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家一样,能想象自己就是笔下的角色,并能完全融入那个人的世界。
萨克斯再一次环顾这个房间。我十六岁,我是专惹麻烦的小子,我是孤儿,学校的同学都欺负我。我十六岁,我十六岁,我……
一个想法成形了。她得趁想法消失前赶快行动。
“莱姆,你知道哪里奇怪吗?”
“告诉我,萨克斯。”他温柔地鼓励着她。
“他是青少年,是吧?呃,我记得汤米·布里斯科,我十六岁时的约会对象,你知道他房间墙上都是什么吗?”
“在我那个年代,都是弗拉·福赛特【注】的海报。”
【注】弗拉·福赛特(farrah fawcett,1947- ),著名女演员。
“没错。加勒特没有一张美女照片、《花花公子》或《阁楼》【注】海报。没有魔术卡,没有口袋怪兽,没有玩具。没有女歌手艾拉妮丝或席琳的唱片。没有摇滚歌手海报。我的天,他十六岁了,竟然连电脑都没有。”萨克斯的教女才十二岁,但她的房间简直就是一间小型电子科技展览室。
【注】《阁楼》(penthouse),成人杂志。
“那些也许太贵了,对养父母来说。”
“喂,莱姆,如果我在他这个年龄,想听音乐,我就会自己组装一台收音机。没有什么能阻挡青少年。是这些事都无法让他感兴趣。”
“非常好,萨克斯。”
或许吧,她心想,但这代表什么呢?记录下观察到的事,只是刑事鉴定科学家一半的工作,至于另外一半,更重要的那一半,是要从所观察到的事物中提取出有用的结果。
“萨克斯?”
“嘘……” 棒槌学堂·出品
她正努力抛开真正的自我:那个来自布鲁克林的探员;大型通用汽车的爱好者;麦迪逊大道仙黛【注】公司的前时装模特儿;手枪射击冠军;留着一头长红发、指甲必须剪短,免得一紧张就把手指伸进发间猛挠头皮以至在美丽的皮肤上留下抓痕的女人。
【注】著名内衣品牌。
完全把这个人抛开,眼前浮现出那个专惹麻烦、引起别人恐慌的十六岁少年。那个可能需要或想要以暴力劫走女人的人,那个需要或想要杀戮的少年。
我有什么感觉?
萨克斯戴上手套,拿了枕头套缠在裸露的手臂上。慢慢地移开筛网盖子,把手探进去。两只黄蜂停在她的手套上,旋即又飞开,其他黄蜂则完全无视于这侵入的不明物体。她小心翼翼,避免碰到蜂巢。
/连螫一百三十七次……/
她只往纸堆探入了几英寸,就找到一个塑料袋。
“找到了。”她把袋子拿出来。一只黄蜂在她盖回筛网前从瓶口溜出来,飞进屋子里。
萨克斯脱下皮手套,换上橡胶手套。她打开这个塑料袋,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床上:一卷很细的钓鱼线;一些纸币零钱——加起来大概有一百块,还有四枚艾森豪威尔银币;另一个相框,里面放的是报上使用的那张加勒特的全家福,这是在夺走他父母和妹妹性命的那场车祸发生前一个星期拍的;一条短链子,上面串有一把老旧的、压扁的钥匙——很像汽车钥匙,但钥匙上面没有商标,只有一串数字。她把这些发现都报告给莱姆。
“很好,萨克斯,非常好。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至少已有个头绪。现在可以去主要犯罪现场了,到黑水码头区去。”
在离去前,萨克斯再次环顾整个房间。那只刚刚逃出来的黄蜂又飞回来了,正试图回到瓶里去。她很好奇,不知道它对其他同伴发出了什么样的信号。
“我跟不上了,”莉迪娅对加勒特说,“我没法走得那么快。”她直喘气,汗水不断从她脸上滴落,身上的护士服也已被汗水浸湿了。
“安静,”他怒斥道,“我得专心听,没空听你发牢骚。”
专心听什么?她很好奇。
他又拿出地图看了一次,带她往另一条路走。他们仍在松林中行进。虽然晒不到太阳,但她还是头晕目眩。她知道这是中暑的前兆。
他盯着她,目光又停在她的胸部。
他的指甲啪嗒作响。
酷热难当。
“求求你,”她低声说,快要哭起来,“我不行了,求求你。”
“闭嘴!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一群小昆虫迎面飞来,她不小心吸进一两只,连忙吐出来,恶心地清理嘴巴。天啊,她太痛恨这个地方了,痛恨置身在森林里。莉迪娅·约翰逊讨厌户外活动,尽管大多数人都喜欢森林、游泳池和庭院,但她短暂易逝的快乐时光大部分都发生在室内:她的工作、与像她一样单身的同性朋友在星期五餐厅和玛格丽特叽叽喳喳地聊天、恐怖小说和电视、到购物中心疯狂采购、那些偶尔与男友共处的夜晚。
全部都是室内的欢愉。
户外让她想起她已婚友人邀约的露天餐会,让她想起围坐在游泳池畔看小孩拿着充气玩具戏水的家庭,想起郊外踏青,想起那些身材苗条穿着吊带裤袜的女人。
户外让莉迪娅想起一个她所期望但从未拥有过的生活,让她想起她的寂寞。
他带她走下另一条小径,朝森林外走去。树木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一个大坑洞。这里是旧矿场,坑洞底部有一洼绿色的积水。她记得几年前,有许多小孩会来这里游泳,那时沼泽区还没扩大得吞没帕奎诺克河北岸的土地,环境也并没有变得如此诡异危险。
“快走吧。”加勒特说,歪头指向坑洞。
“不,我不下去。那里太可怕了。”
“别跟我说你想要什么鬼东西,”他怒道,“快走!”
他抓起她被胶带捆住的手,拉她走下陡峭的小路,来到一块岩石上。加勒特脱下上衣,俯身撩水弄湿满是红斑的皮肤。他挠着痒痒,抠着身上的疙瘩,又仔细端详自己的指甲,样子简直令人作呕。他抬头看着莉迪娅。“你要不也来一下?很舒服的。如果你愿意,可以把衣服脱了,下去游泳。”
她断然地摇摇头。一想到要在他面前赤裸身体,就让她惊惧不已。她在水边坐下,往脸上和手臂都撩了点水。
“别喝池塘的水,我这里有。”
他从石头后面拽出一个沾满尘土的粗布袋子,应该是他最近才藏在这里的。他从里面掏出一瓶水,还有几包奶酪花生的奶油薄脆饼。他吃了一包,喝掉半瓶水,然后把剩下的递给她。
她摇摇头,拒绝了。 棒槌学堂·出品
“妈的!我又没有艾滋或其他传染病,你别把我想成那样。你需要喝点水。”
莉迪娅不理他,把脸凑近水面,喝了一大口水。池水很咸,还有金属味,恶心之至。她立刻把水吐掉,几乎要呕吐。
“天啊,我早说过了。”加勒特厉声说,再次把水瓶递给她,“里面什么动物的粪便都有,你别他妈的犯傻。”他把水瓶扔过去,她笨拙地用缠着胶带的手接住,喝了水。
清水一下肚,她整个人立即神清气爽起来,心情也放松了一些,于是开口问道:“玛丽·贝斯在哪儿?你把她怎么样了?”
“她就在这地区靠海的地方,在一间老银行家的屋子里。”
莉迪娅明白他的意思。“银行家”对卡罗来纳的人而言,是指住在大西洋海岸外天然礁石岛上的人,所以玛丽·贝斯应该在那座岛上。她也明白了为什么他们非要穿越人迹罕至、不易隐藏的沼泽区,一直往东走。他说不定在哪里藏了一条船,打算乘船由沼泽区经由内陆运河水路到伊丽莎白市,再越过艾巴玛湾到外岛去。
他继续说下去。“我很喜欢那里,那儿很干净。你喜欢海吗?”他说话的语气很有意思,像聊天一样,此时的他看起来完全正常。一时间,她的恐惧感立刻减轻了。但才过一会儿,他的神经又紧绷起来,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什么声音,一根手指竖在唇边要她安静,愤怒地皱起眉头,似乎人性中阴暗的那一面又回来了。最后,他摇摇头,认为无论刚才听到的是什么声音,都不会构成威胁。他用手背擦擦脸,又抠着另一块红斑。“走吧,”他扭头示意向下到矿坑边的那条陡峭小路,“不远了。”
“到外岛要花一天时间,甚至更久。”
“你乱想什么,我们今天不去那里。”他冷笑着,好像她说了什么愚蠢的意见,“咱们要躲在这儿附近,让那些来找我们的混蛋超过我们。所以,咱们要在这里过夜。”他一边说,一边看向别处。
“过夜?”她绝望地低声地说。
加勒特没再多说什么,只催促她快点走上通向矿坑边和松树林的斜坡。
第六章
这个死亡现场吸引人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如同过去勘察过的数十个犯罪现场一样,阿米莉亚·萨克斯在“走格子”时,总会问自己这个问题。现在,她站在黑水码头区的一一二号公路路肩处,俯瞰着帕奎诺克河,又一次问自己。
这里是年轻的比利·斯泰尔鲜血四溅的陈尸处,是两个姑娘被挟持的地点,也是一位敬业警员的生命被上百只黄蜂彻底改变——也许就此结束——的地方。即使阳光火辣辣地直射着大地,黑水码头区的气氛仍是一片阴郁紧张。
她仔细观察这个地方。犯罪现场是一座陡峭的山丘,垃圾遍地,斜坡从一一二号公路路肩往下延伸到泥泞的河岸。只要是平坦的地方,就有柳树、柏树和丛生的杂草。河边有一个破旧锈烂的码头向外突出约三十英尺,码头末端向下倾斜,没入水面以下。
尽管河边不远处有一些崭新的豪宅,而这一带却没有人类居住活动的迹象。这些房子看起来都很贵,但萨克斯发现这个黑水码头的住宅区也和郡中心一样,荒凉得像一座鬼镇。她花了点时间才想明白为什么——虽然现在是暑假,这些住宅的院子里却没有小孩在玩耍。没有充气游泳池,没有脚踏车,没有婴儿车。这使她想起几小时前在路边看到的葬礼和那孩子的棺木。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它,把思绪拉回到眼前的工作上。
她把目光投回犯罪现场,警用黄色隔离带圈住了两个地方。靠近水边的隔离区里有一棵柳树,树旁有几束鲜花——这是加勒特挟持莉迪娅的地方。另一个隔离区是空旷的泥地,周围有一圈树丛。昨天那小子就是在这里杀死比利·斯泰尔、绑走玛丽·贝斯的。这个现场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些浅浅的坑洞,是玛丽为寻找印第安古箭头或其他遗物而挖开的。离现场中央约二十英尺的地方有一个用喷漆画出的轮廓,标明比利尸首的位置。
用喷漆?她心想,觉得十分沮丧。这些警员显然缺乏犯罪现场调查的经验。
一辆郡警巡逻车驶近停在路肩,从车上下来的是露西·凯尔。这位女警朝萨克斯冷冷地点点头:“在他的房间找到什么东西了吗?”
“一点点。”萨克斯不想说太多,向山坡下点点头。
耳机里传出莱姆的声音。“现场被践踏的情况像照片上显示的那么糟糕吗?”
“这里就像有一群牛走过,至少有二十几个脚印。”
“混蛋。”莱姆低声说。
露西听见萨克斯的批评,但没多说什么,只远眺运河与支流交汇的地方。
萨克斯问:“那就是他用来渡河的船吗?”她看见有条小船停泊在对岸的泥泞中。
“是的,”杰西·科恩说,“不过这条船不是他的,是他从上游某户人家偷来的。你想搜查那条船吗?”
“待会儿再说。你先告诉我,哪边是他不可能过来的方向?我是说昨天他杀害比利的时候。”
“不可能?”杰西有点纳闷,但还是指着东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沼泽和野草,连船都没办法停。所以,他要么是沿着一一二号公路一路走来下到河边的;要么就是划船过来的,因为那条船停在那儿。”
萨克斯打开鉴定工具箱,对杰西说:“我需要一点附近泥土的采样。”
“采样?”
“我是说范例,就是样本。”
“只要附近的泥土吗?”
“没错。” 棒槌学堂·出品
“没问题。”他回答。但又马上问:“为什么?”
“如果我们能发现和这里的样本不符合的土壤,就可能是加勒特从藏匿那两个女孩的地方带来的。”
“但也可能,”露西说,“是来自莉迪娅的花园,或玛丽·贝斯的后院,又或者是几天前来这里钓鱼的孩子带来的。”
“的确有此可能,”萨克斯耐心地说,“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有必要这么做。”她交给杰西一个塑料袋。他大步走开,十分热心地帮忙。萨克斯开始走下山坡,几步后又停下,再次打开鉴定工具箱——里面没有皮筋。她注意到露西·凯尔法式发辫的末端上系着几根。“可以借我几根吗?”她问,“你头上的皮筋。”
这位女警愣了一下,随即解下递给她。萨克斯张开皮筋套在鞋子上,解释说:“这样我才知道哪个脚印是我的。”
好像这样就能解决现场的混乱似的,露西心里嘀咕着。
她继续往犯罪现场走去。
“萨克斯,你找到什么了?”莱姆问。这里的通话信号比刚才还糟糕许多。
萨克斯叹了口气。任何在犯罪现场抽烟的警员,都应该被停职,但她强忍住没跟他们说。她仔细勘查了现场,却完全徒劳无功,所有可见的纤维、碎纸或其他证物都被破坏或弄乱了,她走向今天早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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