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了手臂都够不到。
童年的自己,站得很远很远,仿佛正身处一个她怎么都触不到的舞台。而那舞台上,还站着自己的父亲,微微笑着的父亲正摇晃着手中的一根粗麻绳。
“来……安妮,乖……就差你一个了,安妮……”
父亲的声音沙哑,却蹲下身慈爱地抚摸着童年安妮的小小脑袋。年幼的她不明所以,只是迎着父亲难能可贵的笑容,开心地点了点头。她顺从地站在原地,懵懵懂懂地任由父亲把麻绳结成一个小圈,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绳子粗糙,磨得安妮好痒好痒。她下意识地伸手往脖子里挠,一下一下拼命地挠着,却不知为何越挠就越痒。
“爸爸……我痒……”稚嫩的安妮轻声喊道,却是久久得不到回答,父亲不知何时绕到了她的背后。看不到父亲了,安妮觉得害怕,并越发地痒了。她只得不断不断地挠着,却是在陡然之间,痒到窒息的痛苦。
安妮只觉得那是瞬间的天昏地暗,等她回过神志,她的双脚竟是腾空的了!她蓦地发现自己是被父亲吊到了半空中,脖子处的痒变得了刀割似的痛楚。她呼吸困难,拼命张开了嘴却无论如何都得不到氧气。眼球突出,安妮忽然发现了自己身边同样腾空着的两具身体。
是妈妈,和姐姐的身体。
是身体,而不是尸体。年幼却垂死的安妮哭泣着如此说服着自己。她努力伸出颤抖的手臂,够不到,她怎么都够不到妈妈和姐姐的身体。渐渐的,视线被自己的泪水所模糊了。安妮口吐白沫,在最后的弥留之际,她只听见父亲丧心病狂的笑声,伴随着自己的意识终于归于虚无……
…………
安妮的密秘不再是密秘了,经由蛛蛛的口传遍了整个办公室。
丧心病狂的父亲无缘无故吊死了安妮的母亲和姐姐,在最后吊安妮时兴奋到了极点,心脏病复发。安妮最终得救了,而她父亲却没死,只是被送进精神病院里。
精神病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判刑。
安妮苟活于世,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从此活在了父亲的阴影下,每每想到那个夜晚,每每想到腾空的妈妈和姐姐,每每想到父亲手里的麻绳,她就不能自已地发抖,觉得脖子好痒好痒阿……
而如今,她的父亲终于快要死了。他得了绝症,在医院里奄奄一息,最后的心愿是想要见一见安妮。
可是,安妮不愿意阿!她的眼前忽然出现无数垂在半空中的绳圈,她怕极了,她忽然觉得好痒好痒……
………………
接连几天的失踪之后,安妮终于再度上班了。
当她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办公室里,面临的是同事们惊讶,猜忌,且瞠目结舌的目光。
安妮浅钱微笑,歪头天真地问大家,“怎么了?为何一个个都看着我?我很奇怪吗?”
蛛蛛咽着口水,斗胆地问,“安妮,你……你的脖子怎么了?”
安妮长发包裹之下的脖子上,赫然有一道红得夺目的勒痕,在白皙的肌肤上诡异地刺眼着。
“哦,就是有一点痒,挠挠就好了。”安妮柔柔地笑了。她伸出双手,长而尖利的指甲在脖子上来回地抓绕,割破了皮肤,渗血。
而形成的,竟是宛如麻绳一样的图案。
安妮笑着说,“好痒……好痒阿……”
《呼吸》
此刻的老张只剩下呼吸了,或者说连呼吸都只是残喘的一道游丝罢了。自从那次车祸后,他就天天躺在病床上,睁不开眼睛,挪不动四肢,连眼皮都是灌了铅的。他能做的,唯一,也就是呼吸了。
但是老张的神经依旧清醒。他的思想每天都被锁在一个封闭的黑屋里,任凭他蛮力地捶打四壁,依旧无路可走。他只好呆坐在黑暗里,隔着墙聆听仿佛是从世界的另一端传来的话语。
医生说,“是植物人,几乎没有恢复的可能性。”
老张的儿子哭了,“求求你了,他可是我亲爸啊!”
他哭喊着,忽然不顾护士的劝阻死命拽着老张的胳膊,“爸,你醒醒!”
但老张一点都不觉得疼,反倒是瞬间暖到了心坎里。老张的思想蹲在黑牢里,也跟着哭了,
“龟儿子,以前不咋样,没想到对老爹还有那么点孝心。”
老张就此决定,要为了儿子努力一把!
老张于是天天奋力击打着黑牢的墙壁,想冲出这封闭的空间。他知道墙外的儿子也是日夜地守在他的床边,帮他按摩陪他聊天。确认着他唯一的生命迹象——呼吸。
“爸,你儿媳妇昨天生了,是个男孩。现在养孩子不容易,但我会努力把他带大的。”
“爸,一年了。孙子会走路了,可惜,撞你的凶手还没找到。”
“爸,又是一年。孙子会说话,会叫爷爷了!等他长大了,也继续让他去找撞你的凶手。”
老张这时仍然在撞着墙。长年累月,墙已经被撞出一个深深的坑了。但他听了,焦急地喊,
“别呀,怨怨相报何时了!你等着,我就快冲出来,可以一家团圆了!”
可惜儿子听不见。他听到的只有老张靠着管子维持的呼吸声,平静而虚假。某天,老张听到儿子抽泣着和医生交谈。
医生说,“你家经济困难,孩子又小,这些我知道!可是植物人的护理费,医院不能老倒贴着,又不是慈善机构。”
儿子说,“这……”
医生劝诱,“其实这么些年,按规矩也可以跋管子了。大家都知道你孝顺,家里又困难,没人会怪你。”
儿子哭得更凶,却不再说什么。
老张怕了,绝望了,撞墙的手软软地垂了下来。他知道儿子决定要拔管子。那根透明的管子,没了就不能喘气!老张连他最后的一丝呼吸都要失去了。
儿子决定跋管子的那天,还特地带来了老张的孙子。医生体贴地离开了病房,把这肃穆的一刻交给他本人。老张趴在他一直撞的那面墙上,含泪终于听见了孙子在叫他爷爷。此外,就只有自己平静等死的呼吸声。
但忽然,儿子叫孙子到病房外去玩。老张一个冷颤,这一刻终于到了!
他听见儿子走到自己面前,
“爸,听见孙子叫你爷爷,该知足了!爸,我早就说过了,现在养个孩子真不容易,要花多少钱啊!我也是想好好带大孩子,可是你总说我不孝顺,对我吝啬。我也是迫不得已……没想到出了差错,你成了植物人。这些年我用心照顾你,也算是尽孝!孙子要上画画班了,要花很多钱,你死了,我就可以把你的房子卖了。爸,谢谢你……”
老张震惊了。他听见了什么?儿子在说什么?老张忽然老泪纵横,连仅存的呼吸都错乱了,
“王八蛋!”他叫嚣着,撕心裂肺地拍着墙壁。而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这堵他撞击了几年的墙,在他绝望的一击下轰然倒塌了。
外面是光明得刺眼的世界啊!老张无可奈何地苏醒了过来。他回到现实世界,和儿子共同呼吸着腥臭的空气……他看见儿子的手已经搭在了管子上……他看见了儿子惊恐万状的脸……
老张于是郁郁地笑了,说“我现在,可以自由地呼吸,不需要那管子了……”
《答应》
不知从哪一天起,伟成发现他的女邻居对他似乎很特别。
起初他也认为是自己多心了。瞧那姑娘芳龄二十多,明眸皓齿的模样不输给杂志上的模特儿,又岂会轻易看上他这个三十好几还在职场底层打拼的普通工薪族?那般窈窕的姑娘应该是周末坐着大款的宝马车去酒吧纵情声色的。也并不是他对美女有偏见,只不过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高攀不上罢了。
但日子过得越久他就越是狐疑,因为那姑娘对他的热心简直已经到了昭然若揭的地步了。
他犹然记得某天傍晚,他穿着好些日子没洗的汗衫坐在电脑前奋力修改着企划书。一楼的房子在炎炎夏日份外闷热,他忽地听见门铃声响起,不由更加烦躁。待到他气势汹汹地吼着“是谁!”并不耐烦地开了门,却瞧见那姑娘穿着粉白的裙子,端着个盘子,正俏生生地对着他笑。
笑颜勾魂。伟成一愣,随即为自己身上的汗味儿而羞耻,连舌头都打结,
“……你,你找谁?”
“在忙?”姑娘美眸一转,“我恰巧多做了一些冷面,伟成先生应该还没吃晚饭吧!不嫌弃的话,请收下!”
伟成的一张脸蓦地通红。他僵硬地接下盘子,觉得上面还带着姑娘的体温,于是羞涩得始终只看着自己的拖鞋。两人久久地沉默,好半天才听见对方幽然道了一句,
“答应我,要好好地过阿……”说罢,姑娘转身离开了。
倒是伟成在门前愣了半晌,才终于鼓起勇气瞧了瞧姑娘纤细的背影。心生陶醉之余也不免困惑,那姑娘是何时起记住了自己的名字的?
但既然对方都记住自己的名字了,那自己若是对她一无所知可真是太失礼了!伟成这么说服自己,在和社区的大妈大嫂们聊天时,终究鼓起勇气问及那个姑娘。于是,他知道了那姑娘叫林小竹,刚搬来不久。
只知道了对方的名字,但伟成已觉得满足。他不敢打听太多,怕引起那些碎嘴姨婆们的疑心。只得装得不经意的样子,背过身,才窃窃地一遍遍念着‘小竹’这两个音节。
之后的一个下雨的清晨,伟成越发察觉小竹对的心意。
当他冒着淅沥沥的小雨夹着公文包一路跑到公车站,蓦地抬头,就见到小竹那双熟悉的明眸。
“伟成先生没带伞?”
“阿……”他双颊滚烫,“以为是小雨,就没带着。”
姑娘幽然叹气,随即伟成觉得一阵微热的气息袭来。他顿时一惊,竟是姑娘撑着伞站到他的身边,和他紧紧贴在一起。
“不介意的话,一起撑吧!”姑娘笑道。
“谢谢你……林小姐……”他犹豫着,说出对方的名字。
“你……知道我的名字?”
伟成明显察觉她的惊喜,索性豁出去地说道,“我知道,私下打听的……林小竹。”
“叫我小竹。”
“……小竹。”
“真好……”
他听见对方似是低低浅吟了一声。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等的公车却来了。小竹随即推了推他,
“你的车来了。下次别不带伞了,病了可不好!”
伟成觉得温暖,对方竟连自己等的车都知道!他心旷神怡地走出了雨伞,随着人群推推嚷嚷地挤上车。隐隐地,他听见身后传来小竹轻柔的嘱咐,
“答应我,好好地过……”
那声音娇柔,软软地抚摸着伟成的耳膜。伟成一阵恍惚,忽然觉得那句话格外熟悉……
………………
有那么一阵子,伟成告诉自己,幸福竟就这么突如其来地降临了。
他自认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摸打滚爬了这么久,脊梁骨被他人当成阶梯地使,而自己始终是弓着背对上司趋炎附势的那一个。
从来也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也不曾天真地认为幸福会无端端地扣响他家的破门板。可现在,幸福却化身成一个叫林小竹的女子,从此温柔地陪伴在他的身边。
当他终于下决心接受小竹的心意,把火焰似的玫瑰捧到他美丽的芳邻面前时,小竹的明眸里竟落出多到令他惊慌失措的泪水。
“你怎么了?”伟成慌忙问。
“不,只是觉得幸福。”小竹紧紧拥抱了他,那亲昵而依赖的模样让伟成一时忘记了,他们认识不过几个礼拜。
那一夜,他们喝了酒。
在迷离灯光的交错下,小竹一杯一杯地灌醉着自己,又一杯一杯地灌醉着他。渐渐,他的脸色因酒精而通红,视线模糊,但依旧看得见小竹的一张粉脸,娇笑盈盈。他情不自禁地想去拥抱,却见对方又递了一杯酒给他,轻呢道,
“来,再陪我喝一杯,你最喜欢的威士忌……”
伟成虽醉,却并不糊涂。他嘟囔着,“我何时说了喜欢威士忌?”
“胡说!你明明说过,这世上最爱的是我,其次就是威士忌……”小竹的身子一晃,落在伟成怀里。但此刻的伟成蓦地清醒了,他的心下一凉,沉声问道,
“林小竹,你清醒一些……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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