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知是怎么了。
若槻道了谢,留意着用三角巾吊着的右臂,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下,拿起听筒听转接过来的电话。
“喂喂,我是若槻。”
是阿惠的声音。
因为护士没有说是谁打来的,所以若槻吃了一惊。
“喂喂,是阿惠吗?”
“伤势不要紧吧?”
“哦哦,手术很顺利,没有问题。说是整齐的利刃伤口反而好得快。”
“是吗?我看了新闻,吓了一跳。”
“我也没想到会是那样。”
若槻感到击打菰田幸子的感觉又回到了握着听筒的手心里。
装在薄胎瓶中、如豆腐般柔软的物质,稍微用力一砸,就脆弱地碎裂了。
而这东西曾经控制着我们的一切。
“我虽然也曾担心你的伤势,但现在却担心你的情绪难以从那件事中解脱。”
若槻几乎没有杀了人的感觉。
菰田幸子之死留给他的,只是生理上的不快。
事后回想起来还觉得不是滋味。
他对自己过于冷漠感到吃惊。
尽管菰田幸子一再冷酷、凶残地杀人,她和自己一样也是人。
而自己杀死了她,只有将垃圾虫丢人毒液瓶中那样的感觉。
他为自己太不受良心谴责而感到不安。
“没关系,当时只能那样。其实警方刚才来问了情况。虽然没有目击者,可对方是那种人嘛。警方说会作为正当防卫看待。”
“是吗,那就好了。”
阿惠叹了口气。
她的关心让他心里热乎乎的。
“你的手不能使唤,挺不方便吧?”
“我也想马上就去看你的……”
“不要。我没事。不过,你已经全好了吗?”
“噢。”
阿惠沉默了。
若槻心想,她联想起黑屋的事了吧。无论多么坚强的人,那种经历都是太残酷了。更何况像阿惠这样神经过于敏感的人……
“我,没有改变想法。”
阿惠突然冒出一句话。
“哦?”
若槻一时无言以对。
“经历过那种事,也不觉得那个女人可恨?”
“很可怕,也很可恨。甚至希望她死掉。但是,我觉得要是把那女人当妖魔对待,我就失败了。”
“即使考虑到菰田幸子做过的事?”
若槻半信半疑地问。
“孩子们总是受到过什么对待,便以同样方式对待社会。那个女人一定是从懂事前起,就一直受到那样的对待。所以,她只能那样生活。我认为她身边没有人教导她‘伤人、杀人是不好的’。”
在经历过那么恐怖的事情后,仍不能改变阿惠的信念。
若槻为她的坚强而吃惊。
同时也放心了。
“那么,你至今仍然认为菰田幸子不是精神变态者吗?”
“请不要使用‘精神变态者’这种词汇。虽然责备已死的人不好,但我只能认为,那位金石先生心理有毛病。他只是将自己心中的邪恶投影在他人身上而已。”
“这么说,好像对他有点太苛刻了。”
“你被菰田夫妇吸引了注意力,没有察觉金石的真面目。”
“真面目?”
“真正危险的是金石这类人。”
“哦?”
在这次事件中,金石助教是被害人。
若槻觉得阿惠的说法太离谱。
“我这样说,你不会马上就理解……因为我还认识其他像金石一样的人。而且是很切身地……”
谁?若槻很是诧异。
“这件事我一定要向你道歉。”
“什么事?”
“前段时间,你给我家打过好几次电话吧?我昨天才第一次听父母说。”
“那事嘛……是因为你还没有完全从刺激中恢复过来吧。”
“才不是呢,那是借口。我父母只是想阻止我和你交往。”
“发生过那样的事,有那种想法也不为过。”
“不是的。不是那么回事!”
阿惠的情绪似乎有点激动。
“我父母想让任何东西都按他们的想法改变。他们想让我永远都是一个讨人喜欢的,穿褶边西服,迈着小碎步走来走去的人偶似的小孩子。”
“因为他们太溺爱你啦。”
“不对。……我从头跟你解释。”
阿惠深吸一口气,洪水决堤般开始叙述起来。
“我父母的婚姻实际上是一种策略性婚姻。年轻的企业家和城市银行分行长的女儿结合在一起。所以,彼此间完全没有爱情。即使结婚了,冷淡的关系一点也没有变。于是,周围怕他们离婚的人,便劝他们早要孩子。所谓‘孩子是夫妻感情的纽带’嘛。可是,被当成活纽带的人,又怎能忍受?我有一种被两头拉扯,身体快要裂开的感觉。”
“是在爱的夹缝中吧。”
“那也不同。我父母只是用我来做游戏,看谁能够摆布我。
我一直痛心地期待他们改善关系。
我提心吊胆,生怕听了一方的话,就伤害了另一方。
其实对于那种人是没有必要担心的。因为他们原本就没有爱过谁。”
“他们是爱你的吧?”
“不,对他们而言,我只是棋盘上的棋子,所以我不能拥有自己的意志。连我上京都的大学时,也左一条理由,右一条理由地要我放弃。这次事件,也只是作为挑毛病的借口。”
父母与孩子关系不睦,孩子容易变得乖僻。
若槻认为阿惠的话中当然也有曲解和夸大,但一想起和她父母在电话中交谈时那种冷冰冰的感觉,又认为有可以接受的地方。
“头一次见到金石时,曾经讨厌他。但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就明白他与我父母是同类人。他们营造了某种相同的气氛,那就是对人持有非常偏激而冷酷的见解。”
“听起来,简直是说你父母有某种人格障碍呢。”
“不,完全是个普通人,也许该加上‘几乎’两个字吧。问题在于那些人共同拥有病态的厌世主义,即对人牛或世界抱有无底的绝望。他们给自己所看见的一切,都加上晦暗、绝望的阴影。他们决不相信人类的善意和上进心有可能使社会变得更好。”
若槻默然。
“所以,他们对世上存在的一切事物,都超乎寻常地充满恶意。为了保住自己,他们要玩弄手段。们对什么都不肯付出真心和爱,以免被出卖时受伤。然后,把那些对自己造成威胁的东西,都贴上邪恶的标签,只为有机会可以毫不心痛地予以排除。真正毒害社会的,与其说是易于判明的人格障碍者,毋宁说是一眼看上去是个普通人的这种人。”
若槻感到内疚,仿佛被阿惠指出了自己的冷酷。
为了使自己不受到杀人的良心谴责,可能已无意识地将菰田幸子排除出人的范畴了。
如果运用这种思维模式,的确可以使任何一个人都轻而易举地变成杀人犯。
那可能比金石所说的精神变态者的存在更加恐怖。
“……于是,他们这阵子制造了巧妙的借口,让我与父亲公司的年轻职员见面。平时关系恶劣彼此憎恶的人,到这时候便私下里挤眉弄眼,显得配合默契,光看着就令人生气。”
阿惠终于说到了关键地方。
若槻装成若无其事地追问道:“对方人怎么样?”
若槻担心起来:
阿惠不是真看上那个男人了吧?
“不过,因为是他们看上的,所以就没有留下好的印象。但无论如何我不会听他们的。这是我的人生。我的伴侣要自己来决定。”
“哦。”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很快就会去你那边,你等着我。”
“真的?不过你父母……”
“我不管父母怎么样,因为我已下决心和他们分开。”
“那……我太高兴了,但如果能好好谈一次……”
“没事。我今天光说自己的事了,对不起。”
“哪里。你比我想像的精神多了,我就放心了。”
“说说你吧。”
“对呀……”
若槻环顾休息室,只有一个老太太在打瞌睡。
手伤失血过多,他有点贫血,脑袋还有些恍恍惚惚。
但是,他有话很想对她说。
“我解决了一个问题。对我来说是个大问题。”
“什么问题?”
“……噢。”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之前我就觉得你心里头有事,明白是关于你哥哥的,是听你说小时候去捕虫的时候。”
“为什么?”
“我问你是一个人去吗,你对哥哥的事欲言又止吧?加上我问你昆虫的‘昆’字什么意思时,你开了口,却没有往下说。我事后查了汉和辞典,明白这个‘昆’字是‘兄’的意思。”
“是吗……”
对于阿惠的聪敏,若槻感到很吃惊。
“哥哥小学六年级时,从公寓屋顶跳下来自杀了。长久以来,我一直认为那是自己造成的。”
若槻解释了自己在威胁之下,没有将哥哥被欺负的事告诉任何人。
阿惠默默地听着。
“可是,我后来想,说不定真相不是那样的。这样的想法,是在为了救你去黑屋的时候才有的。”
“是怎么回事?”
“在那房子的漆黑的厨房里,有一个空的大笼子,是关土佐犬(原产日本高知县的一种名犬。)用的吧,大概里面曾监禁过金石……”
提及会唤起阿惠恐怖回忆之事,若槻急忙带过。
“当时,我感觉到有似曾相识的地方,但我认为那只是错觉而已。此时我突然记起从前见过的东西。在公寓凉台上,放着个空的笼子。它当然比黑屋的那个小多了,大小不同而已。门打开着,里面什么也没有。我看见这笼子,是在哥哥死去的那天晚上。”
“那是养什么的?”
“花鼠——哥哥养的。哥哥喜欢小动物,天天精心照料它。用葵花籽喂食,垫纸清粪。当哥哥不如意或难受时,常常在凉台上定定地看着花鼠。”
“……继续说吧。”
“放跑花鼠的不是我,也不是我妈。因为我妈最怕老鼠之类的小动物,绝对不会碰笼子的。这么说来,是哥哥在死前打开了笼子。”
“……最后要给它自由?”
“也不像。如果要给它自由,哥哥会把它带到林子里放掉。因为在住宅区的凉台放它的话,它是活不成的。”
“那么,会是怎么样呢?”
“我想它不是放跑的,是逃跑的。哥哥为了得到慰藉,想和花鼠玩耍。但可能打开笼子时,不小心让它从手中溜走了吧。以前也曾有过同样的事,哥哥拼了命才逮住它。”
“因此上了屋顶?”
“我想是的。在旧式住宅区,有许多凸出的水泥板块,花鼠很轻易就能跳上屋顶。哥哥为了找回花鼠,也上了屋顶。于是,发现花鼠在挡墙之外。”
“要确认这事其实很简单,也不用查报纸的报道。因妈妈当外务员的关系,哥哥也入了我公司的保险。
所以,敲几下按键看看记录,就会得到死因代码。
此前我怎么也不会想去看它。可是,前不久我鼓起勇气试了一下。”
“怎么样?”
阿惠长出一口气。
“总而言之,是你猜错了……不过,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误解?”
“哥哥死后,我认定全是自己之过,简直像患了自闭症一样,跟谁也不说哥哥的事,也不看报纸的报道。因为太难受了,那阵子的记忆,几乎都想不起来了。”
若槻叹口气。
“昨天问了妈妈。哥哥果然是为了抓逃跑的花鼠,跨过了挡墙,失足坠楼的。警方是这样判断的。妈妈以为我肯定也知道。她当然没想到,我一直被这件事所折磨。”
“那就好了。这样你就可以从困扰你的罪恶感中完全解脱了。”
“嗯。”
若槻突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时候回来?”
阿惠嘿嘿地笑。
“急什么?”
“讨厌。别有用心吧?”
“无论如何尽快回来吧。”
“我看看……”
阿惠已给他某种暗示,若槻急了,叫道:
“你明白吗?我想要你!”
黑屋吊影 第20章
8月23日{星期五
若槻左肩挎着女式手提包走出公寓。
自从经历了到支社后发生的事,他的生活有了不少变化。因为目前只能使用左手,上班只好不用越野自行车,搭从御池站到四条站这一段的地铁。
看了一下“御池站画廊”展出的美术品后,若槻乘电梯下到地下一层。
所幸被菰田幸子伤及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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