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撑起身子,注视着外间,见乾隆这次是真出去了,心里似是松了一口气,重新盖好了被子躺下,遣退了服侍的宫女。唯有只剩她一人时,她才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将脸掩在锦被中,难过地流出了眼泪。
她多么希望乾隆不要再这样眷顾她,这样照料她,这样充满希望地劝慰她。她宁可自己被冷落,被忽视,被不闻不问,一切的哀痛都可以一个人去承担,至少,她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至少她会心安,会清楚地知道,他不会因为牵挂自己而分心,不会因为自己的病重而痛苦,不会因为自己的离去……而孤独……
因为这些天,她心中一直有种本能般的想法。她再清楚不过自己的身体。这次的病,根本不似从前,也许……再也不会好了……
第 57 章
“娘娘,奴婢把胡公公传过来了。”
外边传来了芸香的声音。皇后听见了,一时咽下了心中的哽咽,慢慢伸出手,用帕子擦了擦眼睛,把方才眼角边的泪痕都拭干净,然后才朝内寝之外说:“你带他进来吧。”
胡世杰跟在芸香和含月后头,见两个宫女先行走到床榻边去搀扶皇后,他自己也不敢闲着,先是打了个千儿,然后直接跪在地上,向皇后问起安来。皇后慢慢倚在宫女扶好的冬青色绸枕上,因为怕受凉,所以依然将被子掩在衣裳外,缓了缓气,才微微笑了笑,神色和蔼地对胡世杰说:“起来吧。叫你过来,只是想问你几句话。”又问芸香:“没惊动皇上吧?”
芸香摇了摇头,轻声答道:“万岁爷见巡抚大人去了,是吴谙达随侍,胡谙达正好在寝殿里闲着。”
皇后点了点头,似是放心地一笑,然后又看向胡世杰,慢慢地开口道:“皇上这两天,进膳进得怎么样?昨晚都用了什么?香不香?”
胡世杰听着奇怪,不禁回道:“娘娘您忘啦,万岁爷昨儿个赐宴来着,是和各省的迎觐大臣一起进的晚膳……”
“哦……对,是赐宴来着,我刚才……怎么都不记得了……”
皇后的眼睛不由黯了黯,渐渐泛起了一阵自责之色,夹杂着几许忧伤,久久没有再说话。胡世杰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想着皇后的心思,连忙笑着躬身补道:“娘娘放心,昨儿的早膳晚膳,今儿的早膳,万岁爷胃口都不错,进了好多样菜呢。”
皇后听了这话,才又说:“天儿说热就热了,没事的时候……让随驾的厨子……多做些又清淡又可口的菜,多做些甜口儿的。皇上的性子,在用膳上头爱甜不爱咸……我怕他油腻的东西用多了,胃口会不舒服……”
因为在病里,她说的所有话,都是慢声细语的,仿佛再也耗不起一分力气似的,但每字每句,还是都竭力说得清清楚楚,唯恐在听的人,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
胡世杰认真地听着,只见皇后又问:“皇上……睡得晚不晚?昨晚休息得好不好?”
胡世杰道:“昨晚有从大金川军营递回来的军报,万岁爷连夜又批了几分折子,但睡得也不算晚,娘娘放心吧。”
“别让皇上歇太晚了……”皇后还没说完话,突然一掩嘴,又不住地咳嗽了起来。芸香和含月连忙走过去,轻轻帮她拍背,又有人去换帕子倒水,皇后咳得蹙紧了眉,却依然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忙,半晌自己咳完,安静下来,眉眼中的忧愁却没有下去,声音虚弱地问:“金川打得……是不是越来越厉害了……”
胡世杰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才道:“回娘娘,万岁爷那天还说了,金川那么大点地方,再用不了两个月,就能全给攻下来了。而且奴才听着,万岁爷昨儿已经都下谕过去,在和张广泗大人研究善后的事宜了。娘娘不用担心,要是万岁爷知道娘娘为这个担心,就又该责怪奴才们了……”
皇后听说夫君一心牵挂的战事已经快结束了,眼中这才有了微微的笑意,轻轻地道:“我知道……这本是我不能过问的事……你们别和皇上说就是了……太后……太后这些天怎么样?我已经三天没能去太后那里问安了……”
胡世杰眼见着皇后这样一件又一件地“问事”,又都是一些日常琐事,再看着皇后这副病容,心里突然有些发酸,却也不敢多想,连忙强笑着说:“老佛爷一切都好。昨儿由万岁爷陪着去了历下亭,又巡阅了整个济南城。老佛爷好热闹,您是知道的,依奴才看着,在外头比在宫里精神还好,每天进膳也香。三公主和总督夫人、巡抚夫人在身边伺候着,成日里变着样的讨老佛爷开心呢。老佛爷就是放心不下您,总是差人问娘娘有没有好转,还让人传话给娘娘,说娘娘不用担心她,老佛爷也不少服侍的人,娘娘能安心养好身子,就是老佛爷最大的欣慰了。”
皇后的眼眶稍稍有些泛红,静默了一会儿,又说:“你们是御前太监,是皇上身边最近的奴才,皇上的膳食起居,我有心……却没力……就全都交给你们了……我就是怕皇上累着,这几天他总往我这里来,也没什么避讳,可万一我要是把病气传给了皇上,那就坏了……一会儿传太医过去,给皇上把把平安脉,我这里事小……皇上那里才事大……明白……明白吗?”
胡世杰连连回着“奴才明白。”皇后说了这么些话,像是累了,半倚着躺在枕头上,慢慢闭上眼睛,嘴上还在嘱咐说:“晚上……别让皇上再过来了……”
“娘娘……”胡世杰似是想劝,可是话一到口,又不知道该向皇后说什么,他望了望含月和芸香,两个贴身宫女也都像有话塞在心口中似的,但还是只都红着眼睛摇了摇头,都是了解皇后脾气的人,况且这时候让主子休养身子才是最重要的,谁都不敢再劝什么话。
“去吧……下去吧。”皇后轻轻地摆了摆手,“不管什么时候皇上问起来……你们就都说我好着呢……没什么事了……下去吧……”
御驾如期在壬辰日自济南回銮。皇后硬拖着沉疴随驾走了三天,一路上虽有扈从太医轮换视诊,病情却是时好时坏,和来时候的精神比,已经完全是两个样子。太医呈进的脉案一份又一份地送进了乾隆的行宫,因为早有示意内情无须让外间悉知,所以随扈的侍卫臣工们倒都没有惶恐紧张之意,只以为皇后是水土不服导致的凤体不豫,奉旨在赶路的速度上提快了一些。唯有山东巡抚和那几位亲近的王公,才知道乾隆此时有着怎样的忧虑。
桃源站行宫的寝殿里,御案前侍立的是山东巡抚、庄亲王、和亲王,还有提前赶来德州迎驾的直隶总督,几个人见皇帝正在召太医问话,便谁都没敢出声。乾隆捏着脉案的一角,一脸严肃地看着,久久吐出一口郁气,并没去理太医,而是直接朝山东巡抚阿里衮问:“今晚登舟的话,最快几日能到京?”
阿里衮近前答道:“回万岁爷,来的时候走的都是陆路,而由德州经运河回京,水路舒适且稳快,钦天监提前看过,这几日天气风向均好,不用刻意赶路,四日也即能到京。依臣愚见,万岁爷若是着急,先携皇后娘娘回程,皇太后上了年纪,凤舟可以行得慢一些,运河两岸春暖花开,景致美不可言,老佛爷由女眷侍候着临舟观景,缓程到京也无妨。”
乾隆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庄亲王:“内廷宫眷的车驾已经都到德州水次了?”
庄亲王也连忙答道:“是,回万岁爷,辰时就已经到了德州了,河神已经祭过了,各个舟舫也都在岸边泊好了,现在就等万岁爷随后驾临,按之前钦定的吉时,山东境内官员跪送,百官送驾后万岁爷与皇太后一起登舟。”
乾隆在案前踱了几步,最后突然摆了摆手,吩咐说:“不要那些规矩了。你这就差人去德州水次——”说到这里一停,又指着太医道:“带太医一起过去,传朕口谕,三公主陪侍皇太后和皇后先行登舟。不必等朕,让皇后先去御舟上歇养去。跪送礼依然按时进行,百官只见朕就可以了,等朕上了舟就立即起锚。”
庄亲王见皇帝这样讲,细想之下也确实是个不得已的办法,依皇后的身体,根本应付不了繁冗的送驾场面,自然是越早上舟越好。他领了旨,匆匆就带人下去。乾隆慢慢踱回御案旁,一只手轻轻敲在桌案上,脸朝窗外凝视了片刻,回过头,却见屋内剩下的几位大臣都无不忧心地望着他。乾隆警醒般地收回自己方才的出神,恢复正色地对他们道:“你们不必担心朕。该干什么还都去干什么。虽然已经是在回銮路上,但今日方是朕正式离开山东的日子,意义非比寻常。皇后凤体欠安,因恐劳皇太后挂念,所以先行携公主迎侍太后登舟休息。其他仪程上则不要再有所减略,一切都照原办。”
从桃源行宫到德州水次,路途并不算远。鲜亮庄重的御辇与卤簿浩浩荡荡地在路上行进着,持刀驾马的护军侍卫们一个个精神抖擞,前簇后拥的銮驾仪仗让人一眼望不到头。虽然御道早就设了关防,根本不许人群围观,但山东百姓人人尽知,皇上这些日子巡幸本府,阅水围、谒孔庙、登岱岳、检营兵,书匾额,览湖景,路过各贫困地县,动辄则加赈免粮,普泽恩惠,在亲民之余,那种皇家的气派与震慑,更给人一种近乎神般的形象。乾隆人生中的第一次东巡,几乎达到了他想要的所有目的,就要在这样的万民景仰中完美地结束了。
乾隆端坐在平稳舒适的御辇中,微微掀开身侧帘子,透过轿壁的象眼窗朝外边望去。从这里就已经能看到远处的运河,浩渺的烟波外,轻笼着的是岸边那袅袅的绿杨,和着微风摇曳生姿,桃花灼灼,绯云般的红蕊缀在枝叶之上,翩跹而落,春意如画。
百官跪送礼毕,已经是夕阳西下,入夜之时。皇后的船舫停在作为御用之舟的青雀舫之旁,月光下只见那依着规制的宝顶华檐,描金绘凤,宛若一座玲珑精致的楼台。而船上一溜灯炬的照耀之下,却是宫女太监们那一张张悲惶失措的脸,舱内已经聚满了此次扈从的所有太医。含月和几个宫女从寝间外的过道里往外走,因为步子急,没顾得上礼仪,一下子和迎面而来的一个太监撞了个满怀。只听那太监“哎呦”了一声,含月本没想理,一抬头,却发现是皇帝身边的胡世杰。
“胡谙达……”含月流着眼泪哽咽地唤了一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胡世杰连忙说:“姑娘别着急,外头的事多,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万岁爷马上就上船,先派奴才和马总管过来了。皇后主子……怎么样了?”
含月摇了摇头,呜咽地说:“上了船没多久,就开始昏迷,都说是着了梦魇,时不时说几句话,声音小,奴婢们怎么听……也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太医们……太医们一点法子都没了,都在那里干守着,可有什么用呢……还瞒着老佛爷呢……只有公主一直在里边……”
船舱中充满了嘈杂的脚步声。含月还没说完,就听里边又有声音传了出来:“快去告诉万岁爷,皇后娘娘醒了!”
胡世杰一愣,赶紧带着总管太监往里走,太医这时候也出来了,看着面前那些在眼中充满希望的众宫人,却躬着身子,一脸沉重地摇了摇头。寝间里只听到和敬公主一句又一句“皇额娘”的轻唤声,芸香掀了帘子出来,一眼寻着胡世杰,慌忙地走过说:“胡谙达,赶紧……赶紧让皇上来看看娘娘吧……”
船头微微摇晃了一下,又有人上船了,听上去还不只是一个人,那阵疾速的步子声,让或是流泪或是着急的人都惊醒了过来,掌灯打前的太监已经迎着那还穿着一身朝服披着风氅的的人走进了船舱。一时所有人全都跪在了地上,乾隆只管快步往里走,表情有如刀刻一般,沉重的眼睛微有些发红,却还是维持着强压下来的镇静,直接问太医:“皇后怎么样了?”
回话的是诸太医中资历最老的一位,语气中少了些其他宫人的慌张失措,而多了几分御前回话的低稳沉着:“回万岁爷……醒过来了……但怕是……已经是回光返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挺过今晚……”
太医的声音很低,旁人几乎都没有听见。乾隆木着一张脸听完,什么话都没说,也没去看那些跪了一地的人。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他出神地站了一会儿,自己掀开帘子走进了寝间。
床榻旁还有两个宫女在服侍。佳姝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轻轻握着母亲的手,抽动着鼻子,似哭似泣,却又不敢发出声来。乾隆放轻了脚步,佳姝看见了父亲,不禁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刚要起身行礼,只觉得一旁母亲的手无力地拉了拉她,发出了低弱的声音:“是……是不是……是不是皇上……来了……”
皇后闭着眼睛喃喃着,像是有感应似的。乾隆一震,关切地看着她,佳姝连忙回身答道:“是,额娘,皇阿玛来了,皇阿玛来看您来了。”
皇后微微睁开眼睛,模糊而涣散的目光,不知在找寻着什么。乾隆一步走到她身前,弓下身说:“舒雅,朕在这。”
皇后的嘴角微微扬了扬,像是在笑,她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又看向佳姝:“姝儿……你出去……额娘和你皇阿玛……有……有几句话……要说……”
佳姝红着眼睛摇了摇头,依然握着母亲的手,固执地道:“我不走,额娘,我不走,我和皇阿玛一起在这里陪着您,女儿不会离开您的。”
皇后吃力地说:“听话……姝儿……”乾隆见到这情景,叹了一口气,大手轻轻拍了拍还在小声啜泣的女儿,慈爱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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