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命之门

    人称，进入手术室的这道门为生命之门，进了手术室，不死也得脱层皮......

    怯生生走近生命之门，陈立秋已在等我，看着庄严肃穆的手术室，我感到心在“怦怦”直跳。她带我到了更衣间，换了拖鞋，戴了帽子、口罩，穿上了隔离服，我们看清楚对方的只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陈立秋说：“我们就是为手术做准备，为手术服务，所有的器械、衣服、帽子、口罩消毒，等把病人接到手术室，就是护士、麻醉和医生的事了。你先熟悉熟悉环境，平时想进手术室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于是，我就跟着陈立秋，走过值班室、办公室、洗漱间、敷料室、药品室、器械室......

    “除了这些，全是手术间，这里能同时做十几台手术哩。”

    我们正说着话，护士长喊道：“陈立秋，快来，送病人，——卵巢囊肿的；——小徐，你也去；——立秋啊，你快带他熟悉情况啊？”

    “哎，知道了——”陈立秋说：“走，咱一块儿。”

    来到手术间，麻醉和护士已将病人平稳地转移到担架车上。陈立秋熟练地推着病人，我们一同出了手术间，然后换鞋走出手术室。开门的一刹那，门口的家属一下围了上来：

    “大夫，我们的好没有？”

    “俺们的做得咋样了？”

    “大夫，我们......”

    “快了，让一让；——哪一个？——阑尾炎正在缝合，脑外伤要等到下午三点了。——谁是雪馨的家属？”

    没人吭声。

    “雪馨的家属？”

    还是没人吭声。

    “——封建脑袋、榆木疙瘩！”

    我们上了电梯，来到7楼妇产科，把雪馨送到了病房。房间有个老太太，正哭得泪眼汪汪。

    陈立秋说：“人家做手术，家属都在门口等着，眼巴眼望着病人出来，你们倒好，喊都喊不到跟前！”

    “闺女，你不知道啊，丢人哪......”

    “丢啥人？说过多少回了卵巢囊肿、卵巢囊肿，还这样！”

    “她爹蹲在旅馆，死活不来，反正闺女不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们走。——3900克，要是孩子就七斤八两，也难怪！”

    陈立秋把病历交给病房护士，我们一同出了病房。临走，我回头看了看病床上神情疲惫的雪馨，她眼角挂着泪水。

    “乡下真是落后，生病长了囊肿，就怀疑她不清白，弄得对象也吹了。自己买了老鼠药想死，又觉得死不瞑目，就一个人来到医院，一检查，卵巢囊肿。你看看，家属还是半信半疑；她对象，更可恶，铁石心肠一个，到现在也不打照面！”

    整个上午，手术室紧张而又严肃......

    忙里偷闲，陈立秋把我带到了手术室尽头的手术间，里面有两个手术台，陈立秋往上一坐：“平时我就在这里休息，在护士长眼皮底下，有干不完的活，你坐那个。”

    “算了，会把细菌带上手术台哩！”

    “还没使用，大胆坐，我有时还躺下呢。”

    “正忙着，躲起来，不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合适。咱活干完了，反正也没事儿，你刚来，等熟了，你想看啥手术可以随便看。开胸、换肾、剖腹产是细致活儿；骨科的医生，拿着锤子、凿子截肢的，我看就是木匠出身。”

    “有点儿恐怖，想象中的手术不是这样！”

    “恐怖？恐怖的要属脑外，——掀开头皮，揭开头盖骨，就跟修机器一样，一般都是全身麻醉，插上管子、戴上面罩、上呼吸机，可有些重点部位，还不敢让病人全麻，病人清清楚楚，刺激时得有反应，还要回答医生提问。你想想，恐怖不恐怖？”

    刚才经过脑外手术间，主刀医生穿着大胶鞋，系着橡皮围裙，坐在患者的脑袋旁，手里拿着器械在里面比划着，——万一比划错了咋整？我突然想起老家那个杀猪的胡屠夫了，大腹便便，两手鲜血。

    陈立秋说：“到点了，走。”

    “上哪儿？”

    “下班呀？”

    “手术还没完呢？”

    “咱下午还要到洗衣房、消毒室，明天光常规手术就是十三个，还不说临时急诊，苦了咱们这些打工仔啦！手术上了专家、名医，下了手术台，人家请客；谁家要是生小孩儿，得了宝贝儿子，也得请客。你刚来不知道，护士划价的时候，会不停地问，有点戏没有？要是死鳖疙瘩，你也省不了，手术费、药品费、麻醉费明码标价，电脑会打得清清白白，可那处置费、特殊材料费，是少不掉的。——中午怎么吃？”

    “街上，做饭的东西还没凑齐。”

    “快点儿弄，到时候我入伙。”

    陈立秋彩云一朵，飘走了。

    第二章 爱巢

    医院医技楼的下面，有个地下室，是备战时期的产物，先前医院做过招待所，后来废弃不用了，于是，那些南来进修的医生、北往实习的学生，还有来这里闯荡天下的自有职业人，便栖息、群居。而我，既不愿学医、也没想着挣大钱，只想把函授学完并完成自学考试,谁知道会演绎那么多爱的故事呢！

    感谢祥龙大哥，是他介绍我有了这份工作。祥龙哥先来我一年，在医院职工餐厅打工，他起早贪黑，拼命工作，就想多挣钱，好娶媳妇。

    到了地下室，祥龙哥又送饭来了：“快吃吧，太忙，对你照顾不周，听说你老在门口吃饭，门口的饭菜可吃不得！”

    “吃着还行，价格也便宜。”

    “你来的时间不长，不知道，很多病人和家属，都在门口吃，卫生条件实在差劲儿。我们出来打工，挣钱不多，可不能把身体也搭进去。”

    “也就三两天，锅碗瓢勺快弄齐了。”

    “哎，对了，你别再置买，隔壁曾胜娃，他那儿有一套，是一个实习医生留下的，听说你来了，想跟你合伙，油盐了、酱醋了会节省很多哩！”

    “那当然好了，合伙就合伙！”

    “曾胜娃很实诚，也在自学，他学的西医，你俩一块儿有好处。小河沟里一条龙，到了大河沟就成一条虫了。你可别小看地下室这帮人儿，——人才，个顶个的人才，除了我。曾胜娃西隔门，学中医的；咱东隔墙，叫老景，当过十年村支书，自学中医八年，在农村把脉的很少吃中药，这次来是学中西医结合的，能从地下室走出去的都是学有所成。以后，你和他们一打交道就知道，山外青山楼外楼，他们下的力气不比你小。”

    我和祥龙哥正说着话，有人“砰、砰、砰”敲响了房门。

    “进，”祥龙哥说，“我刚说的曾胜娃。”

    曾胜娃说：“祥龙，这位就是徐剑吧？”

    “正是，你们认识认识。”

    “徐剑你好，——曾胜娃。”

    “你好，你好！”

    “听祥龙说起过你，一直想见见，非常敬佩你的毅力！听说，马上要毕业？”

    “年底还要参加一次考试，祥龙哥也说起了你们的不同经历，还要向你们学习哩！”

    “咦，看你说哩，差得远！——刚到这里，习惯吗？”

    “在家，祥龙哥已经对我讲了，还行，比我想象的要好，就是水土不服，想拉。”

    “我刚来那会儿，也水土服不住，拉得一塌糊涂。我就说，再等上一天，再拉就回家；到了第二天，还拉，我说，再等一天；第三天，连吃药带打针，倒好了。要是回去，能干啥，总不能半途而废吧？——你吃没吃药？”

    “吃了。”

    “要是不行，就赶快打针输液。”

    “没那么严重。”

    “想跟你合伙，不知你同意不同意，我真想找一个学习的伴儿！”

    “当然同意，祥龙哥已经说了。”

    曾胜娃憨厚地一笑：“那好，我这就把东西搬过来。”

    第三章 手术正在进行

    早上7点钟左右，是病号饭送的时间，内外科病房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此时，手术室倒显得异常寂静。我和陈立秋将普外、胸外、泌尿、骨科、妇产科的十几个病人全部接到手术室，并根据病历医嘱，吩咐值班护士打术前针，且备足术中液体，连病历一并带到手术室。然后，将帽子、口罩、洗手衣一件一件发给护士、麻醉、手术医生及手术参观者和进修医生。忙完这些，我和陈立秋可稍稍喘口气。

    在手术室，除了护士长、巡回护士，我和陈立秋是仅有的两个可以畅通无阻的人。陈立秋带我一个手术间一个手术间观看希奇。好笑的是泡了手、消毒完毕的医生，伸着手，在护士的帮助下，周武郑王地穿上开口向后的手术衣，然后被系好。他们戴了消毒手套后，除了手术器械和患者病灶外，其他地方哪里也不可触动。我亲眼看见肥胖的医生背靠背蹭痒痒，或者靠着年轻漂亮的护士蹭痒痒，他们配合默契，投入之至。

    骨科手术间，主刀医生“当当当”敲着不锈钢小榔头说道：“刚来的吧？”

    我点点头：“嗯。”

    “是不是看着希奇?——鲁班是我师傅，我们和木匠是同行啊！”

    我笑了。

    可看看台上的小孩儿，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小孩儿十来岁，攀变压器让电打了，双手被烧焦，一只胳膊要截肢。我没有在骨科手术间久留，走了出来。回头看那小孩儿，他倒胆量十足，不知害怕，他哪里知道自己的幸福生活已被断送。

    接着，就我听见骨科医生戏谑小孩儿道：“小子哎，下了手术台，再大的运动也整不倒你了，你永远都是一把手的领袖风采。——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

    胸外手术，更是恐怖，我看见主刀医生竟然将患者的肋巴掀开，正向里边一点点割去，我的心揪得紧紧的，悄然离去......

    陈立秋跟着我来到备用手术间，笑道：“就这胆儿啊!”

    “进了医院，生命就交给医生了，万一......任人宰割吧！”

    “你是担心医疗事故，其实没事儿，咱医院是市内唯一的三级甲等医院，医生、护士的配备和设备的配置都是一流的。到了手术旺季，想手术还得走后门哩。我就喜欢手术室，在这里人人平等。前两天，市长的小姨子阑尾炎手术，市长挑了院长亲自主刀，这也允许，病人有权选择手术医生。而手术开始，市长非要到手术室办公室，让护士长堵到了门外。护士长说，手术室需要安静，市长应遵守医院的规定；手术室是无菌室，请在休息室等候。市长连连说，那是那是，说完还灿烂地笑呢！”

    “徐剑、陈立秋——”

    “护士长叫咱呢，”陈立秋赶紧走出房间，“哎——”

    我也赶紧跟了出去。

    “你们谁跑一趟供应室，搬一贮槽大纱块儿1回来，急用。”

    “我去吧。”

    “徐剑，还是我去，我熟，你等着送病人。”

    护士长嘱咐道：“回来交给巡回护士啊？”

    “哎，知道了。”

    陈立秋到供应室去了，我一个手术间一个手术间察看，见哪里也不需要，就又到了休息室。刚一坐下就又想拉，可我已经拉三遍了。肚子一阵儿一阵儿，搅着疼，我就趴在手术台上，顶着。这时，我突然想起了老家的奶奶、母亲和那个让我默默爱恋了八年的芍子，让我欢心让我忧的芍子啊......

    “徐剑，咋了？”

    “水土不服，拉肚子。”

    “吃药了吗？”

    “吃了。”

    陈立秋笑道：“本来，我是想叫你......算了，你休息休息吧。”

    “啥事儿啊？——我没事，趴趴好多了。”

    “真没事儿？”

    “真没事儿。”

    陈立秋拉起我就走：“你来，普外手术间，就是那个右斜疝修补术的，你接的那个女孩子......”

    “咋了，出事了？”

    “妇产科主任都请来会诊了。本来说是右斜疝修补，打开腹膜，原来不是，你猜猜？”

    “我猜不着。”

    “变成男的了，他男朋友还傻哩巴叽在门口等呢！”

    “会有这事儿？”

    “不信你来看。”

    实习的、进修的、只要是手术能脱开身的，一股脑涌到了普外手术间。而乱串手术间，平常在手术室是不允许的。

    妇产科主任说：“实属女性变异，若保留女性特征，就要切除变异器官。但是，患者先天性无子宫，征求家属和病人意见吧。我先跟患者的母亲说——”

    外科主任问道：“妮儿啊，你是想当姑娘啊还是想变成小帅哥，你可要想清楚！”

    “我......我......，我不想变成男人......我们就要结婚了......”

    “可是你先天性无子宫，不会生育呀？”

    姑娘流出了眼泪，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外科主任见妇产科主任走了进来，问道：“怎么样，变是不变？”

    “老太太还要闺女，小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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