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肯塞德先生手指尖蘸了蘸最大的一滴,再送回舌头轻碰了一下。
“咸的!”
“是海水,”她得出了结论。
“这海水是怎么到这儿的?我可能带了点进来,当然,但肯定早就已经干了。”
“仔细看看,一定要弄清楚。”
罗根拿起蜡烛对着炉火弯下腰,清晰地看清了石板地上有盐印,却没有一丝潮气。
“早就已经干了。”他又走回房间中央那块湿的地方,“这是新鲜的痕迹,但相比这房屋里发生过的这么多怪事,这一滴海水又算得了什么呢?”
“什么也不算,如果我们能解释它是怎么出现的。但如果我们不能解释,那就相反了。”
“你是想说,那个吓唬到布莱克斯顿小姐的东西,在地板上留下了这个湿的痕迹?”
朱丽叶·麦克皮斯看起来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看起来好像她的意识正在神游。她说:“弗兰特先生把它们描述为怪兽,半透明的肿胀的东西,就像巨大的海蟾蜍。”
“‘是的,粘糊糊的东西用腿从粘糊糊的海里爬上来。’【注】”
【注】:这句诗出自英国诗人柯勒律治的名诗《古舟子吟》。
罗根笑着说,“也许吧,但我保留我的怀疑。”他弯下腰,双手握住她长长的满是青筋的手。“不管是什么情况,装满食物的胃才算是驱魔大师。去餐厅吃块三明治吧。”
她苍白着脸笑道:“谢谢。”
在厨房里罗根发现了一盒子蜡烛,于是他像过节一样一口气点亮了十根。当她吃三明治的时候,罗根正忙着在厨房里一圈圈走着。吃到一半,麦克皮斯小姐忽然扬起头,说道:
“呃,不管怎么说,我还得谢谢苏把我吵醒,肯塞德先生,因为这给了我一个可以跟你聊聊天的机会。你介意我讲一个故事吗?”
“是鬼故事?”
“某种意义上是的。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死人的复活。”
“我会非常认真听的,但我可不会因此吓得颤抖不停哦。”
“布莱克斯顿医生有一次参加了一个信徒的野营集会,”她开始说道,“他到的时候,那些人正围在他们放在场中央的稻草旁,不是念咒就是打滚,个个都很投入的样子。那个所谓的‘领导宗教复兴运动者’看了他一眼,大叫道:
‘我的朋友,来见耶稣吧!’布莱克斯顿医生说,‘今晚就算了吧。’那个传道者又大喊着:‘就是现在,兄弟!就是现在!你永远也不会有这么合适的机会和干净的稻草。’”
她停了下来。
“我曾经有段很难熬的日子,”罗根告诉她说,“可能就是这段日子,让我搞不懂你想要说些什么。”
“我只是要告诉你发生在布莱克斯顿医生身上的最有趣的一件事。”
“这老小子肯定一辈子都过着这种异乎寻常的阴暗生活。”
“一点也不。这事情发生的时候真的非常搞笑,但从你嘴里讲出来,就仿佛阴沟里的死水一样阴暗了。”
“别因为我同意你的这看法,而觉得我粗鲁哦。”
她笑了起来。
“‘合适的机会和干净的稻草’可不是什么奇闻异事。这只是某个提醒人想起滑稽经历的警句。换句话说,这是某种可怕的家庭笑话,外人根本听不懂。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向外流传,但却会在家族里保留很长的时间。即使苏也会使用这样的句子,即使那事情的发生远早于她的出生。我也曾听到医生经常用。”麦克皮斯小姐暂停了一下。“而你今晚也用过。【注】”
【注】第四章罗根与麦克皮斯小姐的对话中出现过。
“对不起,”罗根回答说,“但我还是不明白。布莱克斯顿家族跟肯塞德家族有个通用的笑话。就这一小句笑话——让我们变成了表兄弟?”。麦克皮斯举起蜡烛,摆在他面孔前。她现在看起来很确定。这个男人的眼睛在厚
厚的深色齐眉之下闪耀,而布莱克斯顿医生的眉毛虽然全白了,两双眼睛却完全一
样。眼下的线条一一并不深,但将脸分为两块,仿佛面具一般一一而医生很累的时
候,也有同样的线条。
“你是布莱克斯顿医生的儿子,苏的叔叔,”她说,
“你是迈克-布莱克斯顿”那男人的脸上闪现出机警的神情。
“我承认我被打懵了,但你想从这里面得到些什么?”
“从哪里? ”
“把我当作那个老医生丢失的儿子,推到他面前。
“年轻人……”朱丽叶·麦克皮斯说着,然后她突然住口,笑了起来。 “好,太
好了。如果世界上还有什么让我怀疑你的身份,那现在也不会了,我不需要再怀疑
了,我很清楚。这不是‘合适的机会’那小把戏。这个让我开始想到,但我曾经一一
呵呵,你的整个身体都在讲述着事实的真相啊。看看你的双手,简直跟斯特林的一模
一样。仅用半张嘴就能表现出的戏谑的笑容。我见过你爷爷杜达斯这样笑了一千次
了。你就是迈克尔·杜达斯·布莱克斯顿。根本就不需要怀疑。 ”
“而布莱克斯顿医生,你觉得他会质疑这一点么?”
“当然不会……你可是他的亲儿子啊。 ”
“他今晚却根本没认出我。 ”
“他对于面孔的记忆能力是另一个家族笑话,我猜你也是同样的。但是,这就像
一个线索,很巧的是你们在这点上不相似。因为毕竟,你九岁的时候就被绑架了。 ”
他转眼看着她,接着回答了一句: “我没有被绑架。我是自己逃走的。 ”
“逃走!看在上帝的份上,为什么? ”
“我还小的时候你认识我吧?”
女人点了点头。 “你是个典型的少数派。 ”
“不仅仅是那样,我简直就是个异类。我不是说我那个时候过得不开心。只是很
简单,我看事情的角度跟身边所有人都不同。就像一个白种小孩在中国被养大一样,
只是他们还可以依靠自己的家庭,而我一直都只是一个人。 ”
“但在我看来,你一直都不是个孤独的小孩啊。我记得在那些所有的荒唐事里,你都是孩子头。”
“孤独跟孤单是不同的两码事。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孤单过。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跟我一样的人,而像你们这样的人,不常遇见我们。”
“你在九岁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一点?”
“几乎没有,我只是感觉到了。而有天我向一个叫埃尔莫的小孩丢石子,没砸到,却砸坏了格里姆药店的窗户,当时后面正好摆着些大彩罐。我那时忽然想到了监狱,很不喜欢这样的想法,而我知道我的家族也不会喜欢看到我蹲监狱的。唯一一种解决这两个问题的方法,就是我消失。”
“但你父亲让警察搜索了所有的地方,他们怎么会没找到你?”
“我跳上了一辆火车,过了两天的流浪生活,接着遇到了一个叫安东·施瓦茨的瑞士人,他雇佣我当他的托儿,于是我就这么过来了。”
“什么托儿?”
“就是稳赢的助手。施瓦茨经营一种贝壳游戏。我到他的摊子前,花上一毛钱硬币,当然我很确切地猜出哪个贝壳下有豌豆。然后老施瓦茨就大喊:‘这么简单,连个小孩都能猜出来!’接着狠狠地赚那些傻子的钱。有时候我还假扮成女人。”
她看着他长长的、线条坚硬的脸。
“我能想象你头上扎着粉红色丝带的模样。”
“我很迷人的,还有些赌徒爱上了我!”
麦克皮斯小姐吃完了三明治,起身帮着整理桌上的杂物。她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那男人问:
“你不会又想到了那些鬼怪吧,是不是?”
“我在想一种告诉你父亲的最好的方式,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他最惊讶呢?”
“为什么要告诉他?”
“很明显你也打算告诉他的。”
“我不知道。我很羡慕那些能够将自己的生活建筑在一系列准则之上的人。‘他是我的父亲,因此他有权利知道我是谁。’但我的生活看起来不是那样的。为了捍卫我所谓的权利,我已经越来越陷入最错误的麻烦之中。每个人都有自杀的权利,但旁人如果能帮他,就不会让他这么做。”
“那如果你根本不打算告诉你父亲,你又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呢?别告诉我这只是个巧合。”
“不,几个月前我跟弗兰特相识。上周三我在纽约正好遇见他。他那个时候有些喝醉了,喋喋不休地讲着他的爵爷兄弟和那些重要的熟人。我根本就没注意,直到他提到了他的一个朋友布莱克斯顿医生。即使如此,当他提出邀请我参加聚会的时候,我还是拒绝了。之后我考虑了半天,还是打算亲身过来看看,看看我父亲是不是变得跟弗兰特说的一样。”
麦克皮斯小姐看着他,眼神很锐利。
“你是什么意思?”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对于我父亲跟杰克逊·弗兰特之间的生意了解多少?”
“只知道他们是朋友。怎么了?”
“那你肯定不知道弗兰特真正的生意是将一种毒药作为减肥药来出售喽?”
“胡说!”
“哦,这可是真的。这就是杰克逊·b破产的原因。有好几个人因服用他的药而受伤害,他们控告了他。一个女的甚至因服用过量而丧命,她丈夫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弗兰特。”
“就算你说的没错,这跟你父亲也没有任何关系啊。”那男人耸了耸肩膀。
“哦,是啊,的确是有关系的,而且你也没有必要死守这个秘密。老维多利亚式的想法就是要保持一位女性的好名声,就算她死后也要一直保持很久,这太荒谬了。我猜同样的想法也适用于男人的荣誉。但不管怎么样,明天都会捅出来的,因为格伍德小姐知道这件事。简单来说,就是我爸爸,那个著名的斯特林·布莱克斯顿,是弗兰特那担子生意的隐名合伙人。”
“我不相信!”
“不相信?我也不信啊——一开始的时候。我印象中的父亲是一个贝阿德【注1】、梭伦【注2】和艾斯库累普【注3】的聚合体。我知道那对于所有男人来说,都是种过高的期望,但老实说,我还是觉得他是某些美德的融合体。我忘了,你看,那句老谚语‘有其父必有其子’反过来也可能是对的。”
【注1】:bayard,贝阿德,法国十六世纪“无畏无瑕的骑士”。
【注2】:solon,梭伦,古雅典政治家和立法家。
【注3】:aesculapius,艾斯库累普,传说中的医神。
“但你是得到了什么证据,使你丧失对你父亲的信任了?”
“足够多的证据。弗兰特亲口告诉我有关他们合伙的事。”
“弗兰特先生是个天生的骗子。你不该相信他说的任何一个词。”
“他说的时候我还没有相信,但我有些不确定。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而现在我发现了什么?弗兰特说他兄弟是个小爵爷,不多也不少。我们知道让玛查森【注1】听起来像卡珊德拉【注2】是不可能的。而当我到这儿的时候,却发现他说的是真的。至少,所有人都相信了。”
【注1】:夸大得难以置信的冒险故事传说中的作者。
【注2】:卡珊德拉,希腊神话中的凶事预言家,因得罪了阿波罗被判无人相信她的预言。她预言特洛伊城将毁于木马而无人相信,特洛伊沦陷后被希腊统帅阿伽门农劫持回家,一起被阿伽门农的妻子杀害。
“是真的没错,我在伯克查过的。伊万的父亲1915年被封为从男爵,战后几年又被封为伯爵。”
“但从弗兰特那儿听来,就仿佛是最假的谎言了。最不可接受的就是他提到了福克兰家族的诅咒。那听起来太耸人听闻了,他根本没指望我相信过,即使是作为传说故事。但现在看来这也是真的,足够真实了。弗兰特说的全都如此真实,看到这些以后——你能想象出我是怎么相信我父亲是个旅职的骗子了吧?”
“很明白,但在这种事情上,你还是不能轻信任何人的话。”
“有个女人也作证了。布莱克斯顿小姐(或者说,我的侄女)对我说,弗兰特秘方里有效成分的分析使用方案,是她爷爷提供的。”
“苏说的?”
那男人点了点头。
“你肯定哪里弄错了,”麦克皮斯小姐生硬地说道。不等他回复,她又继续说道:“但……但……你看不出来吗,即使你父亲提供了方案,他也是很无辜的。他很相信弗兰特先生作为化学家的能力。很明显,跟他讨论某种危险的化学药品并不能证明他们有生意上的来往。”
“这个说法只有一个瑕疵。我父亲根本没相信弗兰特先生的化学能力。相反的,他肯定觉得弗兰特只是个爱吹牛的家伙。”
“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也许吧,但这也是这整件疯狂事件中的一个确定无疑的小小真相。”
罗根从火柴盒里取出一把火柴,开始在桌上摆出图案。“我告诉过你,我曾见过弗兰特在纽约吞下一些药,”他继续说道,“格伍德小姐当时跟我们在一起,她还插嘴说自从她有一个朋友不慎误服了氯化亚汞之后,她便害怕服用药片了。”
“这倒像是她自己有可能犯的傻错误。”
“很明显弗兰特也明白她的意思。他说他吃的药不是氯化亚汞,而只是甘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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