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只能承认这个判断是对的。
若槻鼓起勇气,朝柜台走过去。
菰田两眼直瞪瞪地望着这边,即使与若槻目光相遇,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若槻一边在菰田对面落座,一边自觉笑容僵硬。
菰田戴棉手套的左手搁在柜台上,有点脏。
似乎手套里塞了东西,食指的部分不自然地鼓起。
“关于和也保险金的事,该有决定下来了吧。”
“那案子尚在总社的调查之中。麻烦您再等一等好吗?”
菰田沉默了一下,用沉闷的声音说道:
“是吗?还有什么……”
这两周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问答,仿佛是一个仪式。
“让您等这么久,真是非常抱歉。”
“是吗?还有什么吗?”
“我们将再次催促总社方面。一有决定,我们就会跟您联系。”
“嗯……是吗?还有什么……”
等菰田慢吞吞地站起来,若槻扭过身子。
若槻道一声:“麻烦您了。”菰田一如往日地拖着腿默默向外走去。
菰田迄今既未滥用暴力,也未采取恐吓的态度。
也就是说,没有做任何抵触法律的事。
表面上看,只是因为保险金支付迟了,受益人频频来访而已。
然而,这明显是神经战。
他每天必来,又像被打发的孩子般老老实实走了。
他明知让顾客白跑一趟会对职员造成心理负担。
假如菰田中途激动起来,拍桌怒吼的话,若槻一定轻松得多。
他对顾客的这种手段早巳习惯了。
令人可怕的是菰田的老实样子。
最初的一两天并无特别的感觉,但连续两周下来,在若槻心中,菰田终要在某一天大爆发的恐惧渐渐膨胀起来。
对方可是个为了钱切断过自己食指,再进一步就极有可能出手杀人的家伙。
尽管他明白他若这样想,可能正合对方的意图,却无法缓解心中的恐惧。
“那位大叔天天坚持呀。”
葛西用在柜台前坐着的顾客听不见的声音对若槻说。
“把这顽强精神用在正道上,早就发财致富了吧?”
若槻知道,葛西是用诙谐的口吻让自己轻松点。
“不管是什么决定,早日弄出来吧。”
若棚也想装平静,但骗不过葛西的跟睛。
“不过,我也见过各色人等,那么烦的人还是头一回见到。”
葛西蛮感佩地说。
“以前呀,哪个支社都有难缠的家伙。会客室里砸烟灰缸并不稀奇,危险的家伙还真的怀里藏刀。一听这种人来电话说‘你等着,我马上过来’,真是愁死了。可是,人也真有不可思议之处,和这样的人见上几次,倒成了不打不相识了。”
“有交情了吗?”
若槻被葛西的话吸引住了。
“噢。似乎人有一种奇怪的习性,就是不管是敌我,见多了就会有亲切感。听说过吧?有被抓住做人质的人,在和罪犯相处之中,对罪犯产生了感情。”
若槻在记忆中追溯。
日本也不断发生人质事件,由于新闻报道而渐为人知……
“你是说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吧?”
“没错。你知道得挺多呀。就是跟这个相近的东西。即使对手是黑社会,时时打照面,也就彼此熟悉了。于是嘛,我这边尽量通融,他那边也不会胡乱发作、出难题了。或者就主动地不在支社忙碌时来了。”
“当然啦,这也有怀柔手段在内。不过,这可以说是人与人关系的一种吧?”
葛西脸色变得严峻起来。
“但菰田重德这个人,即使与我刚才说的那些相比,也是脱离常轨的。那家伙是怎么想的,我完全不能理解。我们已经表达了支付由总社处理了吧?为何他仍对支社的某一人不断施加压力?这里头搞的什么名堂?”
木谷内务次长外出归来了。
葛西和若槻走到他桌前,报告说菰田今天又来过了。
“是吗?今天又来了?”
木谷用担心的目光看看若槻。
“即便我出面,他还是坚持不跟我说。现状是若槻主任在独力承受。”
“总社方面没有任何说法吗?”
“还没有。得看警方的表态。”
见木谷陷入沉思,若槻咬咬牙,说:
“内务次长,可能的话,我想私下里对这案进行调查。”
“调查嘛……昭和保险服务方面已经在于了吧?”
“虽然他们已在干了,但因为他们没有菰田重德是嫌疑犯的充分证据,所以会调查到什么程度是有疑问的。我感觉与其坐等,不如尝试从其他角度进行调查更有效。”
“倒也是。具体打算怎样做?”
木谷并不特别热心。
“首先找代理人直接问问情况。因为据说她与菰田幸子自小认识,所以除办理的过程之外,可能还知道别的情况。”
“内务次长,现在不让若槻主任待在支社里,可能更好吧?”“工作方面现在不算太忙,少一个人也不算什么吧。”
这是少有前例的做法,木谷显得为难,不过最终还是同意了。
若槻松了一口气。
他之所以想独自去调查,并非单纯因为菰田重德所施加的压力。
自发现菰田和也的尸体以来,他每晚都做噩梦,内容如出一辙。
他站立在一个洞窟似的地方。
不知何故,他觉得那里就是“死亡之国”。
眼前有一个前所未见的巨大的蜘蛛巢。
在一片昏黑之中,只有纤细的蜘蛛丝像发光的线一样。
过丁一会儿,一个白乎乎的物体从蜘蛛巢悬垂下来,看去像飘浮在那里。
最初它像个孕育生命的茧,但立即就明白那是给死人穿的白寿衣。
它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尸体,现在成了蜘蛛的食物,像蚕茧一样被蜘蛛丝包了好几层。
仔细一看,那尸体有一副人的嘴脸。
从不同角度看,它既像菰田和也,也像哥哥。
突然,尸体颤动起来。
足由于整个蜘蛛巢都在剧烈摇晃。
是蜘蛛回来了……
梦境总在未看见蜘蛛时便结束,而若槻就大汗淋漓地醒过来。
他觉得,若不能了结菰田和也这件事,他一辈子都不能逃离噩梦。
葛西用力拍拍若槻的肩头。
黑屋吊影 第07章
6月13日(星期四
从公寓窗户探头望外,已是早上8时40分,天色仍暗得很。
抬头一望,整个天空布满光线矇咙的浓云。
似乎日本海那边更是黑云低垂。
福井可能已在下雨。
从琵琶湖方向吹来的东风湿漉漉的,不知是否心理作用。
若槻将折叠雨伞放进公文包里。
玄关里支着一辆“卡文迪”越野自行车。
平时骑它去上班,但今天已获准直接去目的地,没有必要上支社去。
出了公寓往南走少许,迎面是宽达五十米的御池道。
在京都东西走向的道路中,它与五条大道并称是最宽的公路。
靠战争中强制疏散,将房屋拆掉勉强扩建而成,但全长仅两公里,好不容易弄成这么宽,也不觉得有太大的意义。
发挥其作用的,大体就一年两次,即祇园祭和时代祭的游行队伍通过之时。
尽管如此,路宽令人心爽。
透过树的间隙可见上班途中的穿着西装的职员。
搭地铁马丸线从御池到四条只一站,换乘阪急京都线,上了去小豆色的大阪梅田方向的特快。
从京都到大阪,需四十二三分钟。
若槻担心着天色,结果在电车通过淀川铁桥段时,车窗开始噼里啪啦地落下水滴。最初以为是福井方向过来的雨。转而一想这雨不可能追上特快,应别有来头。
在终点站阪急梅田站下车,过了梅田的地道,搭地铁御堂筋线前往难波。再穿过难波城,从南海难波站搭南海电铁高野线。快车开出难波站时,雨真正下起来了。
若槻回忆起昨天葛西在闲谈中说的事。
大阪因自古以来有不依赖官衙的风气,所以私营铁道比国营铁道发达得多。例如南海电铁,虽不大为人所知,其实它是日本最早的私营铁路。还有近铁,线路长度超过六百公里,似乎在私营铁路方面是日本第一。
葛西自豪地说,所以关西的私营铁路比关东的领先多了。
见若槻并不信服的样子,葛西认真起来。
他举了关西普及自动检票比东京早得多的例子,作为显示关西先进性的证据。
他唾沫横飞地鼓吹:若槻此刻搭乘的南海高野线,也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已全线自动检票。
高野线通过大阪市后,进人大阪府南部的住宅卫星城,如堺市、狭山市、富田林。
若槻在北野田站下了快车,转乘各站都停的车。
下一站将是狭山。
到了这一带,会有不错的田园风景,可以观赏雨打水田的情景。
滴滴雨点在水田里溅起小小波纹,绿油油的稻叶随风摇荡,即使从车窗里也能看见。
这种景色特别让日本人心里舒坦,莫非迎合“种稻民族”的日本人的心理?
若槻回忆起孩提时代。
周六的下午,经常等哥哥从小学放学归来,、便一起到附近的田里去。
虽也钓过蜊蛄虾,不过目的大多在捕捉水栖昆虫。
因为雨天里特别好捉虫子,所以下着小雨也不在乎,一边打着伞一边忘乎所以地用绑在竹竿头的网在水田里搅和。
捞到水马或豉母虫不会太兴奋,令人心动的是找到形状呈美丽流线型的龙虱。
水栖昆虫大部分是吸食其他生物体液的吸血鬼,但就是招人喜欢,令人恨不起来。
之中若槻的最爱,是有螳螂般前脚的水斧虫、水蝎子一族。
惟一一次难以置信的运气,是捕到了真正的田龟。
哥哥纯熟地一挥网,成功地捕获了田龟。
年幼的若槻被其庞大的身躯吓住了,连摸一下都不敢。
当晚,一想到房间里有田龟,就兴奋得难以成眠。
哥哥在水槽上加网饲养,但很遗憾,田龟很快就死掉了。
之后一段时间,做梦时梦见了田龟。
电车抵达目的地金刚站。
如果搭到终点,就是和歌山县的灵地高野山,高野线之名就出自于此。
下车一看表,10点已过不少。
雨仍在下。
站前有环形交叉路。
正面是一个缓坡,两边是有着一幢幢大楼的住宅区或楼盘。
若槻打开折叠雨伞。
因为支社没有大阪的住宅地图,所以只能依靠打电话问住址时记下的内容。
幸亏雨也小了,很快就看见了要找的小区。
确认大西的门牌之后,按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铁门悄然打开。
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中年妇女有点困惑地盯着若槻。
一名五岁左右的小女孩缠在她身旁。
小女孩瞪圆的眼睛骨碌碌地盯着若槻。
眼白和瞳仁黑白极分明,仿佛一个法国人偶。
“我是曾经给您打过电话的昭和人寿保险公司京都支社的若槻。您是大西光代女士吧?”
“对。请进。”
大西光代请若槻进屋,但没有打算和他对视。
可能她原本就是不擅社交的性格。
若槻心想,要是那样,可能不适合做保险的外务工作。
进了房间,发现里面还有一个约四岁的男孩。
男孩听话地坐在椅子里看画册。
“家里挺乱的……”
大西光代的话未必是客套。
原来就狭小的空间里,不但塞了过多的家具,两个孩子的玩具散布其中,似乎散乱已成自然。
若槻在客厅的廉价人造革沙发上坐下,手随即摸到了粘糊糊的东西。
扶手部分粘着一块糖。
若槻用手帕擦了手,心情并不坏。
有小孩子的家只能忍着点,回想起拜访菰田家时的怪异、震骇,这个平凡的家庭令他放松。
“有劳您特地从京都来,可我似乎谈不出什么了。”
大西光代一边端来红茶一边说道。
红茶配有柠檬薄片和棒状糖块。
若槻嘴里客套着,一只手悄悄伸进公文包里,按下微型录音机的按钮。
“办理时的情况,几乎都向大阪南支社的安田先生说过了……”
光代似在暗示,拿合同回来的是外务员,但支社不是要负审查之责吗?“是的。今天拜访,其他的事也想了解一下。据说大西女士和菰田幸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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