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车，韦灿告诉司机带他们去酒店。肖栀的手被他握住轻抚着，心里有些慌乱，一时找不到话说。

    "不如……我们顺路去金桥大厦的哈根达斯？"她窜出这么句话来。

    "哈哈，"他爽朗地笑了，"又想吃冰淇淋！好吧，师傅，麻烦你往下面走，先到金桥大厦买点东西。"

    "还要继续走吗？那里……不方便停车吧？"

    韦灿于是转过头对她说："外卖吧？看看，还下着雨呢。"

    又是外卖！哼！这算什么！肖栀赌气地噘嘴："你可一次都没陪我上冰淇淋屋坐在里面吃过呢！不去了，算了。"

    "别耍小孩子脾气，我忙嘛！师傅，你就先往那儿开，然后找个地方看能不能泊车，我下去买了东西就来。"

    肖栀飞快地在心里给他算总帐，认识3年了，平均一个月见三两次面、每次两三个小时……没看过一场电影，没逛过一次街，没买过一支玫瑰，甚至没一起过生日……他，所以，不能算是她的男友，可是他们又几乎每天通着电话写着邮件，这究竟算什么？

    出租车停在大厦的后门口，韦灿下车后在雨中飞奔而去，肖栀贴着车窗看夜色中雨珠滴落亲吻着玻璃，说不出心中是喜是悲。街角的路灯柔柔地撒来昏暗的灯光，将透过玻璃时水珠的影子放大了投射在她的双手上。前车窗上雨刷左右晃动来回摇摆着，每一下"咯噔"的声音都敲击在她心头。

    韦灿推门而入，发觉尽管是这样一个夏末的雨夜，却并不阻挡恋人们来此浪漫的热情。哈根达斯的冰朋好友满座，温馨融洽的气氛俨然将簌簌雨丝隔绝于门外。他迅速在各张桌子上扫了一眼，有时候世界太小，熟人防不胜防。

    "请问，需要保存多久？"收银机前年轻的男服务生礼貌地问道。

    "两个小时吧。"他回答，是啊，两个小时之后他一定能保证把肖栀送回到她家门口了。两个小时……他深深地在心里责备着自己的自私与不真诚。他爱肖栀，爱得深切却又必须隐瞒得若不在乎，他知道她并不快乐，但是……

    上飞机之前，他还在广州的一家音乐餐厅里和他的女上司vivian，边谈公事边喝咖啡，窗外是一片骄阳似火。他的咖啡似乎还凉在那张精致的咖啡桌上，只是一趟飞机就把他送来了上海哈根达斯的冰淇淋柜前。咖啡的滋味苦涩涩的，他不爱喝；冰淇淋的感觉凉爽甜润，他爱不释手；但是他无力选择啊，他真想要狠狠地揣上自己一脚，笔挺西装下是怎样丑陋的自我。

    他提着裹满了干冰的冰淇淋包装袋快步往门口走去，他注意到有一对恋人正看着他，特别是那女孩的眼神。他猜得出她大概的心里话：这个男人好体贴，冰淇淋一定是买给女朋友的。他愿意她这么想，可事实上被羡慕着的女主角此刻却在出租车中，为不能与男友进甜品屋吃冰淇淋而赌气。他走回雨中，雨水打在他的鼻尖上，酸楚却渗入心中去。

    他不知该如何好好爱她，怕真情流露太多反而伤她越深，这样的雨天他真希望她能整夜蜷缩在他怀里。肖栀接过他手中的冰淇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水珠，甜甜地道谢。他真想立刻抱她吻她爱抚她，然而除了握住她的手却任何举动都没有。

    一进房间他就抱紧她，迫不及待把她顶在门背上，低头将她吻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只有在他们两人的世界里，他才能彻底卸下所有的伪装，他要用身体语言向她的肢体倾注最真切的情感。

    对她而言，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更奇怪更特殊的男人了。涨潮时，这个充满无限爱意、轻柔地在她身上起伏着的男人，他带她攀越兴奋之巅，到达天涯海角的边界。然而海潮退去，沙滩上恢复风平浪静时，他又会急切匆忙地撇下她离去，不带一丝一毫的牵挂。这性格判若两人的怪物，究竟哪一个是他原本的真实自我？她还是不了解他，尽管他们肌肤相亲。

    她已经穿戴整齐，倚在洗手间的门框上静静看着他边哼着歌边取出剃须用具。她背在身后的双手握着送他的小礼物，他爱用吉列剃须刀，爱收藏这些刀具刀片如数家珍。还有清爽润肤露和薄荷型胡泡，她想很多时候男人更需要关怀吧。

    她很享受清晨起床出门前，看他在酒店宽敞舒适的洗面台上张罗他的脸，尽管这样的机会少得可怜。把自己收拾整理得干净利落，精力充沛地去迎接每一天的工作和新挑战，他是一个积极自信的男人。她喜欢看他不紧不慢、干脆利索，又像是享受生活乐趣般的剃须过程。

    热水龙头开得哗啦啦，他展开滚烫的毛巾敷在脸上，蒸出一层热腾腾的气雾。然后开始往腮帮上打剃须泡泡，顷刻间他便成了花白胡须般可爱的圣诞老公公。等待泡沫舒展渗入的三五分钟里，他把她抱上了洗脸台坐好，用最滑稽好笑的嘴脸逗她乐。

    "都这么晚了，还死要好看。"她撇撇嘴道。

    "早一次，晚一次，远离胡须困扰啊。"他念广告词似的调侃道，"哎，手里什么东西？藏在背后？"

    她咯咯笑着将手伸到他面前，"喏，送给你的。"

    他双手抱拳摆了一个洋相百出的弓架，"承蒙小姐厚爱，小生这厢有理了……这就谢过小姐……"

    她立刻板起脸孔道："爱卿请起……哈哈！"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喳！谢老佛爷！"他两臂相互一拍，即刻又换上了一副奴婢相。

    "哎呀，你好好刮胡子吧，别惹我了。"她含笑制止他，一边双手撑住大理石桌面，来回地轻轻荡起了腿。

    剃须刀在韦灿的手中熟练地运作着，耕过之处白色泡沫被卷去抛入水池中，平整光滑的耕地于是显露出来。她觉得他的下巴是棱角分明，同样闪耀着他性格光芒的特征之处，她爱触摸他的下巴。

    清水冲洗之后，他开始吹起口哨，欢快的调子中一边往脸上涂抹须后水，于是收工了。她跳下台子走近他，伸手去抚他的腮帮，细看之下微小的粒粒青颗仍然透着他的男人气息。

    他低下头用额头顶住她的额头道："对不起，现在得送你回家了。不过，下个周末一起去看房，可以领钥匙了。"

    "真的？"她欣喜道，不过立刻又恢复了平静，他的房子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好吧，去看看。"

    肖栀是无法忍受退房时前台小姐会投射来的诧异目光的，所以她早早走出酒店站在转门外等韦灿。夜空依然飘着雨，她感到些许凉意，忍不住身体竟哆嗦了一下。韦灿温暖的手从背后揽住她的腰，把她带上了出租车。他递上一块巧克力，是她最喜爱的德芙黑巧克力，还没吃到嘴里，甜蜜已经融化在她心间……

    她走上楼，轻手轻脚地摸进房间里，扭亮了台灯，去窗口和他告别。看到她房间的灯光亮起，她的身影出现在窗前，他才安心下来，让驾驶员调头离开。她望着出租车从转角处消失，心中有空空落落的伤感，雨滴吧哒吧哒地敲击在窗玻璃上。

    韦灿的手指间仿佛还残留着拂过肖栀长发时的清香，她爱用沙宣，他于是也用，想和她更贴近吧。

    "为什么不用张德培做广告的飘柔？"他眼前出现vivian裹着白色浴袍的身影，她晃荡着他的洗发水瓶。

    他爱的是肖栀，可是他也跟vivian上床，他为自己感到龌龊。与其说vivian是他的上司，不如讲是工作和技术上的好搭档来得更为贴切，还是可以助他事业前途一臂之力的重要砝码。关键是在公司里，他还不得不对这32岁的香港女人毕恭毕敬，尽管窝囊却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啊。而在他心里早已经满登登地装下了肖栀上海小家碧玉的千种风情，更不用说心灵的沟通与交流了。

    他觉得自己是卑鄙伪劣的，为了自己的人生理想，他现实到可以拿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去下筹码，拿一个爱自己的女人做棋子。肖栀和vivian同样蒙在鼓里，但他从未有过一天为脚踩两只船而沾沾自喜，他一直生活在紧张的惴惴不安中。一旦有一天他可以升上公司在亚太地区的系统总监，那将是他可以摆脱vivian的困扰，向肖栀袒露真情的时刻了。他总是努力做着这样的梦，那时候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的小爱人公布于众，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们是最般配的一对……

    "啊，你的文章又发表了？好啊好啊，恭喜了，大作家！……待会儿午饭时间我赶紧去书亭买啊。"方芳笑得爽朗清脆。其实肖栀投不投稿，每月的那几本时尚杂志她照例都要买。她是不看报纸的，整日里待在网络上便没有她不知晓的新闻，少之不得的却是那些杂志的精彩点缀。本土本地的上海老字号《elle》、北京的《时尚》、广州的《新现代画报》，都是正合她胃口的潮流美味。《读者》、《青年一代》诸如此类曾经伴随她成长的优秀杂志，如今挂在琳琅满目的书报亭上她是看都不带看一眼的。取而代之的便是这些手感爽滑，编排和印刷都很精制，图片广告多过于文字的时尚杂志。

    若是有了肖栀的文章刊在上面，方芳便更要满公司地上窜下跑，四处去炫耀，惟恐天下少了一个人知晓都是她的责任。她一张嘴能说，手却不很能写，肖栀能写出很多她想着却写不出的感受，于是她喜欢这样的小文章。

    "什么作家啊，就那么几块豆腐干的文章，骗两件小化妆品用用。还那么大声，我总是感觉你像是自己有了一个单独的办公室似的。"

    "豆腐干有什么不好，这叫短小精炼，我喜欢，我们办公事好多人都喜欢呢。"

    "对了，这次有香奈尔的香水送你，不过是小瓶装的。"

    "好啊，反正是不义之财，哪一款哪一系列？"

    "刚才还说喜欢我的文章，一会儿这又变成不义之财了，惟小人女子难养也！凌云讨你回去做老婆，不知算是好运还是背运呢。"

    "好了好了，收回！"

    "我也不知道哪个型号系列，自己拿去看是了。"肖栀对香水不如方芳有深刻的钻研。也许始终如一地只用一种香水的女人不少，然而最初都是怎样的开始呢？对某个品牌一见钟情直到长相心仪、非它莫属，其间的香水故事、香水情结怕也是多得如同满天的繁星点点吧。

    对香水博爱情深的人也多，方芳便是个典型的多多益善的收集狂。她的名言是，"漂亮衣服怎能只有一件，香水怎能只用一种？"肖栀于是想，什么时候从她这专家借鉴点经验知识，可以作一篇《彩衣如何配香水》。如果能将方芳活灵活现地写出来，一定是个精彩纷呈的百变千香小女人。

    这样日子的午间休息，对方芳来讲是快乐无穷的，她笑意盈盈地拿去给几乎所有的人看，得到的赞扬也只当全是送给自己的。

    "我最要好的女朋友嘛，看看，又发文章了！"

    "谁？给你做女朋友？嘿，我看你是不敢陪她去蹦极的！"

    "对了，你看到过的，上次我们逛淮海路……碰见你的啊。蛮讨人喜欢吧，头发长长的。"

    "是呀是呀，没有男朋友啊，有没有好的对像介绍啦？"

    "相约星期六？你真行，我怎么没想到呢？"不过，打死肖栀她都不会去那节目报名的，方芳想。

    "不去啊，亏你想得出来，你……故意捉弄我啊？"

    "正好有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不去试试运气？有情才牵手的嘛，如果没有缘分只当是去玩玩，多认识些朋友何妨呢？电视台是不是挺好玩的，我还想去看看呢！"

    "这个……"

    "你是担心……韦灿？哦，他又算不得你男友，整日天马行空地飞在外地，最重要的是他有没有当你是女朋友啊，这么多年了，这个坏蛋！"

    听得方芳骂韦灿，肖栀心里面竟然有一种痛快、解恨的感觉，她原来也是对此积怨已久的了。不过是无处倾诉，多说也是自讨没趣。尽管他有这样那样的矛盾，她终究还是放不下他的人，怎么办呢？

    "喂啊，沉默代表同意了啊，节目之前要去编导那里面试一次的，我陪你去啦。"

    "那么，既然要去当然不是儿戏，总得好好准备吧？"

    "准备什么呀？到时候你能自然发挥就可以了，其余交给我了，我和凌云是你的坚强后盾啊。"

    肖栀于是就这样成了被赶上架的鸭子，战战兢兢地坐到了东方电视台"相约星期六"节目的摄像机镜头前。她是蛮喜欢看《非常男女》的，那是一个可以任意挥洒、畅所欲言的节目。不过这档相约节目如何，她心里真是一点底都没有。

    尽管观众席上坐着她强大的后援力量，但是台上的她局促不安、诚惶诚恐，真想能一逃了之。作简短自我介绍的时候，她听得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迫切地渴望地上能生出个洞来让她钻。

    节目制作间歇休息的时候，她被方芳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原来你竟是这样没用！看你平时能说会道还那么能写的，真让我失望死了。你好好看看哪，对面6个男嘉宾都不错的，给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

    肖栀只能点头，"我尽力而为吧，就是有点紧张啊。"

    凌云和善地笑了，"没关系，别听她的，哪用得着跟真的似的，放轻松吧。"

    她嘟了嘟嘴，"我不过是个平常普通人，会害怕会紧张嘛。"说话间全无台上的僵持神情，连笑的模样都完全恢复了自然。

    "你呀，真是不上台面哦……"方芳于是不再数落了。

    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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