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的花瓣,见她进来,都轻声请了安。馥郁的甜香萦绕在屋中,静如依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在铜盆里洗净了手,然后便一个人静静地做起玫瑰花饼来。正值玫瑰花开的时节,花瓣要选最新鲜妍嫩的,去蕊,用梅水泡过后研细,滤汁后加糖,再研细,几番下来才能集得最香甜的花汁做馅。别的宫女也都在做,静如朝她们那里看了看,嘱咐着道:“多搁一些糖。”然后又似是自言自语一般,望着那些花汁,低低地说:“老佛爷和皇上一样,都爱吃甜的。”
凝春堂外,远远就能听到一片笑语连连,几位福晋和一众宫女陪着太后走进来时,早得到通报的宫女和太监已经开始准备布膳了。静如拿不准这种场合是否应该露面,但还是往殿门口迎去,正逢上太后进来,她不由赶紧露出恭敬的笑容,福下身去道:“奴婢给老佛爷请安。”
太后倒是微笑着点了头,并没有让她走。宫女茜秋侍候着太后往膳桌走去,一边还说道:“今天让丫头们采了最嫩的玫瑰花,又剔出来最净的,令嫔娘娘给老佛爷做了玫瑰花饼呢,上次您说爱吃,娘娘就记着了。今天您再尝尝,看是不是更香了。”
太后落座在正中,庄亲王福晋、諴亲王福晋还有和亲王福晋都在一边侍立着,并不坐下,继续笑着陪太后说话。静如端了茶盘走过来,茶盘之上是一把宜兴窑的百果壶,蘑菇当盖,藕节作流,菱角为柄,花生、云豆、红枣、莲子沿肩贴塑,白果、荔枝、核桃饰成三足。小小的一个茶壶,雕饰了十几种果实,又逼真又别致,旁边配着莲花托的小茶盏。先由一边的太监试过毒,再交由茜秋送到桌上去,提起茶壶往盏里注了些,浅玫色的茶水泠泠清亮,又好看又好闻,清香四溢。太后看见了,不禁有兴致道:“这又是什么啊?”
静如走过去,打起精神,带着微笑认真答道:“回老佛爷,是玫瑰清露茶。这是奴婢自小在家中学的,民间的方子,天气热了,家里人都会泡些酸甜的花茶,又生津又开胃。今天正好有新鲜的花瓣,所以奴婢就试着烹煮了一些,又加了一点金莲花进去,还能清神去火。茜秋说您最近用膳不香,您尝尝这个,配着玫瑰花饼用,正好。还希望老佛爷能喜欢。”
太后喝了一口茶,只觉得果真是有种淡淡的适口的酸甜,还夹着几丝茶香与花香,清醇沁人,齿颊留香。她不禁满意地点点头,赞道:“是个好东西呢。”又笑着对身边的几位福晋道:“令嫔这丫头啊,平时总爱琢磨出这些精巧的吃食来,茶香,点心好,这茶壶茶碗搭配得也好看。你们今天来了,也都尝尝,没听她刚才说了,这是民间的东西,宫里别处,还不一定做得了呢。”
静如笑着说:“老佛爷喜欢就好。这些都是奴婢小时候在家里,跟奴婢额娘学的,虽然不珍贵,但是都家常实在。宫外没有这么新鲜的材料,所以做出来,比不上宫里的好。奴婢本来怕您用不惯,又让人准备了芝麻糊糊,是现在让人端过来,还是等您进完膳后再用?”
“我挺喜欢这滋味的,用得惯。”太后十分高兴的样子,又慈蔼地说:“好孩子,难为你什么都考虑到了。忙了这么一通工夫,你也去用膳吧,不用在这陪我了,剩下那些,都交给宫女们做就是了。”
几个福晋瞧见了,都不禁笑着道:“老佛爷就是享福的命。万岁爷和皇后娘娘那样孝顺,贵主子妃主子们也都和您亲闺女似的,连底下的嫔主子都这么贴心,真像是一家人似的,宫门再深,也掩不住这天伦亲情,全都围着您转啊。”
太后指着静如道:“这孩子本来就是个心思敏巧的人,从前跟过舒雅的。现在又跟我时间长了,什么都能考虑周到,都能和我身边的宫女相比了。”諴亲王福晋又笑道:“皇上的娘娘,就是天下女子的表范。我家那几个媳妇,虽说也都是大家出身,可现在看来,就是差那么不止一分。”因着听太后刚才提到皇后,不禁又说:“臣妾今天去园子里给娘娘请安,还见着七阿哥了,小阿哥越长越精神了,生龙活虎的,让人看着就想去疼一疼,抱一抱。可惜那可是尊贵之身,臣妾没那个胆量敢僭越啊。”
大家都笑了。太后笑道:“都是小孩子,你们也都是长辈,没有那么大的规矩。你们几家的王爷,过去那也不是圣祖爷疼爱过的皇子阿哥!说到底,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见外。”
庄亲王福晋没有跟着她们应和,却想起了前几天宫女提起过的话,情不自禁地朝边上的令嫔看去。只见那是个年轻美丽的女子,纵然妆扮并不出众,面上也带着几分安然,却难掩那容颜的秀美姣好。倒没有宫女说得那样严重,只不过真是淡静。就是笑,也是静静的,细看之下能发现,的确和其他人不一样。
这样一个净兰般的如玉美人,也能被皇帝冷落至只能来畅春园侍候太后的境地,宫中的事,还真是说不清。福晋心里默默感慨着。
太后又说:“七月的时候皇上要去热河避暑围猎,也是格格们顺道回蒙古的日子。你们也都准备准备,跟着一起去。我在热河自然是喜欢人多,你们也正好能和自家闺女都多呆一些日子。”
福晋们都在应着话,还是那样热闹。静如已经跪过安了,一个人安静地往外走去,只觉得那些喧哗之声渐渐变远,可是有些话语,还是能那样真切地听到,皇上……热河……木兰……
凝春堂外的几个太监正在搬抬着几样盆花。景泰蓝的大花盆上,都是最漂亮的牡丹品种,姚黄、魏紫、寒潭月、菱花晓翠、银粉金鳞,更有墨玉色的青龙卧墨池,纯碧色的豆绿,一花两色的二乔,一花多颜的娇容三变。玉盘一样大的花朵,娇艳多姿。只听屋内有人说:“这些花儿都是皇上亲自挑的,难得过了四五月,还能开得这么好,让人生奇。我让人把它们送到花房里养养,看看从热河回来后,是不是还一样漂亮。”
是太后说的话。静如走在殿外的廊下,突然就停住了,不由自主地朝那些牡丹望去,眼神直直的,仿佛想透过那些矜贵夺目的花,望见那品鉴过这些花的人一样。心在微颤之余,开始摇曳流离,不知回到了什么时候,仿佛又看见了那英俊雄武的身影,是怎样漫步在这美丽的花丛之中,在煦暖的阳光下,回身对她温柔一笑。
花房在兰藻轩的东边,静如同每日一样,依然来到这里打理这些娇贵的花花草草。昨日那几盆牡丹被小心地摆了在花障的后边,是扶疏的花木间最美艳的一抹身影。静如持着小银剪,剪完了一旁月季的赘叶,又愣起神来。惜吟候了一会儿,见静如还只是呆呆的样子,不禁故意轻松一笑,说:“主子,您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还真是被这些花儿给迷住了?”
静如轻声道:“你没听太后说吗,这些牡丹,是皇上让人送来的。”说着,忍不住用手去触了触那珍奇美丽的花叶,脸上的恍惚,像凝滞住了一般。
太后由茜秋陪着,在园子里散过步,也来到了花房,却不进去,也不让人通报,只是远远地站在外边,隔窗向里看着。静如纤细的身影被那盆洁白的“寒潭月”半遮着,容颜似雪,幽静清然。
茜秋侍立在太后身边,半晌不禁轻声微笑道:“令主子和这花在一起,就像一幅仕女画似的。”
太后点点头,转而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茜秋又道:“老佛爷那件秋香色织金松鹤纹的夹衣,令嫔娘娘已经补完了。热河比北京凉,您穿惯了的厚衣裳得多带几件,奴婢想着,把那件也带上吧。要说啊,这令嫔娘娘的手是真灵巧,比针线上的宫女补得还要好呢。”
太后道:“她是个善良的孩子。要是性子再磨得平和些,有这样的手艺和心智,在包衣宫女里算是出挑的。可是做了皇上的妃子,就绝不像做宫女那样简单了。偏她还是个痴性子,对皇上那样痴,别说旁人会怎么看她,会给后宫里带来什么影响,皇上毕竟是个男人,时间长了,也会厌倦的。”
茜秋笑着道:“这么长时间了,奴婢看着娘娘也变了不少。您看现在,这不是好多了吗。”
太后缓缓一笑,摇摇头说:“那可不一定啊。”
夜深了,又下雨了。檐头的雨声轻微而细碎。一声又一声,就像滴落在心头一样。
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长夜了。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可是寒的不只是衾与枕,更是心。
冷与暖,对她而言,其实已经没有分别了。心底的伤疤撕裂得太久,久到还未愈合,就已经麻木了。
骇异与急切,恐慌与绝望,都早已随着时间的流淌,消逝得平淡起来。哭过那么长时间,连眼泪也都干涸得再也流不出来了。哀莫大于心死,可心里,总还有那么一点痴痴的盼望。
浅驼色的长衫放在床榻之上,那是她曾经亲手为他做的,带着甜蜜与爱意,一针一线勾勒出那陌生而熟悉的身形。多少个夜晚,她将脸掩进那件衣衫里,模糊地想象着那过去陪伴她的体温与臂膀,想着他对她的爱怜与宠溺,承诺与誓言。今夜依然一样。她想就这样睡去,可是就如习惯一般,还是睡不着。
耳畔传来的,只是外边的凄清雨声,和着梧桐碎屑。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第 48 章
晚夏的避暑山庄,景致十分宜人,清凉的气候也让人舒畅不已。皇后住在烟波致爽殿东边的跨院,庭院里栽着一丛幽篁,掩映着寝殿,中间开出一条小径来直通殿门。金丝楠木的檐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左右次间雕着六合同春的朱红色花窗均开着,檐底窗下各置了一缸金鱼,间植着莲花荷叶,清新有趣。
屋内也布置得十分清雅。西次间的临窗炕利落敞亮,炕上铺着竹青色缎织锦炕褥,一柄象牙丝编织的嵌染牙花鸟宫扇随意搭在上边。炕桌上搁着紫砂山水纹茶壶,配着题有御制诗的白地青花茶碗和几个竹雕小玩具,窗台上有一架自鸣钟,炕下放着一只填漆痰盒。炕西边是一张紫檀琴桌,东边是多宝格。多宝格下的桌案上摆了好几样文玩,是稍显清淡素雅的屋中最显眼的,青玉梅花委角方笔筒,翡翠釉瓷水丞,掐丝珐琅镇纸,紫檀嵌玉如意,青绿小花觚,正中是一方墨石砚和几卷书,一看便知是乾隆过来时读书的地方。南墙的一对御笔挂屏间,悬着一幅西陵教蚕图。
屋子中间摆了几把花梨藤心绣墩,配着月白锦套,依位分次序坐着来请安说话的纯贵妃、娴贵妃、嘉妃、舒嫔和怡嫔。院中的首领太监这时候正走进来,打了千儿后在皇后边上躬着身道:“娘娘,万岁爷身边的总管来报了一声,万岁爷正在延熏山馆见人,一会儿会往您这儿来。”
皇后不禁点了点头,停下方才和其他人在说的话,又问了这首领太监几句,然后命人做了些准备,最后才得空,对本来快要跪安的几个妃子说:“皇上一会儿过来,你们也留一留,等下一起见个驾请个安。”
几个文文静静的嫔妃一下子都又惊又喜。她们有的已经一两个月没见过皇帝了,没想到今天会有这机会。站在那里,一时不知是该谢恩,还是该说些什么。尤其是怡嫔,不过心里虽喜,却还是极力矜持着,不让面上显露出来,恐怕在别人面前失仪丢脸。皇后倒没有再和她们说话,带着侍女走出西次间,亲自去督看沏茶备水。屋里的几个女人也不再互相说话了,都不自觉地轻轻整衣理鬓起来,纯贵妃让自己的宫女递来随身携着的珐琅手镜,仔细照了照,虽说从自己住处出来前都是精心妆扮过的,但在这种时候还是不甚满意起来,扶了扶簪子和珠钗,摸了摸点翠的钿花,低头瞧瞧,又觉得自己这身葵黄色的缎绣藤萝袍子太素了些,没有昨天那件杏黄色的好看,想来想去后悔不已,只恨不得能回去换身衣裳来。她这边检查着自己仪容,又不禁偷偷瞥了眼别人,见她们几个也都在自顾自地看衣裳照头发,不禁安心地一笑。她把小镜子交给宫女,自己端着姿态站好了,过了一会儿,佯作无事地看着身边的人,笑着说:“大家不用那么紧张,平时怎样现在就还怎样。好歹都是一宫主位呢,大方一些,怎么都跟刚进宫没面过圣似的,别被底下人笑话。”
娴贵妃看了她一眼,无所谓地笑了笑,说:“底下人还不都是自己人,咱们也都是宫里的老人了,私下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更别说笑话了。谁不愿意在皇上和皇后跟前表现好一些呢?”
舒嫔也轻笑了一下,转而收敛起来,看向纯贵妃,又似谨慎又似有意地道:“纯姐姐的话不对,不是紧张不紧张。御前失仪可不是小错。我倒不为了别的,只是不敢违了宫规,辜负了皇后娘娘的教诲,更不敢对皇上失了尊敬。”
纯贵妃慢条斯理地微笑道:“舒妹妹最年轻,又这么懂事明理,让我都没话说了,我这个比你大上十几岁的老人,可真是要惭愧不少了。”
舒嫔都没再理她。她虽然年纪小,也不是特别受宠爱,但是出身显赫,家中三代都为朝臣,同辈姐妹就是没选进宫,也都被皇家指了婚,比这个连自己阿玛官职都说不出口的贵妃要高贵多了。只可惜宫里不是按出身排地位,可因着她的爽朗大方,闺教有度,说话向来有底气,旁人也不敢轻视她。
乾隆随着太监走进庭院中,避暑山庄的规矩没有宫中多,略显松逸,他亦是免了通报和排场,带着侍从随意地在宫殿间踱着步,当是办完事后的散心。皇后早就站在庭院外,微笑着肃身请过安,陪着丈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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