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忽然提起他？”

    于莹还是淡淡的面孔淡淡的语气：“有次去税务局办事，偶然碰到，他叫我‘莹莹’，还问我记不记得他，后来拉着我去吃了顿饭，很亲切的叔叔。”

    “于莹，你小时候有个宋爷爷很疼你的，你还记得吗？宋爷爷是你爸爸的恩师，宋仁文是他儿子，小宋比你爸爸小几岁。小宋有个儿子，也比你小几岁。”于奶奶扶了扶眼镜，提起早逝的儿子时，声音没有变，心却发紧。这些年，每逢大年三十，都会接到宋老和小宋的电话，他们的关心，对于奶奶而言，却也是窝心的。

    “哦，奶奶，难怪我觉得他面熟，不过真的许多年没见了。”

    祖孙两极少谈起有关于莹父亲的话题，也许那巨大的悲痛，早已是彼此的禁忌。所以于莹说完后，两人就分别忙活着手里的事情，都没有再开口。逝者已矣，而生者，要一年一年的活下去，好在活着的人，都还不错。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还不错。

    “需要我来帮忙吗？”

    男生干净的声音□来，祖孙俩一并回过头，厨房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于奶奶见到一张年轻的脸，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有点疑惑聚集在眼里；看向于莹，她却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于奶奶放下锅铲，伸手拉过于莹，把她推到门框边，道：“你们看电视去，不然倒要给我添乱了。”

    于奶奶对夏明朗笑笑，便转身径自忙活去了。

    夏明朗随于莹来到前院，咋一从暖气屋里出来，冷风扑面，才想起来这是气温极低的北方傍晚。而又担心于莹的身体，夏明朗便想唤于莹回屋，他还未及伸出手，葡萄藤下的人却先开口：“夏明朗，我小时候，最喜欢呆在这里，搬个凳子，抓一串葡萄，不洗就急忙塞进嘴里，青的果子，又酸又涩。可是下一回，还是等不及他们成熟，忍不住又去摘。”

    “你说，那时候，怎么就那么傻呢？怎么就学不乖呢？”

    她转身，对着夏明朗，慢慢的咧开嘴角，无奈的笑容现在梨涡之上。

    她迎风而立，鬓角耳际的头发被吹起，清瘦的脸映入夏明朗眼里，他眼前，便只看得见她。他伸出手，替她拉起黑色风衣的领子，有些话随之而出：“于莹，我喜欢你。”

    夏明朗顿了一秒钟，盯着于莹一字一句道：“你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下雪

    于莹略微昂着头，梨涡处的无奈还挂着，夏明朗却又重复道：“你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寒风中，他的唇泛着白，有那么一条干裂的口子，晃在于莹眼前。他的语气，乞求的成分似乎多一些。

    他不该是一个卑微的人，却用如此卑微的语气对于莹说话。心，突兀的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拧了一下，于莹慢慢抬手，手掌落在他肩膀上，捻起一片落叶：“夏明朗，谢谢你。”

    她踮起脚尖，却依然无法与他平视，透过他的肩线，随着“哐当”的一声，眼前似乎晃过一抹阴影。

    手还来不及放下来，却被夏明朗一把抓住，他紧紧拽着她，急切的说：“于莹，和我在一起。”

    嗯，这才是自己认识的夏明朗，高傲，而冷漠。这样霸道的语气，才适合他。所以刚刚那丝卑微，是错觉吧。手腕用力，却无法抽回，于莹遂仰头问他：“为什么？”

    “我有什么好？我不漂亮，不温柔，不淑女。”

    好像不久之前，有个尖酸的女中音，曾经咆哮过：“凭什么，于莹，你不漂亮，不温柔，不淑女。他就是可怜你，你却自私的利用他的同情心。”

    零零落落的音节，似乎从回忆里飘散到现实，于莹忽然觉得脑子里涌入一股巨大的压力，疼，非常疼。

    她皱起眉头，晃了晃脑袋，却被腕上的力道带到他的怀抱里。冷冽的面料摩擦着她的脸，他身上清朗的气息扑面而来：“怎么了，又头疼了？”

    他虽然瘦，双手却十分有力，她被迫埋首在他怀里，却忽然一阵安心。脑子里那股暗流，好像随着后背那轻柔的抚触，而渐渐平息。

    原来，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这么好。

    于莹低声道：“我有什么好的，夏明朗。”

    “我还比你大。”

    “人家会说我老牛吃嫩草的。”

    她一个人嘀嘀咕咕了老半天，却没有人应答她。她看不到，他渐渐沉下脸，虽然她刻意用轻松调侃的语气，他眼里却渐渐有寒冰浮现。

    “于莹，你就只有这些借口吗？”

    “他有什么好？”

    本是质问的话，夏明朗却是叹息出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口憋得慌，郁闷着那口气，无法排遣。

    四周的气温，似乎随着他那两句话，一下子低了几度，于莹缩了缩脖子，闷声道：“哪个他？”

    一记闷拳，当头棒喝，夏明朗咬紧牙关，闭了眼，好一会才稳住情绪。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如果你真的不记得了，那么我们，重新开始。”

    夏明朗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洒向她，他轻声的说。

    低低的温柔的话，缓缓传给她，于莹垂首在他怀里，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

    一阵大风朝两人吹过来，她的长发被吹起来，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打破了怪异的沉默。

    “我们有在一起过吗？夏明朗，怎么重新开始呢？呵呵，你真逗。”

    于莹抬起头，往后退一步，离开了他的怀抱，笑嘻嘻的望着他。

    在w市呆惯了的人，初到北方城市，当然不适应。她迎风盯着他，他冻得唇色发紫，却仍然笔挺挺的站立着。忽然就觉得心疼了，鼻间酸酸涩涩的，于莹低下头，说：“如果下一秒钟，下雪了，那么我们，就在一起吧。”

    当然了，下一秒下雪的几率几乎为零，所以于莹不敢看着夏明朗的眼睛，只得垂头悄声说，似在自语。她的怯弱与拒绝，一并随着那句假设，传达给夏明朗。

    “你这么喜欢敷衍我，于莹，很好玩吗？”

    夏明朗伸长手，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正视自己。其实他原本应该是咬牙切齿的，可是见着她眼里的怯意时，他又没有了气势。他其实是气恼的，却又无奈，只得再次把她拉进怀里：“于莹，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么多年来，对她，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股子酸涩，好像随着他的话，又多了好几分。于莹吸吸鼻子，故意拉长声音：“凉拌呗，夏明朗弟弟。”

    “你……”夏明朗又好气又好笑，于莹明明知道他最讨厌她自称“姐姐弟弟”，却依然用这样一副没所谓的语气说给自己听。

    “天冷，不要在外面呆久了。”

    一个没有温度的声音突兀的□来，夏明朗只觉得人影一闪，胸前就空了。然后夏明朗看到一张，同样没有温度的脸。挑起眉头，视线从余阳拉着于莹的手，缓缓上移，尔后对上一双寒冷的眼睛。

    一贯温和带笑的娃娃脸，此时，却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两片薄唇紧抿着，也冻得紫红。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夏明朗的心情，却忽然放晴了，唇边有了淡淡的笑意。再去看于莹，她正回头朝自己吐着舌头，着实俏皮可爱。夏明朗抬手想要去抚平她额前乱飘的碎发，指尖刚要触到她，她却被人拉着往前走。

    “进去暖暖。”

    余阳撂下几个字，便率先踏步，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于莹一个踉跄，稳住后，才急忙跟上。于莹扯扯嘴角，转过头对夏明朗无奈的耸耸肩。

    夏明朗来不及收回手，一片白色的落叶缓缓落下来，掉进掌心。

    同时好似有一道霞光照进他的心，夏明朗迅速抬头，对着于莹大声道：“于莹，你看，下雪了。”

    几步跑上前，拉住她的手：“你看。”

    于莹循着夏明朗的视线，见着一片白色的叶子，不禁就展颜道：“哈哈，夏明朗，你被忽悠了。”

    她捧着肚子大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蹲在地上。两个男人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对视一眼，四只眼睛，火光噼里啪啦。

    于莹笑得够了，才指着夏明朗的手掌，断断续续的说：“你知道……它为……什么……是白色的吗？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

    夏明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瞥了眼余阳，叫他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快速抽搐了下。夏明朗心知自己闹了乌龙，便拉下脸，一个人往屋里走去。

    身后却是于莹更大的笑声：“那是白色的……鸟屎哈哈哈……你记得磨山的落雁岛吗？夏明朗弟弟哈哈……”

    w市的磨山，有个小岛，远远地看着是一片雪白的丛林。据说，是因为一大片鸟儿栖息在树枝上，久而久之，它们的排泄物，就让落雁岛变为了白色。

    夏明朗加快脚步，低垂的脸上，慢慢爬上红晕，不稍一刻，整张脸迅速涨红，就连耳根子都通红一片。

    于奶奶正从厨房里出来，瞧见夏明朗垂头不语的，忙关心道：“小夏，怎么了？”

    夏明朗干咳两声，仍然垂着头：“没事，奶奶。”

    于奶奶见他不想多说，也就没再问了，便让他看看电视解解闷。夏明朗连忙应道，才在沙发坐下，于莹笑呵呵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夏明朗，你好可爱哦，姐姐真喜欢你，哈哈……”

    余阳用力捏着她的手背，不满意的拧着眉头，于莹却傻兮兮的笑着：“我肚子好疼，你很好的娱乐了姐姐。”

    夏明朗盯着电视，自动屏蔽那个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女人，脸上的红晕，却有越来越深的趋势。

    于莹却不放过他，凑到他身边坐下来，拉着他的胳膊道：“给姐姐看看，那片雪花。”

    夏明朗听出她话里十足取笑的意味，偏头觑了她一眼，盯着电视屏幕，不搭理她。

    于莹瞧见他眼里的那一抹幽怨，不禁笑得更欢乐了，低低的笑声在胸腔里震荡着，早先那股子烦恼已然消失遗尽。忍不住伸手在他脸上掐了掐，笑呵呵道：“夏明朗，你咋这么可爱呢。”

    一个大男人被说可爱，心里当然不乐意了，夏明朗刚瞪起眼珠子，余光瞥见余阳黑着的脸，于是勾起唇角，笑望着于莹。

    他脸上的红晕还未散去，白净的一张脸，随着这笑容顿时明艳起来。英俊的面孔在眼前放大，于莹的心跳漏掉了一拍，心一紧，手便滑过下来，呐呐的开口：“你还脸红了。”

    “我当然没有你脸皮厚，于莹姐姐。”夏明朗磨牙道。

    “嘿嘿……”于莹讪讪笑着，指着电视里的李多海说，“这妞贼可爱，我最喜欢这部剧了。”

    此时电视里正放着李多海饰演的珠裕邻骗男二号说青椒一点也不辣，虽然她一直拼命抓着桌脚，但面上做的倒是十分逼真。男二号虽然半信半疑，但是见珠裕邻那副闲适的模样，不禁就拿了根青椒啃了一口，于是当场飙泪。

    夏明朗摇摇头：“跟你一样，疯疯癫癫的。”

    “哪有，你没觉得她巨可爱吗？”

    夏明朗盯着那个漂亮的女演员，慢悠悠道：“没看出来。”

    “是挺可爱的，这个剧不是前几年你硬拉着我一起看过的吗？”

    久未说话的余阳，却又插了一句。

    （二）

    “是吗？”于莹转过头，对余阳淡淡一笑。

    余阳只来得及看到她唇边那浅到极致的笑纹，她却又回头盯着电视，跟夏明朗聊起剧情。他们低低落落的说话声就在耳边，余阳望着于莹的侧脸，一时心绪复杂。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这样模糊的两个字，她是让他去猜吗？

    余阳承认，他猜不到，他从来不是猜谜高手。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一步一步的靠近她，他除了拉走她，还能够做什么。她的心，她的想法，他完全琢磨不透。拼命地催眠自己，不在乎不在乎，忘就忘了，可他到底，无法做到。吴少说得对，早些年，他干嘛去了？

    早些年……

    胡乱的扒了扒头发，余阳憋闷的慌，站起来，迫切的想要离开。他见不得她对别人笑。余阳恼怒于自己歪曲的念头，却又无法抑制脑子里横冲直撞的问号。走到里厅，却被于奶奶唤住：“阳阳，怎么不跟……”

    于奶奶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子，示意余阳坐。余阳勾唇，展开的笑容很牵强，倒是乖乖坐了下来。

    “脸色不太好呢，比上次见你，瘦了很多。”于奶奶放下手头的报纸，关切的问道。

    “嗯，最近公司比较忙。”

    “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年轻人上进是好事，不过也要劳逸结合。”

    “奶奶，我真累了。”余阳往椅后靠去，闭上眼睛，似乎真正疲倦极了。

    于奶奶细细打量余阳，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从来都是一脸温和笑意的好脾气，如今却似乎心事重重，眼窝深陷，眼睑下一片青黑的，颧骨淤青红肿，不知是怎么弄的。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像读书时一样跟人打架？

    接到余阳的电话时，于奶奶还挺疑惑，于莹怎么会来呢？

    不过等她拿着电话开门，瞧见门口站着的人，便明了于莹是背着家里偷跑出来的。

    于莹一声不哼的过来，身边跟了个夏明朗，才几个小时，余阳却也追了来，模样显得有几分狼狈。

    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些什么？

    于奶奶拉过余阳的手背，拍了拍才道：“当时你都没跟我说清楚，莹莹怎么忽然来了呢？”

    “奶奶，我才出去没多久她就走了。我出门之前明明跟她说，让她到哪里都给我说一声，可是她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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