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儿听话,先出去,别让你额娘着急。有皇阿玛在这呢,你什么都不用怕。”
佳姝用帕子掩住了那满是泪水的脸,终是懂事地站起身,颤抖着身子忍痛走出了寝间。乾隆坐在了榻前的绣墩上,将皇后的手指轻轻攥入自己的手中,温声说:“朕在呢,你感觉怎么样?”
“外边冷吧……皇上的手……怎么这么凉……”皇后竭力地看着他,因乾隆还穿着朝服,明黄色的影子晕在眼前,有些朦胧不清,她抬高了眼神,直到看见他的脸,才放心了一般,想伸出另一只手,去为他暖一暖。乾隆鼻子一酸,伸手按住她那无力的胳膊,不让她再乱动,又替她掩好了被角,然后勉强笑着道:“刚才是怎么了?做梦了是吗?朕听说你一直在睡着。”
皇后又笑了,低弱地说:“是做梦了……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梦见……梦见十六岁那年……宫里那样热闹,我坐着喜轿进了乾西二所……您亲手揭了我的盖头……那时候……多好啊……我怎么也忘不了……”
乾隆一怔,随即微笑道:“朕也忘不了……忘不了……你那时候啊,还是个害羞的小姑娘呢,才和咱们佳姝现在一边大吧……”他缓缓地说着,忍着哽咽陷入了回忆:“……就文文静静地坐在那里,也不多说话。朕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还记得吗……”
“谁第一次见夫君……会不害羞呢……”皇后娇羞地笑了,一时真像一个小姑娘一样,半晌又说:“那时候还小……真快啊,现在……我都老了……”
“你没老,是朕老了。你还和当年一样,一点都没变。”
皇后轻轻地摇了摇头:“皇上才不老……皇上正当盛年,正是最精神的时候……是我……我没福气陪皇上走下去了……”
“不许这么说。”乾隆伸过手,轻柔地为她拂开脸侧的碎发。她的额头很烫,脸上出了不少汗,几许发丝都粘在了脸颊旁。皇后柔柔地注视着乾隆,眼中带着不舍与眷爱,嘴角微微动了动,又低低地喃喃起来。这一次,她说了好多话,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十几岁的时候……别人都觉得我是富察家的小姐……又……又和皇家订了亲,是皇上亲封的爷的福晋,荣耀在身,风光无限……就像是生来的公主,被所有满八旗的格格都仰望羡慕似的……可只有我自己最清楚……我……不过是一个父母早逝,从小寄养在伯父家的孤女罢了,我一直怕……怕我自己配不上爷……”
她说话间,已经叫起了旧日的称呼。那一声“爷”,让乾隆心里一疼,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抿着嘴,定了定神,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字道:“谁敢这么说?你阿玛承袭世职,是朝廷的重臣,虽然不幸早逝,但也一直被皇考挂念在嘴边。你出身名门,纵使不是马齐的侄女,你也配得上朕,舒雅。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家里的女孩……不只是我一个……本来我是……不够格的……阿玛去世的时候……哥哥们都已经长大……当差了,有了自己的家了……我们几个年小的……被接进了伯父家……伯父一家待我和弟弟妹妹都很好……视若己出一样……可是我自己没出息……那时候小,总是偷偷地难受,偷偷地想……阿玛额娘……可是对谁都不能说,对谁……对谁都不能表现出来……能在伯父家过着和堂姐妹一样的生活……已经是至幸了……又怎么能……去不懂事地伤心呢……”
皇后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没有听见乾隆的劝慰,只是难得自顾自地,极轻极轻地说着:“真正有了家的感觉,是被指给爷的时候……那时候我想……从此以后……我就是爷的福晋了,我就又要有一个家了……我要一心一意地服侍爷,做一个好妻子……做一个好额娘,为爷……为爷分忧,让皇阿玛顺心,让皇额娘高兴……”
乾隆默默地听着,眼中漾满了酸涩的动容。他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这些。她是他的皇后,是大清的一国之母,平日里总是那样端重持礼,不会说一点多余的话,上侍太后,下待嫔妃,让人挑不出一个错来,十几年来,为他把整个后宫管得秩序安然,把各种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他有后顾之忧。哪怕是夫妻间最亲密无间的时候,她也总是只挑他会舒心的话来说。她从来没有对他讲过她的童年,没有对他讲过她的心事,现在,却仿佛突然把所有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臣妾其实……挺没有出息的……是不是……”
“朕小时候也没出息过。”乾隆的眼中有一刹那的怔忡,然后又温柔地看着她,自己却笑了,摩挲着她的手,缓缓地说出了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说的话。
“你不知道。朕很小的时候……别看是个皇孙,其实也什么都没有。在王府里,阿玛最疼爱的,出身最尊贵的,这些荣耀啊,全都和朕沾不着边。额娘本就出身卑微,那时候……又不被阿玛看重,也许朕在别人眼中,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庶子,没有任何价值。
“朕那个时候也会失落,也会难受。”他说到这里又是一笑,“别人都以为朕生来就被人捧着……其实不是……那时候和额娘相依为命,才那么小,但也知道不想要那种生活,那种处处不如其他孩子,连个奴才都不会把自己这种主子放在眼里的生活。后来渐渐地长大了,进学读书,懂了一些事,明白自己如果想和哥哥们一样被阿玛看重,就只能靠自己努力。别人甚至可以指望着自己的额娘,子以母贵,可是朕的额娘只能指望朕。所以朕只能特别用功地去读书,哥哥们读不下来的,朕也要去读,那时朕才七岁,但朕不想比任何一个人差,也决不允许自己落后。后来谙达师傅们都夸朕聪明——聪明是有的,可是如果没有那一股冲劲,再聪明,也要被埋没在那些数不过来的皇子皇孙中了吧……
“圣祖爷的家务繁,孙子多,认都认不过来。你是知道的。若不是朕自己争气,恐怕这辈子皇祖都不会知道,还有朕这么一个孙子。十二岁那年,朕被皇考带到了皇祖身边,能得以被皇祖亲自教养,读书行猎,这已经是拔了尖的了,甚至也是由此……被皇考默定为储君。别人都说啊,这是命,是天降的福泽,说是朕命中带着的贵气,连额娘都因此被皇祖召见,被赞为‘有福之人’。可是后来想想,只有朕自己知道,如果不是小时候过的那些被冷落的日子,如果后来朕不知上进,老天哪里又会庇佑朕呢?如今这个皇帝,当年皇考指给你的夫君,还不一定是谁……”
乾隆淡淡地说着,提及幼时的往事,深邃的眼中悄然间流露出了些许落寞,但很快便不见了,又恢复到了往日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冷静。讲到最后一句时,皇后忍不住轻轻地止住他道:“皇上不要说笑了……”
“朕没有。”乾隆微微一笑,温声说:“朕是认真的。这些话……朕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连额娘都不知道。现在朕只想说给你一个人听。”
皇后静静地端视着夫君,知道刚才那番话若是被旁人听到了,株连九族都是最轻的惩处。可是这会儿……他就这样向自己一点一点地讲着,仿佛是再普通不过的夫妇俩,在说着彼此的心里话,无关其他。她无心再去顾虑旁的,只是分外留恋这样的他,一个和平素不一样的他:“臣妾愿意听……爷说什么,臣妾都愿意听……”她闭上眼睛,有些惆怅地回忆说:“小时候,老人们总说,生在王公贵族家,谁都身不由己……可是能做夫妻,能陪着爷过这么多年的日子,就是前世修来的缘分。臣妾这一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嫁给了爷……”说到这里又不禁睁开了眼:“如果有下辈子……爷……爷还会要臣妾吗?”
乾隆只觉得心中不可避免地一痛,但还是强笑着说:“傻舒雅,咱们永远都是夫妻……生生世世都不分离的。”
皇后微微地笑了,仿佛已经比刚才多了些精神。“我还梦见……还梦见怡晗和济兰了……”她嘴边噙着那轻柔的笑意,又回忆道:“那时候啊,济兰的性子更静,不言不语,老老实实的,遇事总爱柔柔地笑。爷好像最喜欢她的笑容了……”说到这,却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回握住乾隆的手道:“济兰去得早,又只留下永璜一个孩子,爷念在济兰的份上……别总是太过于苛责大阿哥了,说到底,他也是个没娘的孩子……”
乾隆不忍地道:“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是爱去操心别人。严格管教他,都是为他好。朕就是做阿哥过来的,还会不懂自己的这些儿子么?”
皇后舒了一口气,顿了顿,又缓缓地说:“还有怡晗……其实……我知道……您一直忘不了怡晗……”
她的声音很平和,可是乾隆像是被触中了似的,心里一下子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该回答她什么。只听她又说:“高家的女孩子……能诗会画,琴又弹得那么好,那是爷真正的解语花。有时候……看见爷为朝廷上的事烦忧……我除了嘴上能劝爷宽心,也做不了什么实质的东西……可是怡晗,怡晗是能让爷化忧为笑的人……”
乾隆不是滋味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因为皇后,还是皇后话中提到的那些远去的往事。皇后的声音还是那样轻,他收紧了握着她手指的手,依然在认真地听着。
“爷身边应该多有几个那样的人。只可惜,有如此教养的女孩子……毕竟还是百里挑一……不多啊……好在三年一选,世家的女儿那么多,皇上总能挑个像怡晗的,以后就别再难过了……”
“纯妃……别看她平时话多……可是心眼不坏,对爷和皇额娘……更是一心一意侍奉,又给爷生了阿哥和格格……爷也别薄待了她……我也是女人,一个女人,如果不是心里在意她的男人,根本不会为了他难受……甚至生事……她有多爱爷,我心里都清楚……”
“最让我放心的,是娴妃和嘉妃。一个规矩知礼,一个温婉懂事。年轻的那几个里……就数舒嫔出身好,又是早年入宫承侍的,眼见着人长大了,出落得也越来越好了,将来能好好侍奉您,自然是好……令嫔,她……我以为爷喜欢她,是真想有意提携她的,让爷身边能多一个称心的人……本以为……她是能顶替怡晗的……可是没想到……终究还是选错了,我对不起您……我自己也错了……像怡晗那样的人,根本就不多啊……”
乾隆见她这样一点一点地为他讲着别的女人,心里就像被刀子割了一样,已经完全听不下去了:“不要再提了,不要再提她们了,舒雅。咱们俩好好说说话,不提别人了,好不好?”
“我怕是撑不过去了……不能再为皇额娘尽孝了……额娘那里……爷……爷别让额娘再牵挂我了。佳姝还小……别看她嫁了人,可我看着咱们姝儿,还是当年每天都在我身边,总也长不大的姝儿。我去了……爷念在……念在臣妾服侍过爷一场,别忘了这个孩子……还有……还有弟弟……当年阿玛临去前,专门让人将弟弟带到过榻前,他最小,不能为富察家丢脸……他……如今他能为皇上尽力……臣妾就知足了……以后他要是犯了错,皇上尽管罚他……不要因为他是臣妾的弟弟,就特别看待他……”
“你这都是在说什么呢。”乾隆终于忍不住,伸手拭了拭眼角,颤着声音说:“佳姝是咱们的亲生女儿,是咱们唯一的骨肉,朕怎么会不对她好?傅恒是朕身边难得得用的人,朕的抱负和将来的大业,还都少不了他这样的臣子的佐助。能有你这样一个姐姐,是他的骄傲。”
皇后放心地微微而笑,因为虚弱的缘故,已经笑得十分吃力,可还是强撑着又说:“金川快打完了吧……真好……皇上的抱负……臣妾都知道……我……我多想陪皇上一起去见识一下……皇上心里的那个盛世……可是……等不到了……还有……好多话想说呢……船是不是开了,好像再动……”
“没有呢。朕让船停下了,等你好一点再开。咱们就要回家了。”
“回家了……对,就要回家了……家里……有琏儿和琮儿,有小悦儿,有阿玛和额娘……我就能见着他们了……”
乾隆什么都没有说,俯头弓身,伸臂便将她那孱弱的身子抱进了自己的怀里。皇后倚在他的胸前,无力地半阖着双眼,声音更小了些:“身上没劲儿,困了……”
“那就不说话了,朕就这么抱着你,你好好睡,好不好?”
那低沉的声音让人分外安心。皇后低喃了一声“好”,微笑而满足地阖上了眼睛,就像一只小猫一样,放心地陷入了睡眠之中。乾隆就那样坐在榻边,一动不动地环着她,手慢慢地抚上了她的脸,在眼角边触到了一滴冰凉的泪水,紧接着,又是一滴泪,不是她的,但却落到了她的脸上,与那最初的,已经快干涸的泪珠,融在了一起。他的手又颤抖地向下抚去,她的鼻间,已经再没有一分气息。
运河的水面上,夜风微起,那风中似乎也夹杂着一股凄清的悲伤。月色之下,还没有起锚的青雀舫和翔凤艇,繁美的轮廓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的起伏微微地摇晃着。岸边跪满了面色凝重的随扈臣工,再后面是山东、直隶两省送驾迎驾的大小官吏。黑夜之中,一切都静了下来。
第 58 章
虽然已是过了清明,但紫禁城三月的春日还是韶光如画,让人回味无穷。桃花杏花余香依稀,梨花与海棠也都悄然绽满枝头。御花园里莺燕呢喃,粉蝶翩舞,万花如绣,芳润的碧草柔香和着清晨的花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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