他眼前，一只可爱的小兔子频频向他眨巴着眼睛微微笑，差点让他疑心是来到了童话故事网站。钟规时常浏览的是屈指可数的两三家中文门户、新闻网，对个人主页的新奇、好奇和兴趣，驱使着他点击了小资的家门。

    叩开了大门，是粉色墙纸装点下的客厅，轻扬着一首英文老歌的旋律，风、花、雪、月、烟、雨、云、柳，便是这家的主题、是小资的风情。那些花枝招展的栏目名，若不看附属简介的小字还真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八盏香闺的门楣上分别刻着[风妖娆]、[花妩媚]、[雪玲珑]、[月冰清]、[烟迷离]、[雨扑簌]、[云淡薄]、[柳逍遥]。

    前所未有的一种感觉向他席卷而来，尽管面对着冰冷液晶显示屏，花开烂漫的柔和脂粉馨香却从字里行间钻入他的鼻尖至心田里去。怎样的语言文字……怎样的一个网站……又是如何的一位小屋主人？

    除了浏览新闻以外，他远离中文文字已久，习惯于英语工作和生活环境，瞬间他却发现这文字重又叩开了他的心门。他细细赏味着一系列的女性化词语踟蹰不前，不知先进哪一间小舍做客是好。他爱极自然界的百花争艳，于是选择最先去一睹这家的花妩媚。

    花闺之中，是铺天盖地洋溢着小资情结的女人文章，强烈地冲击着他这个不速闯入的访客的心灵。

    字里行间的温婉绰约，仿佛将他引领入了一处夏日芬芳的百花园。

    这里花候宜人……天空随心所欲地幻化出些许小花招来：时而花云飘逸，转而花阴沉沉，继又花雨纷飞。

    这里花姿撩人……花苞绽、花颜笑、花色美、花波荡；花影轻斜花烟散，花颖芳菲醉人眼。

    这里花景迷人……花亭花台花轩阁，花檀花雕花柱栏，花砌小径通幽处。

    这里的赏花女子，花饰妆点、花裳裹身。

    花缎花褂花衣襟、花袖轻舞抛花绢；花簪花卷花耳坠、花伞小挚摇花扇。

    他觉得晕眩，这些来自一个与他完全相隔离的世界的文字，轻轻巧巧地散落在他桌面的数据资料堆上。她们纤细轻盈的四肢，好奇地东碰西触着他的物理方程式和计算表，像是一个个精灵可爱的天使。他从来都以为自己是不屑于接受如此脂粉的文字，然而这一个下午他竟消耗了两个多小时在小资的家。

    不觉时间的流逝，当他意识到该返回工作中去的时候，心中不由生出一点留恋。于是他把这个不知主人是谁的网络小家，添加到自己的书签收藏夹里。他想等到周末空闲下来以后，该会有足够的时间去将它的风花雪月、烟雨云柳尽情领略个够。

    第二天中午的午休时间，他偶尔得闲便去了一趟[烟迷离]小坐。他诧异了！完全不同于前一天的[花妩媚]，这里的文字像是别有洞天的湖光山色、烟波浩渺。

    中贵的眼前被它们渲染出一幅生动灵秀的黑白水墨画卷，许是莫愁湖畔赏烟波，烟嶂烟岚烟涛起、烟雾烟幕烟霞散，她比烟花更寂寞。不知这一个系列的文章何以都带着淡薄的忧怨和伤悲，较之昨天的春光明媚百花香真恍如隔世。

    日复一日地，他差不多每天都要上小资的家里去坐上一小会儿，因为时常都有新的文章更新。自成长过程以来，一直以受京味文化熏陶为荣的钟规，却渐渐陷入了它的温柔陷阱里，他觉得不可思议。

    "北京建城于周武王灭商、封召公爽于燕、黄帝之后于蓟那一年，算来已有三千多年源远流长的历史。"这一句开场白他常用，他能细数长安文化、汴梁——临安文化，直至清末明初以来的北京文化的种种细节。他以为，鉴赏北京便如同鉴赏一个弥足珍贵的大古董，北京是一册可供翻阅、核查与考证的实物材料。以老舍为代表的那个文化时期，清王朝戏剧性的覆灭、宫廷贵族的没落，使得宫廷艺术、贵族文化大量流入民间，满汉融合。

    即使远在他乡，北京仍那样可亲地存在着，他的文化眷恋于是情牵彼岸、更无法轻易剥离。历代智慧和汗水结晶而成的宫殿、湖山、坛社、寺宇、宅园、楼阁与9条彩龙的影壁，合抱的古柏、倒垂的翠柳、凝重的白玉石……历史沉淀出的深重浓郁的文化气质，如何便是那轻闲浮华的海派文化所能比拟的。

    他该是有足够的底气手挚京旗、冲着海味文化作一番指点江山的，这只顾赶时髦、求新奇的变形开放文化，当真得讨伐批判一番。然海派的名声早已经是狼疾在外的，近代中国以来便首当其冲地扮演着接受西风浸染滋润的文化角色。他想，这正如同上海人在中国的处境和地位一般：不尴不尬，不中不洋。尽管在自己的小片儿滩上耀武扬威、风头很健，以令人欣羡为荣；出了这个圈子便会立即深陷重围，让外乡人鄙弃它是个文化冲突诞下的畸形儿。

    然而如今他面对的是这文化中特殊的一支当代小溪流，褒扬个人优雅闲逸的生活状态和价值追求的文字。他第一次认真遇见它，就好像是在赤热干燥的晴空偶尔飘来一小朵云，显出些许格格不入，却也容忍不得拒绝它的轻盈。社会经济生活早已告别匮乏进入小康，辛劳工作、奔波忙碌的间隙，寻求精神上的审美和愉悦便是未尝不可了。他猜测这小家的女主人，这些美丽文字的执笔者，该是个物质生活从容的年轻上海女子吧。她完全不去一味追求跻身上等上流、高雅高尚的社会阶层，也自然而然地脱俗于劳苦平庸、困乏无味的世俗生活。她优雅地飘拂于中庸之道，在平凡与不平凡之间，似是而非地自我欣赏、自我满足、自我感动着。

    她真是会煽情，思路敏捷、文笔细腻地煽着情，他想他确实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人群、这样的灵魂，于是他也触动。

    在[风妖娆]中，有一篇短炼却不乏精辟的小文，他读了多遍。

    《女人的精装版和平装版》

    [书的内容和页数是一样的，每个女人却都有两个版本：精装版和平装版。

    温柔贤惠的妻子，聪明智慧的女友，灵犀相通的红颜知己、风情万种的情人，男人啊你们喜欢哪一个？

    如果你的回答模棱两可，那只能证明你是个虚伪的正人君子；假使你坚决地表明想要拥有她们的全部，那至少你是个诚实的男人。

    平装本的女人是恬静、淡泊、真实的，家常睡衣，素面朝天，油盐酱醋柴米围着转。

    精装本的女人是典雅、高贵、时尚的，品牌服饰、薄施淡妆、职场交际上出类拔萃。

    聪明的女人每日往返于都市的尘嚣间，懂得变换不同的版本，展现多面的视角，调节远近的距离，出演妻子、女友、知己和情人的不同角色。

    不聪明的女人太轻信感情是越久越深，总是相同的平装版、相同的角度、相等的距离，她只求作一个称职的好妻子、好妈妈。

    朴实无华的平装版，多一份实际少了一份浪漫，适宜地修饰和改变一下也无妨。如今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男人面对太纷繁芜杂的种种诱惑了。与其要求男人葆有一颗不变心，不如女人多幻化一些姿彩来，世间万物能量总守恒。]

    呵！物理学上经典的能量守恒定律，便是被这女子如此重新诠释的，所言不无道理并触到他心里头去了。他反观自己的生活，倪静便是这文中的平装版本自不去说，即使共同走过15年的婚姻路，性格不合仍然是他们之间最大的矛盾。过往从不看这类小资情调的花花文章倒也罢了，一看这心便不平静起来，想事儿便也多了根筋。

    两三个星期下来，他严谨古板守旧的生活循环中突然有了一抹亮色，那是小资独有的色彩。从她简洁婉约的文字中，他慢慢熟悉并接近着她的思想，一切都发生在这个不可思议的网络世界里。他没去刻意想过这个女子该有如何的容貌、神情和举止，在他思维的想像空间里却下意识地勾勒过她的模样。他不可避俗地希望她是一个秀丽女子，秀外慧中的才情女子，爱美之心总是人皆有之。

    渐渐地，这竟成了他一种虚拟的寄托，他根本也永远见不了这个人儿，即便是她再美丽都会与他心目中的形像有所不同。更何况他相信多数情况下，上帝是不会眷爱一个女人到同时给她美貌与智慧的。尽管她与他毫不相干，生活在世界的另一头，他却是真的喜欢去小资家，坐在她的客厅里细读她的心情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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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娉蔻

    感谢作者娉蔻授权

    第二章 e网伊人

    [我们顺路去金桥大厦的哈根达斯？]

    [又想吃冰淇淋！]

    [外卖吧？看看，还下着雨呢。]

    [你可一次都没陪我上冰淇淋屋，坐在里面吃过呢！]

    [我下去买了就来。]

    肖栀要去虹桥机场接出差回来的韦灿，她打算给他一个意外惊喜，也许是孤单的心灵寂寞已久。她忍耐不住，于是要向这平静的湖面拼命投掷两颗小石子，她要听到"扑通"的响声，想要看见泛出圈圈涟漪！

    肖栀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没见到韦灿，他先是去了香港接受为期两周的培训。回到上海后，立刻马不停蹄地南下广州分公司，处理那边遇到的系统问题。这期间给他几乎每天会在随心所欲的各个时段打电话给她，不过她从来不找他，因为没有电话找不到他。

    她几乎不能认为韦灿是她的男友，尽管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非常亲密关系。3年了，她没有见过他的任何一位朋友，因为想要见他已经是难得的事情。他负责一家外商独资公司，在中国各地区分公司的整套网络系统的开发和维护，他是系统工程师。三十而立的年龄，他多年的努力已经为他在公司赢得了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相当地位。

    除了目前和父母同住的老房子，他还在市内的黄金地段买了两处房产。他是个全无结婚打算的男人，买房纯粹是为退税，高额收入同时也打造他的高额税单，买房退税自然成了上上之选。向银行贷了几年多少金额的款项，每个月的还款额是多少，这从来不是他们在一起的话题。只是一次坐车路过的时候，韦灿指给肖栀看那房子的位置，对此她无动于衷，因为他们还算不上可以谈婚姻论嫁的恋人。

    肖栀是喜欢韦灿的，但也只能说是喜欢，爱或不爱是双方相对的感情，不可能单方面擦出火花。除了父母之外，她爱自己胜过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对于前途渺茫的感情，她还勉强能把握好自己投入的尺度。她是个聪颖的小女人，即使韦灿没有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她仍然喜欢他。她从不问他，为什么你不能像我对你付出的那样来爱我？

    因为永远都只能有惟一的一个答案，他忙、他很忙、他非常忙、他忙得昏天黑地。她能接到他的电话，多半会是在夜深人静时。即使她的倦意层层泛起将她包围，还要坚持轻声细语给他关怀，安抚他疲惫的身心。尽管他满世界地狂奔乱跑，却是千真万确是没有手机，她要找他的时候从来找不到。

    时尚的广告语，"呼机、手机、商务通，一个都不能少。"那句话却并不能一概而论，韦灿是个脚踏实地、努力工作的真正出色男人，虽然这三样累赘他一件都没有。他只要带上他的笔记本就能无处不往了，要说成功男人的定义，并不是看他身上的装备，而在于他身处接触的工作交流环境吧。走到哪里，都能快捷方便地access公司全球内部网，国内四、五星级酒店也都提供接线上网的服务。不管"空中飞人"这样的形容词是褒是贬，他们大概都不是商务通的服务对象群。

    时代变迁了，机器的软硬件功能要时常升级更新，于是男人的素质也被形像地用电脑来定义。毋庸置疑，韦灿的内存量、硬盘储存空间和运转速度都在上上之列，但缺的是一颗奔腾的芯，至少肖栀这么认为。

    下班回家后立即冲个凉，换上一身明黄色的短裙，长发用橡皮圈扎成马尾高高地束在脑后，她对母亲说出去吃饭。伸手去化妆台上取香水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韦灿并不喜欢她擦香水，抑或是不喜欢这个香味？她还是决定放弃不用，挽上小手袋轻松愉快地出门了。

    雨夜的机场出口处，人潮拥挤。

    远远就看见了韦灿，他相貌平平，但合体的西装套在他一米八十、稍显消瘦的身上，她觉得那就是出类拔萃。他是勤奋努力又精明的上海男人，这样的年龄又有稳定的工作、优厚的收入，他看来什么都不缺。但是交往3年了，她总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并不快乐。

    他已经来到她跟前，一个疲倦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

    "累了吧。"她心疼地问。

    "没事，飞机晚点，让你等了。"他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很漂亮啊。走，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你飞机上没吃吗？"

    "有，吃过，担心你饿了。"

    她是没有吃晚饭，不过还是摇头，"我不饿……"

    于是两人坐进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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