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惊雷(二)

    也许人压抑久了，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就像昨日“人仔山”上丽丽嚎啕大哭，就像于莹见着余阳之后失态的举措。也许有时候，人需要的，往往只是这样一个契机，尔后似乎才可以放下包袱与与负担。

    于莹窝在余阳怀里，眼皮阖起来，睫毛微微的颤动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余阳维持着搂抱的姿势也不敢动，怕吵到了她。那颗稍稍安稳下来的心，才终于落下来，他终于赶到她身旁，终于可以不让她做傻事了。

    目光终于敢落在她小腹的位置，那里面，正孕育着一个宝贝，属于他们两人的宝贝。手指忍不住想要往那儿抚触，可是却又怕，怕会刺激到怀里这个敏感的女人。可想着自己爱了许多年的女人怀着自己的孩子，那无法抑制的狂喜忍不住就要破喉而出。

    昨天接到丽丽电话时余阳还在加班，打电话去航空公司，没了航班，掏起钥匙就飙车上路。时速飙到两百迈，到了京珠高速湖南段时，才凌晨时分。神经紧张，心脏发疼，可他只得盯紧路面。下了京珠，上衡昆高速时，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忽然蹦出来一个娃娃的哭声，心跳一漏，双手打滑，车子撞上了高架。虽然安全气囊有缓冲作用，半边脸还是撞到了方向盘上，有那么十来分钟，余阳都无法睁开眼睛，脑袋又昏又疼，好像被重物碾过。胸腔也受到撞击，身体每个部位都在叫嚣着，疼痛与无力充满他。可是大脑却异常清醒，拼命说：不能停不能停。

    几个小时之后，当他看到二楼窗口边那抹熟悉的身影时，终于对自己说：这一次，我总算没有迟到，我再也不会放开你，死也不会。即使你会恨我，我也不会松开你的手。

    她安然的靠在自己怀里，奔波了一整夜的人，倦意终于浮上来，稍稍收拢手臂，余阳也闭上了眼。

    他的下巴贴在于莹头顶处，头发搭在额边，杂乱却又柔软，就像他的人，看似温柔实则固执得要命。他的双手把于莹圈进大衣里，她整个人愈发贴近他的身体，两颗心的距离，那么近。两个疲惫的人，似乎找到了依靠的力量，眉目都舒展开来。

    丽丽端着装着两碗桂林米粉的餐盘进来时，撞见的就是他们彼此相依偎的画面，美好又温暖。脚步都无法往前迈开哪怕一小步，生怕打扰了这份得来不易的安宁。调高了空调的温度，丽丽悄声关上门。

    只是心底有一处地方，隐蔽的那一丁点地方，有一点点疼。

    可是更多的却只是庆幸，庆幸相爱的人能够相守。

    中庭边上有一把藤制的摇椅，丽丽吃得太饱，遂躺在上面慢悠悠的晃着。心里琢磨着于莹刚刚那架势，估计还是舍不得，而看到余阳那副鬼样子，哪里还生气，怕是心疼都来不及。唉，这两人，真是冤家。

    暖暖的太阳晒在身上，舒服极了，丽丽索性打起瞌睡来。半梦半醒间，有稀稀落落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丽丽翻过身，缩了缩脑袋。

    “不知道怎么样了，于莹那孩子，等会我可得骂骂她，太不懂事了。”

    咦，怎么说到于莹，还有，这声音有点耳熟啊。一个激灵，丽丽跳了起来，来人被她吓了一跳，不禁大声道：“这谁家的姑娘啊？”

    瞧清楚脸蛋，才笑道：“是丽丽呢！几年不见，是愈发俊俏了。”

    丽丽不好意思的垂了头，躬身道：“爷爷奶奶好！”

    来人真是于莹的爷爷奶奶，接了余阳的电话，搭了最早的飞机赶过来的。

    见到丽丽此时还算是悠闲的神态，于奶奶心里有了底，倒还是拉过丽丽问道：“她人呢？”

    丽丽指指楼上：“两个都在睡觉呢！”

    “？”

    “莹莹本来是准备去……”丽丽瞅了于奶奶一眼，硬是把“医院”两字给憋了回去，“余阳赶过来了……他好像出了点事，受了点伤……于莹哭闹了一会，累了，就……”

    丽丽绞尽脑汁，组织语言，好在于奶奶了解了个大概，朝她摆手示意，丽丽才舒了口气。

    “余阳怎么受伤了？”

    丽丽抬头看了眼那辆面目全非的沃尔沃，于奶奶跟着看过去，不禁沉了脸色：“这两人胡闹呢！大半夜的飙车，要真出事了……”

    于爷爷拉住老伴：“现在首要任务是看看两孩子，赶紧去医院。”

    “这倒是，也不知道阳阳咋样了？还有，咱家曾孙，我的宝贝哟！”

    前头说到余阳是一副担心的神色，提到宝贝，却换了欢喜。丽丽瞧着这老太太急速的变脸，不禁就乐了，看来这位老太太来了，于莹可别想当“山大王”了。

    “奶奶，要不我先帮你们开一间房子，等莹莹醒了，咱们再去医院？”

    “先不用，咱们就坐这儿说说话，要是赶得及的话今天我就带她回青岛。”

    “那爷爷奶奶等等，我去搬几个椅子。”丽丽跑去跟前台说了一声，那小妹倒挺热心，帮了丽丽一手。

    见于爷爷于奶奶坐下了，丽丽又跑过去倒茶，于奶奶看丽丽忙前忙后的，感叹道：“这孩子还真乖，老于啊，咱们家的怎么就那么不让人省心呢？”

    于爷爷倒没有于奶奶那副急躁，看了看四周，才道：“随你。”

    于奶奶噎住了，瞪一眼老伴。

    “爷爷奶奶喝茶。”丽丽适时递来两杯热茶，于奶奶笑着点头，于爷爷温声道谢。

    三人呆在中庭闲聊着，无非是于奶奶问丽丽有没有对象啦，要不要帮着介绍啦，如此之类家长里短的，倒是没有问丽丽于莹肚子里那位。于奶奶不问，丽丽也没有主动说，丽丽想着于奶奶应该是自有打算的。

    转眼到了中午时分，该吃饭了！

    丽丽琢磨着楼上那二位也该醒了吧，一抬头，窗口那位不是于莹是谁！丽丽朝她绽开一个非常灿烂的笑容，而于莹见着丽丽身旁的老人，先是一惊，然后跑来了。

    丽丽心情很好，脸上笑意未减：“奶奶，他们马上就会下来了吧。”

    说话间，就听到咚咚咚的跑步声，于莹从房间里冲出去，扑到奶奶怀里：“你们怎么来了？”

    又伸手去抓爷爷的衣袖，摇啊摇的撒娇着。

    于奶奶看于莹如此莽撞的跑下来，一点也不知道注意，也不管她刻意撒娇的意图，使劲揪起她的耳朵：“跑那么快干嘛呢！你现在是带球跑，懂点规矩成不？”

    “人家不是想奶奶了嘛。”

    于奶奶甩手不搭理她，于莹便冲着爷爷道：“爷爷，我也想你了，你看奶奶都不理我。”

    于奶奶瞪了眼：“哟，长大了，翅膀硬了！还知道告状了呢。”

    于莹连忙摆手，讨好道：“没有没有，我还是那个挥着翅膀的小莹莹。”

    于奶奶瞧着于莹红肿的眼皮，有点心疼，便也不忍心数落她，只是捏着她的手背说：“跟我回青岛，孩子生下来前，哪儿也不能去。”

    “不要！”

    两声拒绝同时响起，来自于莹，和她身后的男人。

    此时余阳已经洗刷，脸色比早上好了许多，眼角的伤却仍旧有些吓人，于奶奶可是心疼了，甩了于莹拉过余阳，关切道：“你这怎么弄的？都毁容了？”

    余阳却扬了唇角：“奶奶跟莹莹说一样的话，真是心有灵犀呐。”

    “油嘴滑舌。”于奶奶拍了下余阳，脸上的皱纹却因着笑意而深了几分。

    “奶奶，孕妇不宜运动，所以……”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于奶奶抬手打断余阳，又道，“你脸上的伤没事吧？”

    余阳连忙摇头。

    于奶奶满意的点头：“生完孩子之后你们想怎么闹腾都去闹，我才懒得管。”

    于奶奶指指于莹：“你，上去收拾东西，”又指指那辆面目全非的沃尔沃，“处理好那个，然后青岛w市，随便你选。”

    于奶奶转向丽丽，还未开口丽丽抢先道：“奶奶，我是请假陪莹莹出来的，我回w市。”

    “我反对！”于莹大叫一声，于奶奶做了个掏耳朵的动作，才慢吞吞道：“反对无效。”

    “他受伤了，得去医院，现在，立刻，马上！”

    于莹拉过余阳：“你看这眼睛，都要瞎了，还有这手肘，你看不见，可是凑破皮了，好大一块。他敏感性皮肤，不及时消炎的话，溃烂了很恐怖的。”

    于奶奶看也不看于莹，笑对丽丽道：“丽丽，麻烦你帮她收拾下东西。”

    丽丽点头如蒜鼓，无视于莹使的眼色，飞快的跑开了。

    余阳知道于奶奶估计是铁了心，不过青岛也好w市也罢，只要宝宝在，于莹在，他就在。如今有奶奶看着，倒不是怕于莹背着自己做什么。这样一想，余阳忙改口：“奶奶，我早想念您做的酱焖鱼了。”

    于奶奶扫一眼余阳，满意一笑，好似在说---“你小子挺识时务的嘛”！

    五分钟后，丽丽抱着于莹和自己的包包跑下楼，递给余阳：“喏，你老婆的，”丽丽忽然顿了顿，然后莞尔一笑，“爷爷奶奶饿了，你请我们吃饭吧，boss大。”

    于奶奶赞同：“嗯，大早上的赶飞机，的确是饿了，丽丽这姑娘伢真贴心。”

    “姑娘伢”是w市的方言，就是女娃娃的意思，于奶奶特意用在这里，是称赞丽丽做得好。于莹被晾在一边，倒是有点吃味：“我没胃口出门散心！”

    余阳赶忙跑上前搂住于莹：“走，哥带你吃好吃的。”

    他边说话边回头求饶的看着于爷爷，余阳很少求助于于爷爷，一直沉默的于爷爷倒也给了他一点面子，开口道：“咱们尝尝这桂林的小菜去，顺便瞧瞧这甲天下的山水。”

    惊雷 (三)

    饶是不情不愿，于莹也跟着上了飞机，余阳与于奶奶对视，那是得胜的眼神。

    一下飞机，在于奶奶的带领下，直奔市二医院。于奶奶熟门熟路，先去十三楼外科，把余阳拎到老同学面前：“这我孙女婿，你帮他看看。”

    老赵慢吞吞带起眼镜，示意余阳坐下来，又指着他眼角的伤问：“这是怎么弄的？”

    “飙车党！”于莹哼一声，咬牙道。

    老赵瞅一眼于莹，这娃是心疼了，说反话呢。老赵在病历卡上刷刷几笔，然后递给余阳：“先去拍个ct。”

    “干嘛拍啊，他肯定没有脑震荡。”于莹一把扯过余阳手上的病历卡，从头到尾快速扫过，然后拉着老赵的白袍，“赵爷爷，你这草书太意识流了，我看不懂。”

    老赵的视线饶有兴味在余阳和于莹身上来回，笑呵呵道：“小于莹呢，这一晃都嫁人了呢，爷爷差一点就没认出来。”

    “唉，爷爷日理万机，哪里记得住我等小市民呢？”

    “还是这么伶牙利嘴，”老赵抬手指了指那病历卡，“就是拍个片，保险起见嘛，小伙子快去，我让护士小周带你，就不用排队了。”

    余阳扯扯病历，纹丝不动，正欲劝说，于莹却开口：“我也去！”

    “你凑什么热闹！跟我一起去十五楼妇科。”于奶奶看着于莹时带着点凶悍的表情，转向老赵却笑得一朵花似的，“老同学啊，恭喜我吧，我要当曾祖母啦！”

    老赵又瞅一眼于莹的肚子，于莹难得红了脸，老赵更乐了：“都学会害羞了，要当妈妈了就是不一样呢。老于啊，你们快去吧。对了，我跟楼上挂个电话，你们直接在护士站问一下就可以了。”

    于奶奶站起来，朝老赵致意：“下次来家里吃饭，我批准老于跟你喝三两。”

    “好好好，你们家的花雕我可是想了许久的。”老赵推了推眼镜道。

    于爷爷陪着余阳去放射科于奶奶压着于莹上十三楼，分工明确。出了电梯，于莹站着不动，于奶奶一个眼神杀过去：“你妈要是知道你去桂林的目的，于莹呐，你还敢回w市吗？”

    “要想过安稳日子，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我还是那句话，孩子生下来之前一切听我的，孩子生下了之后，你爱怎么折腾就折腾。”

    于奶奶拉着于莹走到护士站，果然一个长相甜美的小护士已经侯在那儿了，这年头，有熟人就是好办事！

    躺在单人小床上的时候，于莹的心情还是十分复杂的，有忐忑不安，却似乎又隐隐的在期待着什么。当凉凉的啫喱状物体涂抹在腹部时，她的神经忽然绷起来，心脏也猛烈地跳动着，那根弦都蹦到嗓子眼了，她可以感觉到自己在发抖，因为牙齿都在打颤。

    这是于莹第一次直面这个事实：她小腹下，有一个生命。

    给于莹做彩超的是三十来岁的女医生小王，小王瞧见于莹忽然煞白的脸，忙安抚道：“别紧张，放松放松。”

    然后有东西接触皮肤，轻轻的滑动着。

    “胎儿五周半，你们看，这是小胎囊，胎儿长到0.4厘米，进入胚胎期，”小王指又着屏幕里某一点道，“这是搏动，孩子的原始心血管。”

    于奶奶面上带着紧张，微弯了前身问：“孩子健康吗？”

    小王听出来老人的担心，忙道：“胎儿很健康，脉搏跳动挺正常的。”

    于莹偏过头，视线就落在屏幕上，很小很小的一块，那应该就是胚囊，一个小黑点正一下一下跳动着，虽然微弱，却似乎透着一种奇特的生命力。

    于莹舍不得眨眼，就这样痴痴望着屏幕，鼻间有酸意涌上来，眼睛似乎也痒痒的，不知道是不是落进了灰尘。

    那是她的孩子，他们的孩子。

    好像也就这一刻，身体里忽然涌现出来一种叫做母爱的东西，自然的发酵，然后充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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