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疼……皇上……”那份呻吟越来越痛苦,从眼角淌下的泪也越来越多,整个身子都已经开始抽搐起来。
“如儿,朕在,朕在……”眼眸之中再也没有一分方才的沉稳,乾隆毫不犹豫地应着她,双臂一用力,将她搂得更紧了:“静如,静如?”
静如在抽搐中猝然惊醒过来,睁开双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满是惊恐的泪水。乾隆依然在问:“静如,怎么了?哪里疼?朕这就让太医过来……”
静如瑟缩着抬起头,在幽暗的床帐中看着他那着急的脸,他离开她那么久,抛弃她那么久,再见到她时连理都不屑于理,可此刻那深沉的眼中却是不该有的慌乱。他竟然在搂着她,她竟然在他的怀中……是她糊涂了?不,不……她还是在做梦罢了,只有在梦中,她才可以去依偎着他……她呜咽着发着抖,只有在梦中,她才可以去贴近那熟悉的气息,感受到那炙热的温暖……
“又是在做梦……”
乾隆一愣,接着说:“不是做梦,静如,朕在,是朕让吴书来接你过来的,你忘了吗?如儿,你哪里不舒服,快告诉朕……”
静如渐渐清醒过来,终于明白自己这是在哪,刚才又发生了什么。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却更加恐惧,只是喃喃着说:“我……我刚才做了一个梦,一个噩梦……”
原来是做噩梦,不是真的不舒服。乾隆一怔,半晌才松下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一时却僵在那里,有些尴尬,慢慢地,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淡然。静如害怕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刚才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关切,而这时又变回了那种让她陌生的样子。他突然抽走了那环着她的手臂,静如一惊,慌忙地想去留住那份温暖,眼泪不可抑止地又流了下来:“皇上……皇上……”
乾隆长叹一声,还是没有理她。静如摸索着去拉住他中衣的衣袖,眼中带着执着与哀伤,颤着声音问:“皇上为什么一直都不理如儿,不要如儿了?”
乾隆终于转过脸,大手安慰般地抚在了她凌乱的乌发上,仔细地拂开那些被汗水和泪水粘在侧颊的碎发,然后平和而淡然地说:“别去想那么多了,好好睡吧。”
“是我错了……那时我不该任性,不该不听章妈妈的话,不该在下雨的时候出去乱走……我不知道……我真的只是想去给皇后娘娘祈福,我不知道……要是我听话了,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了……”静如突然开口,一边流着泪,一边断断续续地回忆着往事:“都是我的错,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孩子没了,我也后悔,我也难受,那是咱们的孩子,那是我唯一的孩子……皇上……皇上,都已经这么久了……能不能原谅如儿……求求您……”
乾隆闭上眼,拧起的眉头现出深深的难受与疲惫,静如抽泣着道:“我知道……我不能再有孩子了,我比不上别的嫔妃,我没有资格再被皇上喜欢了。可是除去为皇上生小阿哥,其他的事如儿都能做,皇上让如儿干什么都行。我的身子已经养好了,可以伺候皇上了……皇上不要再生气了,别不要如儿,别不要如儿……”
乾隆的眉皱得越来越紧。静如呜咽地哀求着,哭得越来越厉害:“如儿要是哪里做错了,皇上可以告诉我,可以训斥我,我会改的……不要……不要把我扔在外边这么久……皇上……我害怕……”
她抽噎了许久,话都说不出来了,半天却都没有听到一句答复。她缓了缓气,用力撑着身子,呆呆地看向他,终于是忍不住,将心底最不敢想的话问了出来:“皇上……是不是嫌弃我的出身了?是觉得静如太低贱,根本不配再服侍您吗?”
乾隆猛地一震,睁开眼,神情复杂地看着那含着泪的苍白小脸,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想。静如见他这样,以为是自己说中了,双眼一黯然,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半晌却像想通了似的,又强自微笑了起来,抹去眼角的泪,柔婉而认真地说:“如儿是生的卑贱……不怨皇上嫌弃。皇上要是真的不喜欢如儿了,那就……那就还是把如儿降回到宫女吧,让如儿干什么粗使的杂活都可以,只要皇上还愿意留如儿在宫里,只要皇上还能高高兴兴的,不再因为如儿而生气。”
她含着泪笑着,笑得那样恳切而柔顺,她的泪水把他的衣袖褥枕全都浸湿了,湿透了,冰冷地贴在人的脸上。乾隆依然没有说一句话,无声地翻身向外躺去,半晌却突然伸手抵在额头上,狠狠地揉着额角,想借着那份痛感来让自己麻痹。那种泫然却又强作微笑的样子,让人不能再看。他背对着她,但还能感受到身旁的那床被子一直在一抖一抖的,是她在哭,可是却不再有哭声,她已经不敢再哭出声来。
夜是那样长。她终于哭累了,精疲力竭地伏在被角上,又渐渐睡着了。可是他却再也睡不着。
乾隆强捱着撑到了天明。眼睛已经深陷了下去。请驾太监试探的声音在内寝的门外响起,唤了两三声:“万岁爷,已经是卯初了……”
乾隆不由一扬眉,动了动身子。而里侧的人竟也跟着动了动,他诧异地回头一望,便见静如也已经醒来,她的双眼已经肿透了,怯怯地转过身,只是望着他问:“皇上要起了吗?”
乾隆“嗯”了一声。静如便不声不响地撑起身子,慢慢下了床,自己先穿好了衣服,然后又跪在床榻下的脚踏旁,为乾隆把棉袜与靴子都拿了过来。乾隆这才朝外头喊了一声“进来吧”,示意外边的内侍可以进内寝了。
门开了,那首领太监先恭敬地请了声“万岁爷吉祥”,带着一众御前内侍向皇帝跪了早安,然后麻利地带着小太监进屋更换了烛台上纱罩中烧残的灯烛,冬日天亮得晚,宫灯一点,整个内室才都显得明亮起来。一时捧着衣袍,拿着冠带,端茶送水,司衾司帐的太监都有序而入。安静的屋内只闻脚步声和窸窣的穿衣声。一切都是那样井然有条。
乾隆漱过口,拿过侍从呈过来的鼻烟壶,拈着鎏金纽盖抹在鼻内深吸了几下,然后褪了就寝时的中衣,换上了尚衣太监新备好的里衣,穿上月白宁绸厚丝绵的套裤,又由小太监伺候着再擦了一次脸。静如默默地站在一边,眼见吴书来捧了便服的外袍走近,不禁走过去轻声说:“吴公公,让我来吧。”
吴书来看了一眼乾隆,乾隆正自己动手理着领口,舒展着身子,动作间叫住了身旁的胡世杰,吩咐着道:“你带令嫔去围房,让他们伺候令嫔梳洗。”
惜吟和围房里的宫女服侍了静如盥洗,又仔细地替她搽了胭脂,上好早妆,梳好了两把头,发髻之上,又点缀般地簪上了几只花钗与风簪,不再如同在畅春园时那般素淡。整个人被这样打理后,果然显得精神了许多,配着这身浅粉色的袍子,依旧是那样柔美生姿,宛若一个再端静娇美不过的嫔妃。
因为要上早朝,所以早膳并不在辰时之前用,乾隆只是在暖阁里进了一碗燕窝和一些简单的点心。尚衣的太监又捧了那明黄缎绣云龙貂镶海龙皮的朝服进来,预备在皇帝用完燕窝后,褪下便服再换朝服。静如也跟着重新走进来,按例是先请了早安,乾隆闻声抬头看去,眼中却不由一滞。静如见到这种眼神,心里倒有些不安起来,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发簪,毕竟是素衣净容习惯了,连昨晚都没有这样细细打扮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妆扮有什么不妥。而乾隆并没有说什么,很快又低下眼去,不再看她。
尚膳的太监撤下了用过的点心,乾隆站起身,再由吴书来和其他太监伺候着换朝服朝珠,系上了朝带,最后戴上朝冠。这一整套繁冗的配饰都穿戴好了,乾隆才对吴书来道:“你带着人去把西边书房里的奏折整理一下,上朝的时候直接带过去。”
吴书来带着人出去了。暖阁里一时再没有侍从进来,仿佛短暂的间歇,一下子安静得出奇。天已经亮了,揉染着朝霞的太阳从窗子里照进来,像漫洒了一层淡淡的金沙,让人一时睁不开眼。平金云龙,海水江崖,十二章……朝袍上的每一分纹饰都笼罩在晨曦的光影之下,繁复庄重,令人生畏。那明黄色的淡漠侧影,越发显得英武而伟岸。
静如无声地朝那侧影望着,最终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去,又替乾隆理了理那朝服的下摆和袍角。乾隆并没有拒绝,只是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眸,任由窗外的光线照在他微蹙的眉头之上。静如站起身,拉好了左右那镶着海龙缘的马蹄袖袖口,让他的手腕能更舒服一些,接着又去平整着朝袍的前襟,最后终于抬起头,轻踮起花盆鞋中的玉足,要去抚理他的领口。纤纤细指婉转划过,静如的手停在了他的披领中间,睁大的眼中有有紧张,有迟疑,也有畏惧,最终还是释然般地淡淡一笑,闭上眼,颤抖的小嘴,就那样突然地吻上了他的唇。
乾隆只觉得呼吸一窒,那是她小心而细软的舌,并着那份清甜,一起卷入了他的口中。他蓦地一震,脑中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然控制不住自己,双臂牢牢圈住了那不盈一握的纤腰,抱住了那娇弱的身子。拥紧时的疼痛,已经抵不过那深深的回吻。他猛地夺取了那主动权,带着疼惜思念与眷爱吻着她,流连忘返地与她的唇辗转纠缠,将她的一切都不折不休地湮没进他炙热的口中。
静如紧紧贴着他的身子,就这样被他拥在怀间,就这样和他慢慢地吻着,凤簪上垂下的璎珞叮零作响,细微而动听。与她的心紧紧相贴的地方,就是他的胸膛,那份温暖与跳动,直接地传到了她的心间,再也欺骗不了她。她终于笑了,那似凄还欣的笑容,从唇角边漾开,一直蔓延到那闭合的眼角。
“万岁爷,一切准备都妥当了。”吴书来一边说着,一边躬身走回暖阁,在进来的那一刹那,眼睛一眨,连忙低下头,回避般地在门口站着,心里却像打了鼓一样,琢磨着是该打断二位主子,还是要担上个误时不报的罪名。
乾隆猛地松开那钳制着静如的嘴,粗重地喘着气,手却没有挪开,依然在抱着她,仿佛根本舍不得放开怀中的人。
“万岁爷,到时辰了,您该往乾清门去了……”吴书来走近几步,头弯得更低了,但还是小心而认真地提醒起来。
乾隆慢慢放开了静如,脸上的神色却像刚从梦中醒来一般,冷峻中让人看不透。他静立了一会儿,又看向静如,半晌沉声道:“朕要去上朝了。你先回永寿宫,等朕有了时间,再过去看你。”
静如仰头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乾隆自己平整着朝袍上的褶皱,拦住静如伸过来的手,又嘱咐般地说:“回去之后先去给皇后请个安。要是遇到了别的宫的人,就大大方方地告诉她们,你陪着太后回来了。不用害怕什么,知道么?”
静如依然点了点头,樱唇轻轻一张,声音认真而柔顺:“如儿知道了,如儿遵旨。”
乾隆又看了一眼静如,然后从她身边走过,站在门口,稍稍平复了一下被扰乱的心绪,最后终是正色地对吴书来说:“起驾吧。”
第 52 章
正是各宫传早膳的时候。静如由惜吟陪着,回到了西六宫,迈过永寿门那朱红色的门槛,直接往后边走去。后殿的屋子都已经收拾得焕然一新了,摆设布置都如当初一样,没有一丝尘疵,让人根本看不出曾是久无人居的殿室。静如暂坐在了紫檀方桌旁,只听惜吟问:“主子饿不饿?奴婢传他们送早膳过来吧。”
静如轻轻点了点头。她本来并不饿,但是又怕别人觉得她例外,便还是将就着进了一些。八样霁红瓷碗,盛着各式精致的饭菜,还并了两个热锅子和四品点心,十分丰盛。鎏银的小锅滋滋轻响,腾起薄薄的白雾,呵在了那水晶般的玻璃窗子上。惜吟见终于恢复了静如该有的份例,不禁又欣喜又高兴。还没有用完膳,却见管事的太监进来奏报说:“令嫔娘娘,揆答应和鄂答应都过来了,要给您请安呢。”
静如犹没有说什么,惜吟却扬起脸,向那太监道:“没看见娘娘正用膳呢?两位答应既然知礼,更该懂这规矩。这时候不该打扰娘娘,让她们去前殿候着吧。”
静如知道惜吟护着自己,心里虽然不是滋味,但还是老大过意不去,不禁轻轻放下银箸,微斥她道:“你别这样。”然后又对那太监说“让她们去前边稍等一会儿,我这就过去。”
惜吟无奈地看向静如,却见静如浅浅一笑,对她说:“我也吃饱了。余下的还挺多,你让人分一分,都赏给底下的宫女们吧,让大家也都吃好了早饭再去做事。”
永寿宫里人虽然多了,但能供静如使唤的丫头却少了下来,再加上刚回宫,各种事情一时还都不太周全,惜吟却是亲力亲行的性子,匆匆忙忙地吩咐了下去后,便又快步走了回来,让宫女打开衣柜,服侍静如重新换了一套衣裳。候在前殿的揆答应和鄂答应,听见首领太监报说令嫔过来了,都一一跪在了地上,待那陌生的身影走近,便都规规矩矩地磕头请安起来。
却是谁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模样,幽幽的静寂中都带着几分小心的猜疑与思忖。静如坐在了正中的紫檀嵌玉宝座椅上,微有惆怅地捏了捏自己那月白色背心的衣角,看着那臻首低垂的两个女子,受了礼后,不禁又命宫女去扶她们起来。
昨天回来时就已听人说过了。静如朝她俩望去,都是出身世家的满洲小姐,十五六岁的妙华年纪,生得端丽娇秀。顺顺当当地被选入宫,虽然现在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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