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根沉默了,继续拼着火柴画,麦克皮斯小姐打破了冷场。
“这又怎么?”
“嗯,其实氯化亚汞就是甘汞,而二氯化物才是剧毒的。学过高中化学的孩子都知道这点,但弗兰特不知道。你能想象他跟我父亲谈论专业话题超过一分钟,还没有露馅吗?如果布莱克斯顿医生说他是位化学家,他就肯定是在说谎。只能得出唯一的这个结论。”
麦克皮斯小姐身体倾向前,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不,”她说,“还有另外的一个结论——正确的结论。我不知道那个结论是什么,但我深知你的父亲。他宁愿被砍掉右胳膊,也不会掺和进专利药品销售的勾当里去,即使是有效的药。世界上很少有这样职业道德水准相当高的人了。”
罗根把火柴扫到一堆。
“恐怕‘职业道德’这个词只是职业行会条例的好听表述罢了。你没读过希波克拉底【注】誓言?我可读过——誓言的前一半讲的是医生对所有人的义务,后一半显然是用来避免给他的职业抹黑的那些事情。”他引用道:“‘不管我去哪里,我都会为病弱者谋求福利,杜绝一切错误和腐败,特别是抵抗任何男女的肉体诱惑。’整个誓言中的所有词语,除去职业行会的部分,都是为了强调高贵的职业道德。”
【注】:希波克拉底(约公元前460-约公元前370),古希腊医师,被称为医药之父。
“总把现在的医生跟希波克拉底相比,对于他们是很不公平的。”
“如果他们对着誓言自吹自擂过了,那就是公平的,如果他们所有人都能认出那些字顺利读下来的话。”
“我不清楚,但我觉得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应该跟你父亲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你欠他很多,不管怎么说。”
“那,”罗根回答说,“就是父母保护联盟几百年来一直倡导的。有些时候的确很有道理,但在我身上不适用。我从能够自理开始,就一直靠自己活着,你很难让我相信我父母把我生下来是为我好。我早已不属于一个家庭了。对于家庭,一个逃走的小孩,还不如一个被领养的小孩感受的深。直到弗兰特告诉我提西恩要跟苏结婚的时候,我才得知苏出生这件事。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少兄弟妲妹。”
“三个兄弟,一个姐妹,”麦克皮斯小姐告诉他。
“一大群啊。这样我消失了也没什么关系。”
“这么说是错误的,如果你告诉你父亲你的身份,你就会明白了。”
他摇了摇头。
“如果我父亲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人,那我还不如不认这个父亲。如果他是你说的那种人,那他就肯定不会希望我回来。”
“所有的父亲都会喜欢自己的孩子的。”
“那,”罗根一字一顿地说,“取决于孩子是什么样的。”
“说的倒是没错……”
“你知道我的身世后,看到我还这样批评我的父亲,肯定会觉得我很古怪吧。但我们都有自己的信条,总是认为其他人比我们自己来得低。对于我来说,最不可饶恕的罪孽就是伪善。如果我父亲是那种在报纸上登吹牛的小广告‘布莱克斯顿医生的处方最棒’的人,我倒不会在意了。但如果他把邪恶隐藏在了他伟大医学家的盛名之下,我就绝不原谅他。可能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合逻辑,但如果假设你发现从小的偶像其实是个假货,你就明白了!”
“你可能会这么想你父亲,但我很确定他不会这么看待你的。”
“他不会的,如果他正陷在我说的这个麻烦当中;但如果他是你说的那种人,保持现状他会更乐意。你知道我靠什么为生吗?扑克牌。你可以从赌场里学到很多,但学不到诚实。”
“不管你是怎么样的人,你父亲——”
“那我家里的其他人呢?我曾经蹲过两年监狱——纽约州新新监狱——因为某种赌博。我要在家庭团圆的时候穿着囚服去参加吗?”
麦克皮斯小姐的眼里餐满泪水:“你很痛苦。”
“一点也不,”他轻声笑了起来,“我的生活非常好,而且我也打算继续这样生活。我的生活比这栋房子里所有人的加起来还要丰富三倍。我也很喜欢这样生活,幸亏有老施瓦茨。他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但他能够说四种语言,在欧洲许多国家都有学位。然而布莱克斯顿医生和我的其他家人肯定不会这么看待他的,这没什么关系。在他们眼中,我就等于家门不幸。”
“你父亲可以放弃世上的一切,只要你能够回来。”
“我很怀疑哦。男人想要的,不过是个继承人罢了,想要自己变得不朽。他想要自己的名字、思想、工作和金钱,流传到他放心的后辈手中。但对于斯特林·布莱克斯顿医生来说,我罗根·肯塞德怎么也不是个能够得到他信任的人。”
一阵沉默,图书室的钟敲响了五点。罗根抓起朱丽叶·麦克皮斯的手,把她拉到身边。
“快点,”他说,“我说了太多话,太阳就要出来了,我们得赶紧回去睡觉。”
她从他的指间抽回自己的手,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跟我说了你自己这么多谎话?我从未见过职业赌棍,但我知道赌徒都会让自己的手保持柔软,因为鲍比就是这样才能表演扑克牌魔术的。除此之外,一个终日坐在赌桌旁的人,又怎么会被晒黑呢?”
那男人大笑起来:“这些都是我的把戏。跟你一样想的人,就会不惧怕跟我赌博。我曾经在船上工作过很长一段时间,每天一小时的日晒会让人皮肤颜色看起来诚实无欺,”他开始一枝枝吹灭蜡烛。“而我的手,我早就放弃牌卡技巧而转向更高级的扑克赌术了。能够被手指出卖内心的人,只好给聪明人欺骗去。我很清楚。去年我光是从那种人渣的手中就赢了五千美元。”
只剩下一柄蜡烛亮着,他拿起蜡烛,麦克皮斯小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穿过门。
“我可能会相信你,”她承认说,“如果你没说你是在赌场长大的。你肯定受过教育。”
“每个人都可以受到教育,如果他勤去公共图书馆。施瓦茨发现我有这个习惯。他还教我各种语言。”
她的房间在他的楼下。罗根跟她走向那扇门。麦克皮斯小姐手放在门把上,拧动一下。 “你对一切都有个解释,迈克·布莱克斯顿。但,我印象中,你一直都是这样
的。别这么看待你的父亲。你永远都无法让我相信你根本没在梦中想念过他。 ”
罗根轻轻鞠躬,把蜡烛塞给了她。
“晚一一安, ”他说, “你也可以假设其实弗兰特根本不是在昨晚死的。 ”
没有多说一个字,他转身走向走廊。麦克皮斯小姐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消失在楼
梯上。接着她忽然意识到,唯一一根点亮的蜡烛在她手中,而他只身走入了黑暗。
四分之一个世纪生活在灾难的边缘,这使他的感觉变得敏锐。当罗根关上他身后
的门,他听到了声音。这声音并不大,比蛇在岩石上滑动的声音还小。起初他不确定
自己是否听到了。当声音再度响起,他开始疑惑不解。可能是夜贼轻轻的脚步声,他
准备好对付,但却觉得这跟他记得之前听到的所有声音都不相同。
他静静地站着,捕捉那细微的声音,接着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跟海有点关系一
一几乎悄无声息的水滴声,让人感受到一种蓄意和并非人类的感觉。他想起刚刚大厅
里地板上的水滴,以及麦克皮斯小姐提到的“温蒂”。他的口袋里还有火柴,他摸到
了一根,又放下了。擦燃火柴固然能让他躲开,可也会把自己暴露在敌人面前。肯塞
德先生从口袋里伸出手,轻轻地走向黑暗中。这蒙眼人的捉迷藏游戏确实是对神经的
考验。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个东西是想要袭击他,还是准备逃走。那东西像一团雾一样
缓慢地移动,但他时而听得到一种湿乎乎的嘶嘶声,好像海兽的呼吸。他一度触摸到
那东西有些滑,粘糊糊的,却又触摸不到。当他伸手过去,那东西又不见了。
接着突然一一没有任何预警一一这东西在他的上方,潮湿而可怕。它像一团雾一
样包围了他,包裹着他的头,让他窒息。他用力地双手挥舞着祛除了那个像水一样的
东西,但同时又有一种阻力让他的双手没有力气。他一生中头一次感觉到恐慌。莫名
狂暴的恐惧吞没了他。他想大喊,但气到了嘴边却出不去。接着那粘湿的东西变硬,
仿佛他的这个看不见的对手能够依照自己需要长出骨头和肌肉来。他加倍挣扎着,但
他脖子上系着的好像是绳套。灭顶的恐惧让他不敢触碰那个使他窒息的东西,但他还
是努力从胸前抽出一只手来。这只手没有遇到抵抗。只有脖子上的压力非常真实。他
感觉自己的耳朵充血了,于是不住口地大叫。某种重量迫使他不得不跪了下来。意识
渐渐地从他脑中隐去,他停止了挣扎。
第九章 海水
鲍比·查特顿从无形怪物追着他尖叫的噩梦中醒来。当他挣扎着清醒过来后,却意识到那尖叫声确实存在。他跳下床,摸索着火柴。当他努力点亮蜡烛的时候,叫喊声停止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向外面瞥着。起居室传来微微的亮光。鲍比蹑手蹑脚地走向那边,接着听到了脚步声,他分辨出这是他婶婶的声音。他在走廊上,正好撞见了气喘吁吁走上楼梯的麦克皮斯小姐。男孩跑了过去。
“出什么事了?”他问,“我听到有人大叫——”
“我知道,是我大叫的,”她瘫坐在最上面的阶梯上,“我走不动了——等我——喘口气。发生了些奇怪的事——肯塞德先生的房间——去看看吧。”
男孩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她听到了他捶着罗根房门的声音。
下面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麦克皮斯小姐从楼梯扶手下面看过去,发现他弟弟和布莱克斯顿医生正站在楼梯脚下。
“阿诺德!”
“上帝啊,朱丽叶!怎么回事?”麦克皮斯三步并作两步跨了上来。
“我很好,只是在喘气。肯塞德先生那儿出问题了。他的房间在我房间上,我听到挣扎和身体跌落的声音。现在鲍比进不去他的房间,肯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走吧,斯特林。”
当这两个人走上走廊,伊万打开了门。
“怎么回事?”他睡眼惺忪地问道。
“我们正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麦克皮斯回答说。
鲍比停止捶门:“门上锁了,肯塞德先生也不应答。”
“那我明白了,”他叔叔干巴巴地说。他跪下检查着锁孔。
“钥匙插在里面,靠着蜡烛光,我能看见钥匙尖。”
当麦克皮斯起身时,苏走进了大厅。
“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都还不清楚,”律师对她说,“看起来肯塞德先生把自己锁在屋里了。”
“哦,上帝啊,如果这么大的吵闹都不能把他叫醒,那他肯定死了。”
她抬头,看到伊万正望着他。他脸上的表情使她一下记起了昨晚的那些事件。她虚弱地靠着墙站着。
提西恩抓住麦克皮斯的肩膀:“她说的对,他肯定死了!那该死的东西被放出来了,它还在继续杀人。”
“镇静点,孩子,”律师抓住他的手肘,轻晃着,“在我们能够进屋检查看发生了什么事之前,想这些都没用的。”
麦克皮斯小姐走到大厅里。他弟弟开始解释整个情况,但她把他拉到一边。
“我看你刚去了那儿,鲍比在干嘛?”
“呃?”麦克皮斯转身发现他侄子跪在那门前。他手里拿着张报纸,看起来正打算把报纸从下门缝里塞进去。
“你在干什么……?”
“我从我房间里拿到这张报纸,”鲍比解释说,“我想我可以把这个塞到肯塞德先生的门底下。然后如果我们能够用什么东西顶掉钥匙……”
“钥匙就会掉在报纸上,你就能拖出报纸,拿到钥匙,”律师替他说完,“好主意,那我们现在只需要找——”
麦克皮斯小姐从头上取下一根夹发针。
“给,”她说,“快点。”
但鲍比塞报纸的时候遇到了点麻烦,不管他怎么试,报纸总是变皱了,进不去。
“这不行,”他抱怨着,“门底和地面之间太紧了,报纸根本就塞不进去。”
紧张的等待使得伊万的脸色都变得灰蒙蒙。鲍比一说不行,他就撑不住了。“我要进去了,不管有没有钥匙。站开。”
他转身走入鲍比的房间,尽量走到最远的墙边以获得最长的助跑距离,接着用力地冲向罗根的门,撞了上去。传来一小声木头裂开的声音,但橡木门板依然很坚实。
“没用的,伊万,”布莱克斯顿医生说,“这门很结实,如果不把里面的门闩从旁柱那边移动一英寸,根本就打不开门。鲍比可以去拿斧子过来。”
“旁柱有点裂了,”伊万回答说,“也许这次就彻底裂开了。”麦克皮斯小姐忽然激灵了一下。 “真笨啊。为什么不用别屋的钥匙开开看?”
伊万已经回到鲍比的房间里,开始准备第二次冲撞。这次他重心压得更低,肩膀
几乎和门把手一样高。门啪的一声撞开了,伊万双手抓地,膝盖跪在地上。三英尺开
外,罗根·肯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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