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间。也许这种天性的情感，生来就隐藏在人身体里，只等着某个成熟的时机，自然地出现。

    当于莹坐在妇科医生的办公室里，听着医生嘱咐头三个月注意事项时，却是垂着头，盯着手里的a4纸。那么一丁点儿大的东西，却已经开始有了心跳，以后“她”会一点点变大，然后长成漂亮的姑娘或者小伙子，“她”会蹦蹦跳跳到自己身旁，会拉着自己撒娇，会有第一次喜欢的人，会叫自己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

    于莹忽然就释怀了，无论她跟余阳怎么样，孩子是无辜的，既然“她”来到自己身边，那就是缘分。车祸后，她心中只有恨，却原来，一直一直，有个这么可爱的“人”在陪着她。直到这么一刻，于莹才下定决心，要这个孩子。不管以后如何，“她”会陪着她，而她会给“她”最无私的爱。

    “奶奶，我们回家吧。”

    于莹拉着于奶奶的手，微仰着脸看奶奶，目光里有一点急切和祈求。于奶奶点了点头，向医生道谢，然后祖孙俩相携着离开。却在门边撞到似乎等候已久的于爷爷和余阳，余阳一见她们出来，忙问：“还好吧。”

    小心翼翼的语调，颤巍巍的语气，于莹却径自垂着头不搭理他。余阳愈发急了，向奶奶求助，于奶奶拍了下他的后脑勺，道：“我家曾孙活蹦着呢！”

    余阳就傻呵呵的咧了嘴，白净的牙齿露出来，唇角那红的血痂却有点刺眼，于奶奶心疼了：“余阳，你半夜不睡觉玩飙车很非主流呢，哪里看得出来是快要当父亲的人！”

    余阳连忙欠身：“以后不敢了。”

    “还有以后就别想进我老于家的门。”于爷爷发话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余阳对这不怒而威的爷爷一直有点怕，便闭了嘴低了头跟在于莹身后。

    四人回到家里已是晚上九点多，于奶奶下了面条凑活了一顿，倒是特意给于莹加了两个鸡蛋。吃完饭看了会电视，于奶奶看着时间，催于莹睡觉：“以后每天晚九点早八点，按时睡觉，按时起床。”

    于莹忙凑到爷爷身边，抱着爷爷的胳膊撒娇：“爷爷，我今晚想跟奶奶说说话。”

    于爷爷慢慢搭下眼皮，觑一眼于莹：“还是跟奶奶亲，以后你每年的零花，找奶奶要去吧。”

    于爷爷扒下于莹的手，甩了衣袖去二楼客房，留下于莹大叫：“不是的，爷爷爷爷，女人话题，不好跟男人开口嘛。”

    于爷爷嘴角一抽，顿在楼梯口的脚步才踏起来。

    坐在沙发上的余阳低头偷笑，不料于莹一挥手：“你，洗碗去。”

    于莹转身对奶奶道：“走，咱们洗洗说悄悄话了。”

    余阳看着前头那活泼俏皮的一张脸蛋，起身乖乖的来到厨房，一边洗碗却一边庆幸，真好，她还对自己笑。

    卧室的灯熄了，于莹挨在奶奶身边，觉得异常温暖。于莹动了动胳膊，却碰到了昏昏欲睡的于奶奶，于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还没睡呢。”

    “奶奶，我之前是不是错了，我不该……”

    “人年轻的时候，难免冲动难免任性，只是莹莹，奶奶想要告诉你，无论如何，一定不要违背自己的心意。”

    “自己的心意？”于莹低喃着这几个字，过了好大一会才低声说，“有些东西蒙蔽了眼睛，哪里看得清楚。”

    “眼睛用久了会累，那就停下来，闭目养神或者举目远眺，有很多休息的方式。”

    于莹窝进被褥里，闷声闷气道：“奶奶，您就不恨吗，我恨妈妈，恨他！”

    “恨，”于奶奶把被角压低，避免于莹呼吸不畅，“奶奶老了，恨这个东西，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也许自从于莹父亲过世，于奶奶的世界里，就少了真正能够引得他们两老失措的事情了吧。于莹肚子里的孩子，却是其一，所以于奶奶才会急忙赶去桂林，强硬的把于莹带回青岛。

    “可是奶奶，我我……无法面对他们，只要一看到那两张脸，我恨不得走向前撕碎了那些虚伪的面孔。你说妈妈难道什么都不知道吗，她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爸爸得多伤心啊！”

    夜凉如水，于莹的话透着不符她性子的寒意，于奶奶搂过她，抚了抚她的背。

    “你妈妈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她一个女人带着你，挺不容易的。有一点你不必怀疑，她爱你甚过其它。每个月她都会给我打电话，说得最多的都是你，你要结婚，最忙活最快乐的也是她。”

    “我才不稀罕。”

    于莹不满的嘀咕，声音倒是少了点寒意，毕竟是血浓于水，有多恨，就是因为有多爱。

    “于莹，人活着，没必要去想那些让你伤心难过的事情。你想想你的孩子，想想你跟余阳的将来，想想你们的家。”

    “奶奶，你说的我都懂，可是我做不到。”

    是啊，大道理谁都懂，可是真正做到真正不在乎的又有几个人。于莹还小，她父亲是她心底深处的伤疤，她一时半会怎么会想通呢？于奶奶只道：来自方长，于莹还这么年轻，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不急不急。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孩子平安出生。

    于奶奶握了于莹的手，温声道：“不早了，睡吧。”

    “嗯。”于莹听话的眯了眼。

    还有一句话于奶奶没有说出口，那就是--“现在我和你爷爷都会陪着你，而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我想，余阳那臭小子，总是会在你身边的！”

    烈日(二)

    余阳打开门，窗帘拉得严实的卧室内光线很暗，他一眼就望见床上抱膝而坐的人。她垂着脑袋，摆动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余阳几步走过去，踏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却没有惊扰她，她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动不动的。这么乖巧又安静的于莹，余阳有好多年没有见到过了，不知道是感慨还是缅怀。

    到了床沿，余阳蹲下来，朝于莹靠过去，头刚好挨上她的腰，她的身体依旧没有反应。

    于是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她的掌心：“在想什么呢？”

    过了好大一会，于莹才回握住他，却又在他手背狠掐了一下：“我第一次喝酒，竟然是为了某个没良心的男人，唉。”

    她叹息，气息拂过他的手背，然后拉起他的手，朝胳膊上就是一口。虽然隔着棉质的料子，于莹还是用了真力，所以不肖一刻，嘴里就有了血腥味。待她松开牙齿时，红色的一圈牙印沁在白衣上，有点刺目，她又气急道：“傻啊你，不知道躲！”

    于莹拉起余阳的袖子，举到眼前，瞧着皮肤上那一圈血丝，愈发觉得刺目。有点心疼，却也有发泄的快感，不知道那种情绪多一点。

    余阳却是不在意的笑了，伸长手揽过于莹，额头贴上她的腹部：“以前是我不好，该咬。”

    又伸出另一只手，仰着头看于莹：“再给你咬一口，刚好成双。”

    于莹翻了个白眼：“得瑟吧你。”

    余阳还是笑得一脸温和：“以后咱家的卡还是归你管，家务还是归我做，你爱买啥花就买啥花，好不好？”

    “你不泡病美人了？不勾搭女下属了？”于莹捏着他的脸，佯怒道。

    “这一个就够了，真的，够了！”

    余阳说完话，视线复又落到于莹腹部：“小宝，爸爸不会再让妈妈伤心了，你作证哦。”

    然后他的耳朵贴过去，认真的听起来，过了会煞有介事的点头：“嗯，咱家小宝说‘好’，她相信爸爸。”

    “你……就胡扯吧，”于莹又翻了个白眼，问，“小宝？这是啥名字？一点也不好听，我家宝贝要一个非常有气势的名字。”

    “那我叫她小宝，你想叫啥随便你。”

    “小白，这名字不错，简单好记又好听。”于莹满意的握拳。

    余阳眼角一抽：老婆你的欣赏水平有问题吧，小白，不是蜡笔小新那个问题小孩家的小狗吗？

    当然余阳只敢想想，不敢说出心声的，夫妻相处第一条---老婆你最大。

    老婆大人说东是东，说西是东就是东，指鹿为马就是马；简而言之，老婆对了是对，错了还是对。

    余阳乍一站起来，脚麻了，往床上扑过去，担心压到于莹，手肘一歪，顶在床沿边，幸好，泰半的重量偏离，另一只手落到于莹大腿上。

    余阳忙扶着于莹，声音也带着急促：“没压到你吧？”

    虽然光线很暗，但是余阳离得很近，于莹清晰看到他眼角的伤痂，以及瞳孔里的紧张与关切。这些东西，多少年未变，这些东西，才是自己坚持下来的源头吧。这样想着，于莹却兴起了恶作剧的念头。她抱着肚子，眯着眼，扭曲着五官说：“啊，我肚子好疼，好 疼。”

    “啊，”余阳先是一愣，双脚没站稳，往前一仰，膝盖跪到地板上，“怎么了？很疼吗？我带你去医院？”

    说着话他就把人拦腰抱起来，动作很轻柔，姿势很熟练，显然这个动作他重复过很多次，才会这样自然又迅速。

    于莹瞧他脸色突然白了，刚刚眼里的笑意被担心与恐惧取代，心一紧，扯着他的衣襟低声说：“我刚刚开玩笑的。”

    本来急促的脚步突兀的停下来，余阳俯身，不可置信的盯着于莹。过了几秒，眼里渐渐浮上几丝怒意，又过了几秒，那怒意被生生压下去。他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声音也是平静的，却让于莹觉得有点害怕：“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了，我会……”

    后面几个字余阳没有说出口，于莹垂了头，懊恼，又有点甜滋滋的，他还是这样，这样在乎自己。他是想说什么呢？他是害怕了吧，没想到他如此小心翼翼。

    余阳把于莹放在床边，把衣服递给她，然后转过身。过了一会，余阳转过来时，于莹已经换好了衣服，他蹲下来，捉着她的脚踝，把棉袜套进去。于莹脚一缩，小声道：“暖气很热的，不用穿这么厚的袜子。”

    于莹心里嘀咕着：“他从哪里找来这么厚的袜子的啊？这个男人，真是……”

    余阳却固执的捉过于莹另一只脚，套好袜子，然后是卡通拖鞋，全数弄好之后，他才说：“我还记得有一年，你爬进我被窝里，脚一伸进来跟个冰块似的，怎么也捂不热。”

    哪里会捂不热呢？他让她倒头睡，她的脚板刚好触到他怀里，他把内衣撩起了，她的脚板就贴到他胸口处，他抱着她的脚踝笑呵呵道：“这样就暖了吧，傻妞！”

    他笑的那样自然，眼里的宠溺一览无余，当时年仅十六岁刚刚丧父一年的女孩子，无端的就要落下泪来。因为就在前一刻，她的脚触到他胸口的那一瞬间，她明明，明明就感觉到他身 体一僵，虽然只有短暂的一两秒种，可是她就知道，他被冻到了！那噬骨的寒冷，他却一点也不在意；也许他并不是不在意，而只是让她放心，放心的把脚给他，让他捂热。

    在他的胸口，他用他的双手，一点点让冰冷的脚底热起来；而他的心跳，也一并传给她，渐渐的，与她的合在一起。那一刻，她离他那么那么近，近得世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记得那时候的自己，躲进被窝里，悄悄地抹着眼泪。也许，就是那样一幕幕的他，才让她多年无法走开，无法放手吧。

    所以她才眼睁睁的看着他换了一个又一个的女朋友，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女朋友们在自己面前示威、挑衅，她却是笑着防守，笑着进攻，笑着守护自己的“阳阳哥”！

    她们也不傻吧，知道他心底的人是自己，所以才会示威挑衅；而她呢，是仗着他对自己的宠爱，才从不知道惧怕吗？

    丽丽是这样说的，可是不是，真的不是这样的。

    因为她知道，她防守，她进攻，皆是要告诉他，她也会像那些女人一样，为他吃醋，为他战争，甚至于为他哭泣。

    所有的仅仅只是因为，因为她爱他。

    就这么简单。

    如今，他还在眼前，怕她冻着；所以无论怎么样，她愿意抛弃那些仇恨，和他好好过日子。

    他昨天说的话，她是听到了，她欠他一个答复。

    所以，她揉了揉他的发顶，对他说：“阳阳哥，我想和你在一起。这个愿望，我每年都会许一次，现在，终于实现了。”

    于莹二十五岁生日，许的愿望是---“和你在一起！”

    此刻生日过去两三个月，她终于亲口告诉他，她想和他在一起。

    心里却在对丽丽道歉：“对不起丽丽，因为我爱他。”

    张爱玲说：通往女人的通道是□。

    当他在她的身体里， 她撕心裂肺时，她或许，就不能没有他了吧。

    于莹捧起余阳的脸，他的眸光很亮，依稀可以看到睫毛上粘着的水雾，可是他眼里却是带着笑的，就像那个冬夜里，那样温暖着她的笑容；就像许多个日日夜夜，曾经带给她无数欢乐的笑容。

    这一刻的于莹，是想着与他幸福厮守的。

    烈日（三）

    八点半起床，吃早饭，绕院子走几圈，看书；十二点吃中饭，又绕院子走几圈，一点午睡，起床，看电视；六点吃晚饭，晚上冷，不饶院子了，改绕房子走；七点看新闻联播，然后看电视剧，九点钟睡觉。

    这就是于莹这两天的生活，于奶奶制作的日常安排，枯燥无味。奈何一对三，于莹反对无效。所以此时午后两点半，于莹歪在客厅的沙发里，瞅着电视屏幕里的《金婚》，看的倒是津津有味。

    虽然于奶奶说“歪”这个姿势对宝宝不好，奈何于奶奶刚刚出门，无法管制于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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