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问道：“于莹，你到底失忆没有？”

    于莹抱起她的手臂，黏着她：“如果我告诉你，我真的忘记了好些事情，可后来又想起来了，你会不会相信。”

    “当然，我们是姐妹，最好的姐妹。”丽丽轻声却坚定的说。

    一股子冷风扑面吹过来，湿气如潮砸向于莹，于莹打了个寒颤，心尖却异常温暖：“丽丽，你真好。”

    “我在医院醒来的时候，的确是忘了他，忘了他父亲和我母亲，只是第九天，脑子里便开始闪现一些画面，有人争吵，有人打架，有人撞车，后来，所有的事情，我都记起来了。”

    “那你为什么要……”丽丽带着丝怯懦，却没有问出口。

    “假装失忆是吧，呵呵，”于莹却忽然笑了，只是笑容一点未达眼底，“我想看着他痛苦。他明知道这么多年我喜欢他，却对别人来者不拒，还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不介意他喜欢别人，他有爱人的权利，我只是怨他，明明爱着我却要推开我。”

    “莹莹。”丽丽紧了紧手掌，不知道怎么安慰于莹，又或者于莹并不需要她的安慰。

    “他跟奶奶说，因为他妈妈走了，他有阴影，他怕我也会离开他。多么可笑的借口啊。他这个借口，我老早就知道了，我也懒得拆穿他，我想着总有一天他会长大，不再是那个害怕被妈妈抛弃的小孩。”

    “那一天，他跟奶奶说，他决定试一试。可是丽丽，我却不想了。”

    丽丽激动着抬头：“不行，你都有他的孩子了，况且你都等了他这么多年。”

    “孩子，”于莹眼中浮现寒意，讽刺道，“这孩子才是可笑的存在。”

    “孩子是无辜的，莹莹。”

    于莹摆手：“先不说这个了，丽丽，你知道我爸爸是在什么情况下去世的吗？”

    丽丽一瞬不眨的盯着于莹，她觉得她将会听到一个令人心碎的事情，她不想听，可是她又无法拒绝眼前的人---于莹脸色苍白，眉间却带着执拗。

    “我出事那天晚上，其实下午就回了大院，我是被余阳和余正德的争吵闹醒的，他们争吵的主题，是我爸爸。那一次省委换届，我爸、余正德的恩师宋某与陈某是最热人选，不知道谁捅出来一个对宋某极其不利的消息，余正德眼见着宋某机会不大，便投靠了陈某。只是我那个傻爸爸见不得好友背叛恩师，就去劝说，而余正德心意已决，爸爸与他打了一架，之后愤然离去。也就是那个晚上，爸爸因为情绪激动而……原来的尸检报告里提到过爸爸车祸前脑部的撞伤，只是被余正德给压了下来。”

    “啊……怎么是这样。”丽丽宛若听天书般听完这些，不可置信的晃着脑袋。

    “很像狗血眼前是吧，我也但愿它是，可它不是。”

    于莹平静无波，除了脸色苍白如雪，声音也很正常。丽丽忽然觉得十分难过，这件事于莹一定想了无数次，所以于莹此刻才没有激动，没有愤慨。可是丽丽却觉得呼吸都困难，咬紧牙根，一串眼泪却流了下来。

    “傻姑娘，你哭什么呢？”于莹伸手擦去她的泪，眼里有了点暖意。

    “莹莹，我替你难过，替你流泪。”丽丽哽咽着道。

    “丽丽，你说，我在知道了这些，还能够爱着仇人的儿子吗？如果爸爸的死真是余正德间接导致的，那么他为何要抹去尸检报告。余阳又骗了我多少年呢？我最爱的男人，却骗了我那么多年。我恨，所以我不会让他们好过。”

    丽丽抱紧于莹，大声道：“于莹你别吓我，你可不能做傻事！”

    于莹拍着她安抚道：“他们不是喜欢小孩子吗，好，我让他们得而复失；他们不是想我跟余阳结婚吗，好，我让婚礼变成闹剧；他余正德不是官场顺遂吗，我虽然无力让他下台，却也可以……”

    “于莹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不想听。”丽丽捂着我耳朵喊道。

    “我妈妈跟他结婚七年，我喊他余伯伯，我认贼作父七年，我爱了他儿子二十年。丽丽，你叫我如何不恨自己，不恨他们！”

    “有我们这样自私又没心肝的女儿吗？丽丽，爸爸泉下有知，也是不能瞑目的！”

    丽丽见于莹那般冷淡的说着绝情的话，便强迫自己安稳下来，想了想才问：“所以你那次去成都，就是不打算要这个孩子了？”

    “嗯，可是谁知道夏明朗跟来了，我就带着他到了青岛。”

    “于莹，你背着所有的人，你就这么不待见这个孩子！”丽丽指着于莹的腹部，指尖颤抖，“是谁跟我说过，她要一所房子，里面有很大的落地窗户，面朝东湖，春暖花开，然后养两个伢，给她们讲故事，看着他们逐渐长大，生活就已圆满。”

    “那也是个傻女孩。”于莹垂了眼，又抬头看了看天空，还是阴霾的没有生气的天，“这怕是要下雨了，咱们下山吧。”

    “我不走，不跟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一起。”丽丽索性蹲下来，托着腮，神情倔强，“于莹，你要是不要这孩子，那干脆也不要我这朋友了吧，道不同不相为谋。”

    因为丽丽心里知道，于莹只是暂时被仇恨蒙住双眼，她那么喜欢小孩子，做梦都想着为余阳生个孩子，怎么会舍得……想起来也就三个月之前，她兴高采烈的跑到自己家里，甜蜜无比的告诉自己那件事情。丽丽以为，她的等待，终于修成正果。

    “丽丽，你又是为了哪般？那么好的许卓你不要，却跟我一样喜欢某个懦弱没有担当的男人。丽丽，我们怎么一样傻呢。”

    于莹站在丽丽身侧，望着远处，却也可以感到丽丽此时浑身颤抖：“丽丽，我跟他在一起，你就不伤心吗？”

    郁郁葱葱的山顶，一下子变得异常安静，刚刚呼啸而过的寒风也小了许多。两人的面庞，都被吹得发白。

    良久，郑丽丽才道：“原来你知道，我以为我掩藏得很好。”

    于莹在丽丽身旁蹲下来，捧起她的手，放在嘴边哈着热气：“我12岁认识你，都13年了，如果连这个也不知道，那么我就太不够格了，虽然我的确不够格了许多年。”

    “我是喜欢他，却从没有想过……因为我知道他心里只有你。”脑袋埋在膝盖间，丽丽带着鼻音的话慢慢响起。

    “丽丽，你会不会怪我，在你面前跟他……”

    “不会。”丽丽瓮声瓮气道。

    “其实你20岁生日那天专程回国，我们在w大晃荡了大半日。临到你回去时我才发现你落了东西在我寝室，于是跑去追你。你没有往校门口那条路走，反而是往梅园那个方向，我原以为你走错了，w大的路弯弯绕绕的确不好走，我便在你身后跟着，想过一会取笑你。后来我看到你跑向他，脸上挂着我从来没见过的笑容，看到你害羞的低下头，我才想起来你告诉过我，你要在20岁的时候跟自己喜欢的男生告白……当时我害怕极了，世界只剩黑白，还是黑白颠倒……可是丽丽，没多久我就想通了，既然你不想我知道，那我就装作不知道。这个世界，没有谁的爱情是卑微的，谁都有爱人的权利。只是我很心疼你，丽丽，我们一直那么那么好。然而我却，自私的无法放手。”

    “不要说了！于莹你存心想让我哭是吧，我就哭给你看。”

    丽丽哽咽着吼完，就嚎啕大哭起来，她埋头缩脑，瑟瑟发抖，哭声一声高过一声。

    于莹抱着她，眼角滑下的泪，逐渐被风吹干。山谷里的回声响起，合着此刻丽丽愈发用力的哭泣，压抑多年的悲伤此后一点点被释放。

    肝肠寸断吗？声嘶力竭吗？悔恨发泄吗？

    于莹抱紧这个挚交好友：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其实于莹只是怕丽丽纠结于“孩子”，当时灵光一现，才转移了话题，没成想到却唤来丽丽这般举措。不过看着丽丽的反应，缠在于莹心头五年的死结，终于解开了。哭了这么一场，丽丽会更加勇敢的往前走。

    丽丽活泼可爱，真实不做作，这样的好女孩，要不是于莹自己爱惨了余阳，一定会把余阳让给自己最好的朋友的。不过丽丽也不屑于自己的退让吧，丽丽的爱，应该是光明的勇敢的。于莹不配拱手相让，余阳也不配给予。

    余阳，想着这个人，于莹却是欲哭无泪，悲伤，绝望，痛楚……都无处言说。不知道是在哪一天，关于他的泪腺神经，已然坏死：余阳，为何我们不早一点相守，你的懦弱令你止步不前，我的怯弱令我裹足不前。为何你不告诉我，如果你亲口告诉我，我不会这样恨你，恨着自己依然爱你。我要亲手扼杀我们的孩子，余阳，如果你知道了，会像我一样心痛到无以复加吗？我就是要让你痛，你痛，我的痛才会减缓一点。

    三

    半个小时后，丽丽的哭声才逐渐小下去，于莹蹲在她身边，双腿早已没了知觉。只是不断递给她纸巾，两人面前是一大片白。

    丽丽忽然站起来，侧过身体不让于莹看到她的脸，于莹抬头，望着她犹有泪迹的侧脸，不禁捏紧手里的包。动了动小腿，尝试着站起来，没有成功。于莹朝丽丽伸出左手，声音却也带着沙哑：“喂，我脚麻了。”

    于莹的话带着三分可怜七分撒娇的意味，丽丽双手盖在眼皮上，似根本没听到一般，于莹遂撇着嘴道：“你这没良心的，我可是孕妇，孕妇我最大。”

    隔了会，丽丽轻轻的飘出一句话：“你不是不要孩子的吗，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女人。”

    丽丽倒是没有刻意数落于莹，不过话里的凉意让人不寒而栗。因为于莹从来没听过丽丽这样不咸不淡对自己说话，这语气，没有一点温度。于莹固执着伸着手，带着倔强：“喂，我真站不起来了。”

    丽丽放下手，转过来，于莹从下往上看，看到她眼睛红肿的只见一条细缝，鼻头也是通红的，浮肿着一张脸。于莹好像忽然失了力，正欲放下手，手掌却被抓住，然后人被带起来，同时听到丽丽依然没有温度的声音：“于莹，你要真的杀了这个孩子，那么我们以后，也不会是朋友。”

    于莹才站稳，丽丽就放开手，径自迈出步子。于莹在她身后大喊：“白色污染，你刚刚制造的白色污染。”

    丽丽没有回头，于莹只得快步跟上去，隔着她一步之遥，低声道：“丽丽，你觉得现在的我，可以生出来一个健康的宝宝吗？”

    “于莹，你就找借口吧，你说他懦弱，真正懦弱的人却是你。”

    “哈哈哈。”于莹干笑三声。

    “你恨他！难道以你对他的了解，不会知道他是为什么隐瞒你的吗？于莹，我真看不起你。”

    “那么以你对他的了解，觉得是为什么呢？”于莹反唇相讥。

    “你！”丽丽气的转过头，狠狠剐了眼于莹，奈何于莹只是没所谓的神态。

    “其实丽丽，我要是跟他掰了，你不就有机会了吗，所以，这个孩子还是要不得的。”

    “于莹，你这样的话说给谁听呢？是让你自己安心，还是让我安心？”丽丽上前一步，紧紧盯着于莹，“要是让我安心，我当你在放屁；要是让你自己好过点，我觉得是扯淡。”

    于莹耸耸肩，露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容，绕过丽丽，往前走：“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丽丽指着于莹，只觉得气血都往头上涌，当真要血溅三尺。跺了跺脚，还是无奈的跟上前头那个让人抓狂的女人：“于莹，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到时不要来找我，我不会瞅你一眼。”

    “谢谢你的忠告。”于莹朝后摆摆手。

    于莹转着那颗肿的核桃似的眼珠，想着对策：向许卓求助？还是给余阳报信？

    如今首要任务，稳住这个疯狂的女人，嗯，丽丽重重点点头，又恢复了活力。

    “女人，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丽丽边说话，边跑过去挽起于莹的手臂，于莹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两人似乎又恢复了姐妹情深。

    下了山，于莹往另一条道走，丽丽疑惑：“不去何大姐家？”

    “咱们做车去市里，今天估计晚了点，明早去市医院。”

    丽丽盯着于莹看了三秒钟，撇撇嘴。

    于莹见着她红鼻子红眼睛宛若刚刚被谁欺负了的小媳妇的模样，不禁笑了：“对谁装可怜呢？丽丽，你说许卓那么好，你为何就不要他呢？”

    于莹换上慎重的口吻：“所以你，也不用劝我。”

    “我哪有劝你，我不舍不得我家干宝贝。”

    “算了，当我对牛弹琴。”

    两人坐上半小时一趟去桂林的小巴，靠前排的位置汽油味特别重，丽丽皱着眉头去看于莹，于莹神态自若，却夹着一点惘然，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丽丽捅捅于莹的胳膊：“你怎么没有孕妇的症状？”

    于莹坐在靠窗的位置，原本专注的盯着外边的风景，被丽丽这么一问，突然一怔。只是迅速压下心头某种异样，淡然道：“不晓得。”

    “于莹，宝宝竟然在车祸中幸存，你不觉得，她是上天赐予你和他的礼物吗？”

    丽丽俯身到于莹耳边：“你真想让他伤心难过，我看呐，到时候躲在角落里哭得肝肠寸断的是你自己。女人何苦难为自己呐！”

    “不愧是闺蜜，这么了解我，我该是高兴还是悲哀呢？”于莹抱着丽丽的手臂，压低了声音，“他，奶奶，他们都知道事情的真相，却没一个人告诉我。呵，她们可是我最亲的人呢。丽丽，如果是你，你不会伤心？不会绝望吗？还是他们一个个认为我没心没肝，以为我傻我好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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