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家的山路，曲折、连绵，一直延伸到山岭的尽头，在影影绰绰的墨绿色中消逝。我就想着，芍子会在这时突然出现。考试一天天临近，我担心会影响到芍子的成绩，还担心芍子的身体是否会病得严重。弯着腰是因为肚子疼还是由于那个可恶的该砸烂的“瓢”造成，难过焦虑的时候，我竟然想在半夜里去扔“瓢”的黑砖。可我没去扔“瓢”的黑砖，也没去看芍子，袁平平和几个同学要去看她，问我去不去，我竟说不去，我做梦都想去的。

    第八章 梦中情人（3）

    3

    麦收的时候，学校允许同学们过一个星期天，母亲说，你还是到学校去吧，就是玩，我心里也踏实。下午我就回到学校，来到经常看书的地方，去盼望芍子的身影出现。可芍子不会像我一样，天天想着我，我没有见到芍子熟悉的身影。晚自习的时候，看着窗外月影婆娑、树叶斑斓，只要是有身影从窗前经过，我就转过头来，等待奇迹的出现。但是，没有，我还傻傻地望、苦苦地想，苦苦地想、傻傻地望，一直到有人轻轻地叩响窗户，虽然只露了半个肩膀，可那小碎花衣裳却让我像久旱的土地遭遇一场和风细雨，凉爽爽、甜丝丝，是芍子，就是芍子。我悄悄离开座位，从后门溜了出去，走到芍子的身边，看着芍子，我想拉拉芍子的手，想说，你怎样？你没事吧？然而竟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芍子说：“徐剑，你......你咋了？”我鼻子一热，竟掉下泪来，平时畅通无阻的鼻子有些出气不利的感觉。我对芍子说：你进教室吧，我上厕所。

    回到教室，就像做梦，我在想是不是真的，芍子不时忧心忡忡地看看我。我从书斗里取出笔记本，这是芍子回家后，功课的疑难解答，自己记下的同时，也给芍子准备了一份。我若无其事地把它放到芍子的手边。我没看芍子，可我知道她翻看的同时注视着我，我怕芍子说我给她抄写的事来，可芍子偏偏开口道：“徐剑，我那儿还有你本书，我拿来了，放在我舅舅那儿，放学后我给你送来吧。”

    “啥书本？——你别送，我去拿。”

    放学的时候，等芍子走了以后，才松不巅地到了金老师办公室。

    “芍子，啥书本，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芍子也不说话，一次次抚摸着我为她做的笔记，爱不释手：“我就知道，你一点印象也没有......”说着说着流起眼泪来。

    “我真想不起来，别让你舅舅看见了，啊，我走了。”

    “老头子像个暴君，你别担心，他明天才回来，这会儿，说不定我妈正骂他呢！——对我一点儿都不关心，我肚子疼得连路都走不动，还打我。”

    “那你吃药没有？”

    “咋没吃？就是不顶用，到时候就疼，老是疼。”

    “到底是啥病啊？”

    “你呀，什么也不懂。我那天要是躺到山道，爬不起来......”

    “芍子，那天，那天......其实......我......”

    “徐剑，我可想来上学了，就是......不说这了，给。”

    “啥？”

    “我家的杏子黄了，这是给你摘的。”

    “这么多？我吃不了，你到寝室分给袁平平她们吧，大家都想着你，真的。”

    “给她们留的有。她们看我去了，说你像变了个人，一天到晚不说话。”

    “你挨打，我就恁高兴！”

    “笔记，抄了那么多，耽误你不少时间吧？谢谢你啊！”

    芍子然后就看着我，也不说、也不笑......

    第九章 手术室的女主人（1）

    1

    手术室除了手术后的清理消毒外，每周要例行大扫除一次，门窗、地面、墙壁，还有手术台、无影灯及其它照明设施。说的是护士、麻醉全体上阵，但真正下手的时候，还是我和叶侃穿着洗手衣冲在前头。叶侃一点儿也不埋怨，就只顾自己干，遇着爬高上低的活，也要自己上。我说：你扶着梯子，我上。她说：我上，你扶着梯子。上就上吧，我一边指挥，一边牢牢地扶稳梯子看着她，不经意间的一瞥，竟将那宽大洗手衣内纤细的身影看个明白。我就觉得胸口“通、通、通”地跳起来。我不再说话，也不敢往上再看。叶侃不停地问：净不净？行不行？还擦不擦了？我就说：你下来吧。叶侃说：“叫你把关，你咋心不在焉？”

    “你下来吧，我上。”我哪敢再看她。

    “你上就你上。”叶侃跳了下来。

    “扶好啊，看我的。”我没有马上登上梯子，而是将洗手衣仔仔细细地掖了掖：“你松松垮垮，像是干活的样？”然后才上了梯子。

    回头看看叶侃，白皙的脸红红的。

    忙完大扫除，护士长说：“小徐、小叶，这段时间，咱们的剖腹单、打机套可少得多。平时除了常规手术，有一套备用，现在除了几个急诊包，几乎没有多余的，到底是弄丢了，还是谁拿回家了，遇到急诊，要是手术开不开台，这个萝卜我可坐不严。一个剖腹单够一个被里儿哩。”

    我既想笑护士长说的坐萝卜，又想为自己开脱，于是说道：“到洗衣房送布类物品时，少点多报就是，想多几个也容易。”

    叶侃说：“护士长，我和徐剑每次清点时，都很认真，不可能弄错。”

    “这东西只能越来越少，我提醒你们引起注意，小徐说得好，错倒洗衣房，也不能错倒咱手术室。”

    随随便便一句话，叫我后悔了半天，这不成弄虚作假了?在洗衣房会弄虚作假，在手术室未必不会弄虚作假。

    不管怎么说，我和叶侃还是多给手术室拿回了剖腹单和打机套，并且是新的。我们本不想在洗衣房弄虚作假，可真的担心是在清点的时候，是我们弄错了。

    护士长满意，说起话来也乐融融：“你爱动脑筋，就是比叶侃能干。有你为我操心，我就放心了。”

    剖腹单、打机套继续周转着，护士长不再说什么，可我没再见到那些新的剖腹单和打机套。

    第九章 手术室的女主人（2）

    2

    忙完工作，护士长把我和叶侃召集到办公室，拎出些糖果点心：“骨科手术顺利，送来了不少吃的，我说，咱不能忘了小徐、小叶，就专门给你俩留了一包，吃吧。”

    叶侃说：“甜食，我不喜欢。”说完就要出门。

    护士长说：“别急，还有个小活儿要干，不是白吃，把这桶胶布给缠了。还有，做二十包面签儿来。”

    护士长前脚离去，叶侃就说：“护士长的东西，你以为是好吃的？”

    没多大一会儿，主任又喊送病人，叶侃说她送，我说我送。回来时，我没从正门到办公室，而是先看了一个急诊手术，从手术间的侧门先进了办公室的套间，我听见护士长说：“——最近，我看你跟小徐挺融洽哩，工作干得也好，我很满意。小徐人是好人，可毕竟从农村来，他想改变现实，哪儿恁容易？户口、工作、住房、财产......”

    叶侃说：“您想哪儿去了，我明白您的话，其实这也没什么。”

    我没再听下去，悄然离开，到洗漱间翻洗手套去了。我将水放得很大，叶侃进来和我说话时，我也假装没听见。我就想，叶美女，放心，我不会厚着脸皮追的。

    第十章 走过风花雪月（1）

    1

    曾胜娃要走的时候，领来了一个叫陈小彬的舅家表弟，顶替他。还说，舅舅并非想让他打工挣钱，家里也不指望他，就是一天到晚喝酒、打麻将，游手好闲，玉不琢不成器，要我开导开导。见到陈小彬的时候，他比医生阔气多了，衣袖一尘不染，亮发一丝不苟。于是，我就问曾胜娃中午吃啥饭，曾胜娃说鸡蛋西红柿面条。陈小彬说，早上没吃饭，饿，吃鸡蛋炒肉。鸡蛋炒肉，好像没听说过。

    苏倩走后，陈立秋没有把钥匙交给我的意思，这又来了陈小彬，一下班就听他们“喳喳喳”说不到头。而陈立秋比先前还来得勤，以前还说要学点啥，现在，只顾埋头说话。说着说着不说了，俩人走了出去。不多时，俩人拎着面条、蔬菜，又说着说着回来。没多久，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捞面条便端了上来。饭来张口，倒叫我不好意思起来。

    陈立秋说：“吃饭，别光知道学，饿坏了身体可没人替。”

    陈小彬说：“徐剑，吃，我最佩服有上进心的人。表哥已经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而你比他更酷，在下望尘莫及、佩服之至！”

    接着，陈立秋这个一家子一言、陈小彬那个一家子一语，说得热火朝天。

    饭后，我就希望陈立秋能快些回家。而陈立秋说着话，又找来了祥龙哥、曾胜娃、叶侃和几个小姐妹，说周末要看电影。

    我说：“天阴，要下雨了。”

    叶侃说：“坐在剧院，又不是露天。难得过个周末，人家都双休日了，我们才过一天，走吧，给立秋个面子。”

    于是几个人连拉带拽，把我拽出了地下室。

    一向温文尔雅的叶侃成了召集人，比谁都活跃，刚出了医院来到马路上，就说道：“祥龙、小彬、小姐妹，人家立秋请的是徐剑，咱多碍事啊，还不快走？”那些人一窝蜂似地往前跑了。

    我也想快走，可陈立秋没跑，到停了下来。

    叶侃又说道：“看看、看看，人家早就约好，电线杆旁边——”

    那帮子人就“呼隆”一下子向前跑去。

    见陈立秋拖拖拉拉，我也停了下来：“你不看电影了？”

    “你说？”

    “散散步吧。”

    “那就不看。”

    “不看就不看。”

    我们开始往回走。

    见我们往回走，叶侃他们也转过身来往回走；我们就转过身去，又往前走。我们刚迈开腿儿，那帮人又开始往前走。向前、向后，向后、向前，若即若离。无非为了看一场电影嘛，可事情的结局远远超过了它的本身，这是我愿意看到的。

    如果说上一次是叶侃撺掇，让我把陈立秋约到了宿舍，那么今天晚上，叶侃又在不经意间把我推向陈立秋。而在手术室，叶侃很少说起她，我知道她并不在意陈立秋。

    一阵风儿过去，梧桐的果实飘飘洒洒，眯得人睁不开眼睛。下雨了，叶侃她们又纷纷向医院跑去。陈立秋没跑，拉着我来到高高的梧桐树下。我说：“我们还是快走吧，树下危险。”

    陈立秋低低地说道：“你要有一双火眼金睛该多好！”然后冲进飘渺的烟雨中......

    第十章 走过风花雪月（2）

    2

    “你要有一双火眼金睛该多好！”陈立秋的话，我没回答，而她也没给我回答的机会。但是晚上却让我辗转反侧，岂止是我没有一双火眼金睛？

    那年考试前夕，芍子没有进入预选，她说是预料之中的事，袁平平几个同学送的她，我没去，鼓足了劲儿，想要她一张她的照片，芍子说，照得不好，等再照了一定给。一个上午，我没再和芍子说话。以后见面会更难，芍子不知我为了这张小照，已经想了多日。

    芍子走的时候，说咋没见徐剑，这是后来听袁平平说的，而我拿着书本就在她回家的路口，她没注意罢了。成绩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清楚得很，所以连看也不去。母亲没说啥，气得父亲只骂人，可我心里很坦然。我没想着再去复习，母亲只说了句“以后别落埋怨”，我说，不埋怨，母亲也没勉强。后来，干活休息的时候，我拿出了书本，想看，母亲火了：“以后上地干活，不准带书本，你不是不想上学嘛？”我哑口无言将书本收起。我不知自己应该学点儿啥，不管是什么书，能借来就借来看。有时也买，买来好的书本，就想着拿给芍子看看，可我没去找过芍子，是托人去送的。芍子看看就给我送来，说半天话，然后在二婶家吃过饭再回家，一年的好时光说过去就过去。我时时在想，芍子要是有一双火眼金睛就好了。芍子会这样想吗？我不知道。

    第十章 走过风花雪月（3）

    3

    草虫啾啾，青蛙鸣叫，阳春三月天，漫山遍野吐着嫩绿，红薯地施肥完毕，棉花苗也已育上。农闲了，我就逛镇上唯一的书店，我看见了河南大学函授招生的通知，还听说了高等教育自学考试的事。我想到把这个消息也告诉芍子，想见又怕见，急得心焦火燎。我找袁平平，袁平平抱怨说：你连见见她的勇气都没有，我捎回信儿，人家来一回，我捎回信儿，人家来一回。她已经说过，不叫我捎信儿了，有话叫你亲自说去。人家大姑娘都不怕说闲话，你倒怕。袁平平始终没有帮我这个忙，等我再见到芍子时，是一个月后雨天的端午节，她和比她矮半头的男人同打一把伞在镇上赶集。我怔怔地站在路边，芍子先是一惊，然后低下了头，像个陌生人从我身边走过。我知道什么叫心一下子堵到了嗓子眼儿，我感受到了。

    回到家，母亲说：“你买的菜哩？”

    “忘了。”

    “你买的肉哩？”

    “忘了。”

    母亲就说，这可好，咱这端午算过了。我急不可待，找到了袁平平，袁平平说：“不可能，你们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你等着，我找她去。她要是不珍惜这份情啊......”

    天黑的时候，平平回来了，本来还有一线希望，看看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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