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往事_分节阅读 5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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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见她,以后不召她就是了。”

    乾隆默默地听着,许久长吁了一口气,说:“额娘想得自是周到。您放心吧,儿子一会儿就吩咐奴才去给令嫔准备舆轿,今天随咱们一起走。”

    从畅春园到紫禁城的官道上,早已是一路护卫关防。扈驾的兵将侍卫,车马仪仗簇拥着皇帝和皇太后的大驾,一直向东而去。待到回到皇宫之中,已是快近酉时,深冬腊月,太阳落得早,天也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各宫都上了灯。乾隆带着皇后在慈宁宫侍候太后用了晚膳,承颜许久,才回到养心殿,忙碌的一天也终于得以空闲下来。

    暖阁里笼着地炕,又烧着炭火盆,熏笼里亦薰着淡淡的龙涎香,依旧是暖馨无限。吴书来替他褪了外边的厚衣裳,换了件青白肷狐皮衬里的便袍。乾隆坐在炕上,没有看书,也没有让人送折子过来,只是望着窗外的月光,眼中似是平静无澜,却是虚寂的。薄雾笼月,景致很美,月光是寒的,轻泻如辉,淌在殿外的金砖地上,可是庭院中华灯环绕,这样交互照映着,亦是热闹的。他向来是好对景吟诗,信手拈词的性子,笔墨上的太监也不敢疏怠,都在一旁候着。可半个时辰都过去了,乾隆也只是对着那月色看着,始终默然不语。

    敬事房总管的请示声在外间响起,吴书来引着他进来,乾隆却觉得心里乏惫到极致,看都没看,就挥了挥手,示意今晚叫散。吴书来让人下去了,自己却没走,低头站在炕边,一脸犹豫,似是欲言又止。乾隆看见了,不禁问:“你有事要奏?”

    吴书来小心地说:“回万岁爷。是西六宫的事,都太监刚才过来禀奏,令嫔娘娘今天回宫,但内务府事先并不知道,永寿宫原先的寝殿久无人居,一切份例都不足。别的不说,就是入冬的炭火也没有供给,地炕更是还没有来及烧。今儿晚上这天气,恐怕令主子的宫里……是住不了人啊。”

    乾隆没有说话。吴书来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但不敢重复,也不敢细询,只是在原地着。他站了许久,久到腿都快有麻意了,见皇帝还是老样子,以为他是肯定没有旨意了,才不禁动了动脚,蹑步准备退下。刚走到门口,却突然听乾隆抬高的声音:“你现在去永寿宫一趟,接令嫔过来。”说完又加道:“不用让她去围房候着,直接带她到内寝来。”

    吴书来赶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嗻”了一声。抬起头,却见乾隆也起身下了炕,没有再理他,而是只身往书房走去。其他太监也忙跟着侍从在后,走出暖阁。

    第 51 章

    书房的桌案上,摊了一张对西南用兵的军事地图。旁边的几份让人送来的奏折,也无一不是关于川陕军情的。乾隆沉下神来,想用这繁冗的军务来压住自己的心。朝廷正在对大金川用兵,打仗打到了最不见进展的时候,接二连三传到他身边的全都是不好的消息。他不由自主地拧紧了眉,仔细地看过了每道折子,目光又深沉地落在了那张地图上,看着那些线路与标记,手指轻点在画着金川战碉的地方,神色冷峻而不悦。

    吴书来已经进来了,见乾隆正在聚神于桌案上的地图,知道不能打扰,便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乾隆沉吟良久,随手拿过一张写上谕用的御纸,挥笔下谕,越写越快,最后撂下朱笔,将那谕旨交给身边的传旨太监:“送军机处值房去。再和他们说,明日早朝时,务必对朕所疑作出答复。”

    传旨太监出了书房,吴书来站在那,还是没敢说话。乾隆知道他过来了,但仍旧在看东西,像是在想什么问题,许久才示意笔墨太监可以退下了,自己则顺手将地图慢慢卷起,缓缓开口问:“人……接来了?”

    吴书来一醒神,忙走近笑道:“是,回万岁爷,令嫔娘娘已经到了,就在内寝候着呢。”

    乾隆的手按在卷起的地图上,却微微发起颤来。吴书来望向皇帝,以为还会有问话,半晌才见乾隆又开口道:“明天卯正朕御门听政,晨起的事宜,你们都预备好了。”说完这个,才又吩咐道:“朕要歇息了。”

    内侍们簇拥着皇帝出了书房,往内寝而去。金砖地上靴声分明,乾隆的步子却是越来越慢,走到门口的锦帘前时,已经下意识地止住了脚步。吴书来本来要将帘子打起,一见皇帝眼中那怔忡的神色,手不由地就停住了。

    乾隆只是站在那里,眸中泛起的目光,牢牢地盯着那明黄色的锦帘,似是要将那帘子看透一般,但就是没有迈腿进去的意思。深沉的眼中似有犹豫,似有哀伤,更有那从未出现过的失去勇气般的徘徊。四周的侍从静寂无声,他不由自主地凝起神来,恍然中似乎是想去听什么,却听不到内寝里边的一丝动静。

    吴书来悄悄看着乾隆的脸色,见皇帝蹙眉闭上了眼睛,仔细一想,不禁转过头努了努嘴,示意内侍们都先退下,自己则也慢慢退到了一边,心里却更加没上没下。乾隆睁开了眼,很快恢复了往日正常的神色,自己伸过手,微微掀开了锦帘,缝隙中,只看见了一个低垂着额头的背影,穿着一袭浅粉色的衣裳。那是已经陌生的身姿轮廓,模糊得像在梦中一般,一瞬间,就重重地击在了人的心上。

    静如在屋里听到了动静,惊怯中猝不及防地回过头,一眼便看见了门帘外的乾隆。乾隆一失神,脸上有些尴尬,索性直接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而静如已经颤抖地低下头去,行礼如仪,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地上。她久未见驾,所以是要行御前的大礼的。磕过头之后,才低声说:“奴婢……给皇上请安。”

    低婉柔美的声音,远若隔世的回忆,那一句“奴婢”,却让乾隆蓦地一怔。脑子里一时被各种杂念充斥着,喉间突起的一股涩意,让人说不出话。他转过头去,根本不忍去看那跪在地上的人,负在身后的手已经紧攥在了一起,却还是不受控制般地在不住发颤。

    皇上不叫起,她便不能起,静如默默地跪在那里,弯下的纤颈久久不敢抬起来,低垂的目光远远地望着他的袍角和龙靴,熟悉而又陌生的颜色与纹饰,恍若在梦境里一般。

    南窗下的镀金珐琅西洋盘钟响起了几下,钟里的铜花柱也跟着转动起来,便是在报时了。乍响的声音拉回了人的思绪,乾隆缓过神,重新看向那跪在地上的人,语气平常道:“你起来吧。”

    久久听到乾隆的声音,静如突然微微一抖,然后才慢慢站起了身。那双腿纵然因为跪长了而又酸又麻,但还是强忍着盈盈而立,终于敢抬起头,如水的眸子情不自禁地朝他望去,心里的一切怯懦惊痛与不安,本来有如一道屏障,却在这一瞬间,全都不管不顾地轰然倒塌。

    “皇上……”

    那是他的眉,他的眼,是在脑海中思了念了描摹了无数遍的脸庞与神情。静如咽着心中的伤与痛,睁大了眼睛,不能遏止地收不回目光,顾不上再去想别的。这一刻不知道在心里想象过多少次,在梦里出现过多少次。她真的回来了。她忍不住去捏了捏自己的手,在感到痛意的一刹那,仿佛时光倒流,突然就像曾经一样,在痴痴的凝睇中,竟含羞而欣慰地浅浅笑了。

    可是他却并不回看她,深深眼神是那样平淡,虽然没在生气,但也没有一丝她所希冀的温情与柔肠,就像一个陌生人。静如呆立在那里,唇角的微笑慢慢地止住,自卑和心凉渐渐涌了回来,但很快,便又释然了。

    这样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还要奢求那么多,皇上还能让她回宫过年,甚至还能在第一晚就翻她的牌子,已经让她意外极了,纵使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也足够了,只要他还愿意见她,还愿意让她伺候他。

    乾隆依然沉默着,没有与她说一句话。静如尴尬地站了半晌,然后小心地望了望那自鸣钟的钟点,以为是时辰晚了,他累了。她不禁走到乾隆身边,眼中含着几分苦涩的期望,轻声地说:“时辰不早了,皇上……皇上要是累了,就早些休息,让奴婢伺候您宽衣吧。”

    她的手缓缓地抬起来,脸上的神情渐渐柔静安然,全神贯注的眼中,不再有当初的那一份怯懦与娇羞。纤细的手指碰触到了他外袍的盘扣之上,乾隆终于微微一凛身子,拢起眉,不由分说地避开了她,有力的手不带一丝温度,将那还要走近的柔弱的身躯挡开。他背过脸去,似是命令般地缓缓开口道:“突然让你回来,你宫里也没有准备。车马劳顿,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去睡吧,不用伺候朕了。”

    静如的手生生地停在了半空,够也不能再够得着他的衣袍。她一愣,眼中的坚强骤然再一次被脆弱所击垮,一下子充满了不解与凄楚。乾隆又说:“你去睡吧。”然后便转过身,走到南墙的紫檀挂屏下,仿佛是在看什么东西,再也不回头看她。

    静如呆呆地望着那冷漠的背影,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什么都不奢望了,他不理她,不看她,甚至早已忘记了当初的那份情意与誓言,怎样都行。一切都是她不好,她不对,如今……如今她还能承欢于他的,只剩这张容颜了。可皇上为什么连她的身子都不想要了?是她变丑了,还是……还是他已经不屑于去碰她了?

    既然这样,皇上为什么又要召她过来……难道只是想让她明白,让她死心,他已经真的早就不在乎她了?

    干涸的眼角一疼,突然就泛出了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的晶莹。陌生而冰凉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朦胧了双眼,也模糊了那山亘般的背影,让人再也不觉得真切。

    也许,只是一场梦吧。这样的重逢,本来就不在意料之中,也只能是一场梦。

    静如默默地挪着步子,听话地走到了床榻边。宽阔的龙床早已被司衾的太监打理好,大红氇氌上铺着黄绸大褥,缎被上那象征着帝王之尊的的龙纹狰狞得刺人眼,迷蒙的明黄,让她的心口不可名状地一痛。她一件一件地慢慢褪着自己的衣裳,浅粉色的绸缎,虽然陈旧,但触手仍然是细腻滑顺。她很久没有穿过这样颜色柔丽的衣服了,晚上匆忙而仓促地让人找出来换上,只是为了穿给他看。而他,终究还是不爱看了。

    外袍,夹裤,衬衣……没有宫女的服侍,她小心翼翼地把褪下来的衣裳叠好,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然后难堪地上了床,凭着记忆中的规矩,躺在那属于她和所有嫔妃的里侧,把脸深深地埋在了被角中,甚至都不敢再转身。

    上用的缎被是那样的暖和,一如他曾经的怀抱,还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可是她整个身子都是凉的,整个心里都是乱的,分不清记忆与现实,唯有瑟缩在那里,躲不开地嗅着那被褥之上从不曾改变,一贯属于他的那种气息,渐渐阖上了酸楚的眼睫。

    身边人的气息轻浅而均匀,已是睡熟了。乾隆并没有去其他寝间,而是就睡在了这里,不习惯地侧身朝外躺着,他这一年多来,多是独宿,很少与人共眠,没有哪个妃子是能在侍寝之后陪他一整晚的。现在床上突然多了一个人,他倒是睡不着了。

    心中的辗转反侧终是带动了身体。他极轻极轻地转过身,幽香中夹杂的那一缕淡淡的清甜,那很久没有再在他身边出现过的清甜,萦绕在身间,沁着心髓,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也是挥之不散,如能醉人,却更让人心乱。他再也忍不住,终是屏着息去看向那安静的睡颜,仔细地凝睇着,目光在惊恸之余,再也不会移动。

    她瘦成了这样……从畅春园传回来的消息,明明都说她已经康愈了半年了,已经和常人一样了,可为什么现在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憔悴得如同纸人一般的容颜?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凋零,就会碎去。脆弱而柔致的面颊,姣好如昔,下颌却不再有记忆中的柔和,而是变得尖尖的。她没有变,只那么一眼,他就知道。她还是像从前那样美,可在睡梦中再也找不到从前的那份恬谧,如同醒时一样,她依旧微蹙着眉,楚楚的模样,小心而可怜。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抚一抚那杏核般细弱的小脸,可那手却尴尬地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无力地收回。

    他怎么碰?

    他怎么再去碰她?他如何还能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搂其他女人那样轻易地将她搂入怀中?他如何还能再回到从前,去重蹈那割心蚀骨般的覆辙?

    不如忘记。也好,她回来了,别人就不再会有猜疑和揣测,他的心就可以更清静。从此之后,她仍然只是他的一个嫔,是永寿宫的那个令嫔,如同那些被他遗忘在深宫寂院中的所有女人一样,不会再被提起,不会再被记忆。

    缎被之下,掩着的是她的身子,是那净若凝脂,玲珑有致的身子。乾隆强忍着不去动她的被子,不再往下看,不再去想那清甜的幽香,刚想转回身去,突然看见被中的人儿轻轻动了动,似是在发抖。他一愣,以为她是冷,来不及多想,不由自主地就伸过手,将她的被角仔细地掖了掖,手拂过她的鬓下与颈间,却像不能动了一样地停住。而静如依然在发着抖,眉头也蹙得越来越进,连额头都开始冒出汗来。乾隆的浓眉也突然一蹙,禁不住去唤起那还在睡梦中的人:“静如,怎么了?”

    那紧闭的眼角却一下子沁出了泪,嘴唇微微一颤,不晓得是梦话还是真话,断断续续只吐出了模糊的一个字:“疼……”

    只这一个字,却仿佛哗啦一下子,乾隆的脸刹那间变了色,本能地就将她一把抱入怀中,紧紧地收着手臂,慌乱地问着:“如儿,怎么了,哪里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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